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18日,下午五点四十。
云江日报社大楼对面,一棵老梧桐树底下。
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
沈峰靠在树影里,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皮夹克的领子竖着,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一双眼,在报社门口的人流里来回筛。
到家两天了。
头一天陪妈,第二天去西山公墓看爸,今天上午去分局交了档案。刘大炮看完档案就一句话:“是条汉子,下周一上班,别给老子丢人。”
手续办完,他就剩一件事。
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八年了……”
沈峰望着报社大楼上那几个红字,把烟点上,又掐了。
八年前,她还是个扎马尾、在图书馆给他占座的姑娘。
现在呢?
她怪不怪他?怪不怪他信里那些狠话?
旋转门转了。
一群人走出来。
沈峰的目光一下子钉在人群里一个身影上。
林雨晴。
马尾没了,剪成了齐肩短发。米色风衣,灰围巾,怀里抱着一摞文件,肩上挎着个大相机包,脚上一双平底靴。
瘦了,下巴尖了。
眼神却比以前亮了,也利了。
她正跟旁边的同事说着什么,眉头皱着,一脸官司。
那个跟在他身后哭鼻子的小丫头,长大了。
一个人,扛着相机和笔,在这座城市里冲杀。
沈峰把烟揉进掌心,迈步走了过去。
……
十分钟前,楼上。
“稿子先压着。”主编把她的稿子推回来,“上面打了招呼。”
“又是打招呼。”林雨晴站在办公桌前,手指头掐着桌沿,“张主编,回迁房的墙裂得能塞进手指头,老人被保安打进了医院。这都不能发?”
“小林。”主编压低声,“恒泰是广告大户。我也要吃饭。”
她抱着文件下楼的时候,气还没顺。
不能发报纸,就发内参。发不了内参,就发网帖。
她就不信,这云江真能一手遮天。
走到公交站,后脖颈一麻。
有人在看她。
不是路人那种扫一眼。是锁定。
干这行三年,被警告过,被跟踪过,这点直觉她有。
恒泰的人?
她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攥住那瓶防狼喷雾,脚下加快了。
“林雨晴。”
身后有人叫她。
低沉,沙哑。
她的脚步骤然钉在地上。
这个声音……
梦里听过无数遍的声音。
她不敢回头。
怕是幻听。怕一回头,身后只有风。
“雨晴。”
那个声音又近了些,尾音有点抖。
她慢慢转过身。
路灯底下,站着个高个男人。
背着光,脸看不太清。可那个站姿,那双眼……
那个骑单车载着她的少年。
那个在信里让她“活下去”的兵。
那个消失了八年、只留给她一个背影的人。
回来了。
“哗啦……”
文件散了一地。
防狼喷雾从兜里滑出来,滚到排水沟边上。
她张了张嘴,喊不出声,喉咙像被棉花堵死了。
眼泪先下来了。
沈峰大步走过去,张开胳膊。
“我回来了。”
四个字。
她攒了八年的委屈,被这四个字砸得粉碎。
“沈峰……!”
她一头扎进他怀里,胳膊勒住他的腰,脸埋进那件带着寒气儿的皮夹克,放声大哭。
“你怎么才回来啊……你怎么才回来……”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死在外头了……”
“你个混蛋!大混蛋!”
她一边哭,一边捶他的后背。
沈峰把她整个圈住,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一下一下地蹭。
“对不起。”
“我没死。也死不了。”
“我答应过你,一定回来。”
路人纷纷侧目。
没人知道,这个拥抱中间,隔着多少条人命,多少回生死。
……
老张牛肉面馆。
店不大,墙皮泛黄,吊扇上蒙着油灰,跟他们上学时一个样。
两碗面上来,香菜堆得冒尖,辣油红亮。
沈峰抄起筷子,埋头就吃。
“真香。”他含糊不清地说,“在部队做梦都想这口。”
林雨晴不吃,托着腮看他。
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看他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
“你慢点,没人抢。”
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一片片夹给他。
“你也吃。”沈峰抬头,“瘦成这样。没好好吃饭吧?”
“吃不下。”她叹气,“天天看着老百姓挨欺负,气都气饱了。”
沈峰的筷子慢了。
“你掉地上的文件,我瞄见了。”他压低声音,“云江新苑?”
林雨晴一激灵,左右看了看,凑近了。
“恒泰三年前盖的回迁楼。承诺精装修,交房全是豆腐渣。墙皮哗哗掉,水管漏,消防通道拿砖堵死了。”
“业主去维权,让恒泰的保安打了。两个老人住了院。”
她眼睛里有火。
“我照片也拍了,人也访了。稿子,发不了。”
沈峰没说话,从桌上那头蒜上掰了一瓣,扔进嘴里嚼。
辣得脑门冒汗。
“雨晴。”他看着她,“现在是正式记者了?”
“法制版。”她挺了挺胸,“专盯阴暗面。”
“还记得我走的时候信里写的啥?”
“记得。别轻举妄动,东西藏好。”
“做到了吗?”
“……一半。”她有点心虚,“东西没动,还在老地方。可我也没闲着。”
她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推过去。
沈峰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手绘的关系图,剪报贴得歪歪扭扭。
恒泰这些年的项目,违规的,强迁的,打人的,一条一条,全在里头。
他一页一页翻,翻得手心发凉。
感动,又后怕。
“你胆子太大了。”他合上本子,“让赵刚知道你在挖这些,你能没命。”
“我不怕。”她盯着他,“你回来了。你会护着我,对不对?”
一肚子训人的话,全被这句堵死了。
“对了。”沈峰问,“林叔呢?他咋样?”
林雨晴的眼神暗了暗。
“我爸……沈叔叔出事以后,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话越来越少,整天把自己关屋里。”
“我半夜起来倒水,看见他一个人坐客厅,对着沈叔叔的照片发呆。”
沈峰沉默了一会儿。
林建平。河滩上被逼着闭嘴的人,追悼会上哭着说实话的人,临走那晚,让雨晴把钢笔塞给他的人。
那份愧,他背了八年。
“改天,我去看看林叔。”
“嗯。”她点头,眼圈红了。
沈峰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我会护着你。”
“但是雨晴,你听好。”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这趟回来,不光是退伍。”
林雨晴的眼睛腾地亮了:“啥意思?你带着任务?”
“不能说。”沈峰摇头,“你只要知道,我不再是当年那个沈峰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盖着红章的报到回执,在桌上晃了一下。
“下周一,滨江分局刑侦大队,正式上班。”
“你要当警察?!”她差点喊出来,赶紧捂住嘴,压着嗓子,“滨江分局?那是恒泰最横的辖区!”
“对。就去最乱的地方。”沈峰收回回执,“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才能搅她个天翻地覆。”
林雨晴看着他。
忽然明白了。
他没变。还是那个沈建国的儿子。
又变了。学会了藏,学会了等。
“太好了!”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咱俩合作!我在明处报,你在暗处查,里应外合,扳倒他们!”
“不行。”
沈峰一口回绝。
“为啥?”
“太危险。”他看着她,“我在暗处,对面是亡命徒。你不能卷进来。”
“我早就卷进来了!”她梗着脖子,“沈峰,你别想甩开我。这三年我不是白混的,媒体圈我有人脉,我能搞到你搞不到的东西。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却更硬了。
“咱俩是战友。不是吗?”
战友。
沈峰怔了一下。
想起小李,想起苏瑾。
是啊。这场仗里,她的笔就是她的枪。
硬推开她,她一个人乱闯,更危险。
不如圈进自己的地盘,盯着她干。
“好。”他松口了,“合作。”
“真的?!”
“约法三章。”沈峰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行动听我指挥。不让你去的地方,一步不许迈。”
“第二,稿子发表前,先给我看。我说能发,才能发。”
“第三……”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遇上危险,头一件事,跑。别管真相,别管证据,先保命。”
“因为对我来说,你活着,比真相更重要。”
林雨晴的眼眶又热了。
她使劲点头。
“好。我答应你。”
……
出了面馆,风更硬了。
沈峰把皮夹克脱下来,披她肩上。
“不用,我不冷……”
“穿着。”他不容分说,“有我的体温。”
林雨晴脸一热,把夹克裹紧了。
有他的温度,还有股淡淡的烟草味。
踏实。
“送你回家。”
“嗯。”
两个人并肩走,影子在路灯下拉得老长,一会儿叠上,一会儿分开。
“沈峰。”
“嗯?”
“这八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沈峰问。
林雨晴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大学四年在长宁,毕业就回了云江,进了那家报社。苏医生介绍的那个警察,暗中护了我两年。”她笑了笑,“你拿枪,我拿笔,咱们分工明确。”
走了几步,她仰起脸:“这八年,苦吗?”
“不苦。”他看着前头,“挺充实。”
“你骗人。”她轻声说,“我看见你手上的茧子了。还有,你左腿落地比右腿轻。受过伤吧?”
沈峰心里咯噔一下。
这丫头,眼睛越来越毒了。
“小伤,早好了。”
“以后别受伤了。”她停下来,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他,“沈峰,你这条命,看紧点。”
“它是我的。”
沈峰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伸手,轻轻拢到她耳后。
“好。听你的。”
“命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路过商场,外墙上大屏幕正放晚间新闻。
市委书记视察恒泰工地,陈天河红光满面陪在旁边,笑得一脸褶子。
沈峰站住了。
“雨晴。”
“嗯?”
“看那个人。”
“咋了?”
“笑得挺开心。”沈峰淡淡地说,“他不知道,猎人的枪口,已经顶他后脑勺上了。”
林雨晴看着他的侧脸。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路灯在他脚边投下一圈光。
她觉得,这云江的天,要变了。
“走吧。”沈峰收回目光,牵起她的手,“回家。”
两个人走进夜色里。
大屏幕上的笑脸还在闪。
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