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24日,深夜十一点半。
云江睡了,又好像没睡。
滨江大道贴着江岸往南爬,一边是老城区的灯火,一边是黑漆漆的江水。
“轰……”
一辆黑色二手摩托撕开夜幕,在空荡的公路上飞。
骑车的人戴着全盔,黑皮夹克,身子贴着油箱,人车合一。
沈峰。
车是他花两千块从二手市场淘的。外壳破,发动机他亲手改过,有劲。
到分局上了几天班。
这几天,他把自己演成了一个标准的兵油子。按时打卡,给老同志倒水扫地订盒饭,跟在小案子后头做笔录,左肩还时不时耸一下。
雷刚本来还想给他个下马威,看他这么“老实”,火都没处发。
没人知道,一到后半夜,这双眼就不一样了。
时速表指到一百。
前方,一个巨大的急弯。
路边警示牌画着骷髅头:事故多发路段,减速慢行。
滨江大桥西侧,引桥那截急弯。
本地人管这一段叫“鬼见愁”。桥面一宽,临崖一段陡然收窄拐弯。
弯急,外侧就是十几米高的江崖,底下是江滩。冲出去,连人带车喂鱼。
八年前的雨夜。
爸的桑塔纳,就是从这儿下去的。
“吱……!”
沈峰捏刹降挡补油,后轮在柏油上拖出一道黑印,车身横摆,稳稳停在弯道顶。
熄火,摘盔,挂在车把上。
江风呼地一下灌过来,带着水腥气。
四下没一点人声,只有江水拍岸。
沈峰走到护栏前。
护栏是新的,加厚加固,刷着反光漆。
八年前那场“事故”之后换的。
亡羊补牢?
还是掩人耳目?
在他眼里,这不是公路。
是案发现场。
是爸的埋骨地。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按在冰凉的栏杆上,闭上眼。
脑子里,猎人学校学的那套东西转起来了。
卷宗照片,勘查图,爸的开车习惯,像数据流一样重组。
“2008年11月14日,暴雨。”
“桑塔纳2000,警车。”
“鉴定:时速八十,醉驾,操作失误。”
“呵。”
沈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睁眼。
谎话。
从头假到尾。
他蹲下身看路面。八年的雨早把痕迹冲没了,可他“看”得见。
“醉驾入弯,人的本能是踩刹车。地面该有长拖痕。”
“现场照片上的制动痕,短得反常,还是侧滑。”
他站起来,走到路中间,比划行车线。
“桑塔纳是前驱。转向不足,车头该撞外侧护栏。可爸的车是侧面被撞,翻滚下去的。”
“也就是说……”
沈峰的眼神冷下来。
“入弯那一瞬,有股外力,顶了车的右后侧。”
他在空气里划了个弧。
“pit。美式截停。”
“高速里轻撞前车后轮,让前车失控打转。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玩得出来。”
他回头看后方漆黑的公路。
那个雨夜,有一辆车,幽灵一样咬着爸。
等爸入弯减速,它加速,撞击。
一击毙命。
这根本不是醉驾。
是谋杀。
是专业杀手干的定点清除。
“爸。”
沈峰的手指扣住护栏,指节一根根发白。
“当年我小,看不懂。我只会跪在交警队哭,求他们查监控,求他们验尸。”
“他们拿一张酒精单子,就把我打发了。”
“现在明白了。单子是假的,尸检报告是改过的,连监控‘恰好坏了’,都是安排好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团火压回去。
八年前,他这会儿早炸了,早冲去找赵刚拼命了。
现在不行。
愤怒是无能的人干的事。
他得把愤怒攒着,当柴烧。
他从怀里掏出半瓶二锅头,一包烟。
点三根烟,插进护栏缝。
自己仰头灌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冒火。
“爸。”
他看着黑乎乎的江面。
“看见了吗?”
“儿子回来了。”
“这八年,南美的泥潭我泡过,边境的枪子儿我钻过。”
他摸了摸左肩的疤。
“我变强了。”
“那个只会躲您身后哭的沈峰,死了。”
“现在的我,懂枪,懂法,懂追踪,懂审讯。”
“也懂怎么杀人。”
他把剩下的半瓶酒,慢慢倒进江里。
“您没查清的事,我查。”
“您没抓到的人,我抓。”
“赵刚,陈天河,还有那个老k。”
“一个都跑不了。”
风大了,烟头明一明,暗一暗。
沈峰站直,对着虚空,敬了个军礼。
没穿军装。
可这个礼,比哪次都重。
……
“嗡……”
远处,一阵引擎的轰鸣碾过来。
不是普通轿车。是大排量跑车的动静。
几道远光柱劈开夜,朝这边扑。
沈峰皱了下眉。
这钟点,这鬼地方,谁来?
三辆改装跑车呼啸而至。
保时捷,法拉利,还有一辆花里胡哨的gtr。
不减速,带着刺耳的胎响,在这个要命的弯道上玩漂移。
“吱……!”
白烟四起,一股烧橡胶的臭味盖过了江风。
那辆红法拉利漂完,直接别停在沈峰摩托旁边,挡了道。
车窗降下来。
一张年轻的脸,嚣张,酒气熏天。二十出头,黄毛,脖子上挂条大金链,怀里搂着个浓妆的姑娘。
“喂!骑破摩托的!”
黄毛冲他吹了声口哨。
“这儿我们包场了!赶紧滚!别挡着本少爷练车!”
沈峰走回摩托,把挂在车把上的那顶全盔取下来,扣正,系紧。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
他还戴着头盔,没人看得清他的脸。
“咋?听不懂人话?”黄毛见他不动,更横了,拍了拍车门,“信不信老子撞死你,也就赔个几十万的事儿!”
撞死你。
这三个字,正好戳在沈峰心口那根刺上。
八年前,也许就是这么一句话,要了他爸的命。
沈峰没说话。
他朝那辆法拉利走过去。
不快,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上。
“你想干嘛?”黄毛有点虚,“我警告你,我爸是……”
“砰!”
沈峰毫无征兆地出手。
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拳,一拳轰在车窗玻璃上。
钢化玻璃。
哗啦一声,碎成一锅渣。
车里的姑娘尖叫着缩成一团。
黄毛满脸玻璃碴,傻了,直勾勾看着那只伸进车窗的大手。
沈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单手,跟拎小鸡似的,把人从车窗里拽了出来。
“啊……!救命!杀人啦!”
黄毛蹬着腿挣扎。
那点力气,在沈峰手里跟没有一样。
沈峰把他按在滚烫的引擎盖上,头盔凑到他耳边。
“这里是公路,不是赛道。”
声音从头盔里滤出来,嗡嗡的,不像人声。
“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儿撒野……”
他手指加了点劲。
黄毛觉得脖子要断了。
“我就送你们下去喂鱼。”
说完,手一松。
黄毛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裤裆湿了一片。
另外两辆车上跳下来几个人,想围上来,被那人一身杀气钉在原地,谁也没敢动。
沈峰没再看这堆垃圾。
这段路唯一的探头,他来时扫过一眼,镜头歪朝着江面,早成了摆设。头盔没摘,脸就没露。今晚这出,那帮少爷只记得一辆破摩托,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他跨上摩托,打火。
“轰……”
他最后朝爸坠江的方向看了一眼,松开离合,扎进黑暗。
只剩那群吓破胆的少爷,在江风里哆嗦。
……
回程。
沈峰没把刚才那出放在心上。
几只苍蝇,拍了就拍了。
他要想的,是真猎物。
“张老三失踪案。”
他一边骑车一边过脑子。
“张老三,恒泰拆迁办的打手头子,拆迁办主任刘彪的亲信。”
“这个节骨眼上失踪。要么被灭了口,要么卷了东西跑路。”
“灭口,尸体在哪?”
“跑路,他手里一定捏着让恒泰睡不着的东西。”
沈峰的眼睛越来越亮。
“明天,主动请缨。”
“用这身‘混日子’的皮,去那些老刑警去不了、也不敢去的地方。”
摩托车进了市区。
霓虹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路过恒泰广场,大屏幕上还滚着宣传片。
“恒泰,让城市更美好。”
沈峰瞥了一眼,拧大油门。
美好?
等着。
他要把那张画皮,一层一层撕下来。
夜更深了。
摩托的尾灯在街角一闪,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