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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爸,生日快乐!

    2009年12月16日,寒冬,深夜十一点。


    猎鹰特种大队,后山停机坪。


    基地的制高点,离天最近的地方。


    白天的热闹退干净了,演习赢的那点兴奋也沉下去了。营区的灯熄了大半,就岗哨的探照灯偶尔扫一下。


    沈峰一个人坐停机坪边沿的水泥台上,两条腿悬空。


    夜风大,呼呼往衣领里灌,吹得刚剪的板寸发凉。他没拉拉链,反倒觉着这股冷让人清醒。


    今天是个特殊日子。


    爸的四十五岁生日。


    也是爸走后的第二个生日。


    去年今日,他还在新兵连的泥潭里泡着,连给爸磕个头都没能。


    沈峰从怀里摸出那个一直贴身带着的不锈钢保温杯。杯身磨得发亮,上头还有几道训练磕的划痕。


    他拧开盖。里头不是热水,是他在炊事班偷藏的一两二锅头。


    “爸。”


    沈峰对着茫茫夜空,轻声唤。


    “生日快乐。”


    他把杯盖倒满,双手捧着,跟捧着颗心似的。


    “以前你过生日,妈总给你擀长寿面,卧俩鸡蛋。你嘴上说不过不过,省钱给儿子买书。可每回妈把面端上来,你笑得比谁都欢。”


    沈峰嘴角翘了翘,苦。眼眶有点热。


    他慢慢把酒洒在身前的水泥地上。酒液在月光下划了道亮弧,眨眼让干水泥吸进去,留下一滩深色。


    空气里散着辛辣的酒香。


    “今年没面条了。儿子在部队,条件有限,敬您一口酒。”


    沈峰举起保温杯,仰头,把剩下那口灌进喉咙。


    “咳咳……”


    辣的。从嗓子眼一路烧下去,烧出一阵猛咳。他不太会喝,可这股烧劲儿让他觉着真,觉着自己还活着,爸也好像还在边上。


    ……


    回忆的闸门,一下子就开了。


    前年。云江,幸福小区。


    爸还在的最后一个生日。


    那天气氛有点沉。爸那时候天天早出晚归,眉头锁着。


    可那天晚上,爸回来得早,手里还拎着个小蛋糕。


    “小峰,回来啦?”爸脱了警服挂衣架上,脸上难得松快。


    “爸,今天咋这么早?”


    “今天高兴。案子有点眉目了。”爸神神秘秘的,转身进厨房给妈打下手。


    晚饭简单。长寿面,几个家常菜,一个那个年代时兴的奶油蛋糕。


    吃饭时爸喝了两杯,话就多了。


    他把沈峰叫到跟前,从书房拿出一支钢笔……不是后来雨晴送的那支,是爸工作用的那支,普通的英雄牌。


    “小峰,你马上要高考了。”爸摩挲着钢笔,“爸没啥大本事,也没攒下钱。这支笔跟了爸十年,写过无数结案报告。今天,给你。”


    那时候的沈峰,还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高中生,不懂。


    “爸,这笔旧了,不好使。”


    “旧了才好使。磨合出来了。”爸把笔塞他手里。那是沈峰头一回觉出爸手掌的粗,和沉。


    爸瞅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又慈又严。


    “小峰,记住两句话。这是爸这辈子的信条,也是爸想留给你的家底。”


    “啥话?”


    “第一,做人要正直。脊梁骨不能弯。往后你是当官、经商还是做学问,只要心是正的,人在泥潭里,也能开出莲花。”


    “第二,做事要认真。哪怕是扫地,也要扫得比别人干净。这世上聪明人太多,肯下笨功夫的太少。只有认真,才对得起自个儿的良心,对得起头顶的国徽。”


    那时候沈峰只当是老生常谈,甚至觉得迂。


    这年头的世道,正直和认真,就是吃亏,就是让人排挤。


    可爸拿命,把这两句话践行了。


    因为正直,他拒了恒泰的巨额贿赂。


    因为认真,他死磕那个看着天衣无缝的黑金帝国。


    最后,把命搭进去了。


    值吗?


    ……


    现实。猎鹰大队。


    沈峰从回忆里出来,瞅着手里的保温杯。


    “爸,以前我不懂。我觉你傻。”


    沈峰低声说。


    “我觉那些贪官活得那么滋润,你干啥拿鸡蛋碰石头?”


    “现在,我懂了。”


    他摸了摸自己那双全是茧子和疤的手,摸了摸肩上那枚列兵军衔。


    这一年,他在泥潭里滚过,在枪口下穿过,在生死边上打过晃。


    他见着了啥叫真残酷,也见着了啥叫真荣耀。


    沈峰摸了摸怀里那支旧英雄钢笔。爸留下的,他一直贴身带着,铜笔杆都快磨出包浆。


    “人不正直,就成畜生。做事不认真,就成废物。这两句话,我一个字没忘。”


    沈峰站起来,面朝北方。那是云江的方向,爸长眠的方向。


    “爸,你放心。你的信条我记着,可我会用我自己的法子。对付恶鬼,我兴许得比恶鬼还狠。”


    “但我保证,这颗心,永远是红的。”


    沈峰吸了口气,对着夜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生日快乐,老爸。”


    “下回给你过生日,我带份大礼……真相。”


    ……


    “这么晚还不睡?”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背后冒了出来。


    沈峰没惊。特种兵的耳朵灵,两分钟前他就听见了那串脚步声。


    军靴踩水泥地,很轻,很有节奏。


    他放下手,转身。


    苏瑾穿着白大褂,外头罩件军大衣,手里俩热腾腾的红薯,站不远处。


    月光洒她脸上,给那张平素冷得结冰的脸镀了层软光。


    “苏医生。”


    “给。”苏瑾走过来,递他一个红薯,“炊事班老班长刚烤的。看你没睡,给你捎一个。”


    沈峰接过来。烫。那点热顺着手心往全身爬,把夜风的凉顶了回去。


    “谢谢。”


    苏瑾在他边上坐下,也不嫌地上脏。剥了皮咬一口,哈出一团白气。


    “今天是你爸忌日?”苏瑾忽然问。


    沈峰愣了下:“不是。忌日是11月14号。今天是……生日。”


    “哦,生日。”苏瑾点点头,“难怪一个人躲这儿喝闷酒。”


    “你咋知道我喝酒了?”沈峰下意识把保温杯往身后藏。


    “我是医生。隔三米都闻见那股乙醇味。”苏瑾瞟他一眼,“二锅头?品味真差。”


    沈峰尴尬地笑笑:“穷当兵的,就喝得起这个。”


    苏瑾没再揪着酒说。她瞅着远处的山,沉默了一会儿。


    “沈峰,你知道吗?我也老一个人来这儿。”


    “为啥?”


    “这儿离天近。”苏瑾说,“想我爸的时候,就来这儿看星星。我觉着他兴许就在哪颗星星上头,瞅着我。”


    沈峰瞅着苏瑾。


    头一回见这女军医露出这一面。平日里,她是拿手术刀、冷静得吓人的苏组长,是全大队没人敢惹的冰山。


    可这会儿,她就是个没了爸的闺女。


    “你想你爸吗?”沈峰问。


    “想。天天想。”苏瑾咬了口红薯,“小时候他老忙,没时间陪我。我恨过他。后来他走了,我才明白,他把时间都给了别人,给了案子,给了那些受害人。”


    “他是英雄。”沈峰说,“跟我爸一样。”


    “是啊,英雄。”苏瑾苦笑一下,“可英雄都不长命。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那咱就把祸害除了。”沈峰的声音一下子冷了。


    苏瑾转头瞅他。


    “沈峰,你的杀气又冒出来了。”


    “搂不住。”


    “必须搂住。”苏瑾正色,“雷神跟我说了,他想推荐你去那个地方。”


    “猎人学校?”


    “对。南美,委内瑞拉。”苏瑾的眼神复杂起来,“那儿是全世界特种兵的噩梦。每届死亡率都不低。而且那儿的科目,不少是……在道德边上走的。”


    “比如?”


    “比如刑讯,比如暗杀,比如……咋利用人性的弱点。”苏瑾盯着他,“我怕你迷失。”


    “迷失?”


    “你会越来越强,也会越来越冷。你会习惯拿暴力解决一切。等你有了杀人的本事,你还会信法吗?”


    这问题,扎。


    沈峰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爸的话:做人要正直,做事要认真。


    “苏医生。”沈峰抬头,目光清亮,“我知道你担心啥。你怕我变成雷神嘴里说的那种东西……一台只会杀人的机器。”


    “但是,我有锚。”


    “锚?”


    沈峰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儿装着雨晴的日记本和照片。


    “我有必须回去见的人。有必须守着的家。”


    “只要他们在,我就迷不了。”


    “这根绳一直拽着我。飞多高,走多远,最后都把我拉回家。”


    苏瑾瞅着他按在胸口的手,眼神暗了一下,很快又正常了。


    “那个女孩……挺有福气的。”苏瑾轻声说。


    “是我欠她的。”沈峰说。


    “行了,不说这些。”苏瑾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雷神说名额还得考核,但我看你十有八九能去。真去成了,我给你备点东西。”


    “啥?”


    “一个急救包。特制的。”苏瑾说,“那种地方没有像样的医疗条件,受了伤只能靠自己。我给你配些国内弄不着的抗生素、止痛药,还有……几根手术针和线。”


    “手术针?”


    “对。野外受了重伤,兴许得自己给自己缝。”苏瑾瞅着他,“你这双拿枪的手,往后也得学着拿针了。”


    沈峰瞅着苏瑾,心里热乎乎的。


    “苏医生,谢谢。”


    “别谢。活着回来就行。”苏瑾裹紧大衣,“走了。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训练。”


    “苏医生。”


    沈峰叫住她。


    “嗯?”


    “要是有机会,我想请你喝酒。不是二锅头,是茅台。”


    苏瑾回过头。月光下,她嘴角翘了翘。


    “好啊。我等着。”


    “不过,等你从南美活着回来再说。”


    苏瑾走了。


    沈峰坐回水泥台上,把手里那个凉透的红薯吃得干干净净。


    凉了,但甜。


    夜更深。


    沈峰摸出日记本,借着月光,在新一页写:2009年12月16日,夜。爸,生日快乐。我敬了你一杯。你说的话……正直,认真……我记着。我兴许要去南美的猎人学校了。走多远,根都在云江,在你和妈,还有雨晴那儿。保佑我闯过去,带一身本事回来。


    合上本子,沈峰心里头从未有过的静。


    爸的生日,没蛋糕,没蜡烛,没笑声。


    但有风,有月,有酒,有誓言。


    够了。


    他站起来,冲北方又敬了个礼,转身,大步往宿舍走。


    背挺得笔直。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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