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分局,地下一层,档案室。
11月29日,上午九点半。
档案室的灯还是昏的,一股陈纸发霉的味儿,像被时间忘了的墓穴。
沈峰推开铁门,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发闷。
他脸色不太好。昨晚安顿林雨晴,又摸了一趟码头,整夜没合眼,眼里全是红血丝。
可精神头足得很。
越接近真相,黑暗的反扑越疯。他懂。
“王叔,早。”
沈峰把蓝色通行证放在值班台上。
老王戴着老花镜,正拿胶水补一份破了角的报纸。抬头见是他,眼神有点复杂。
“小沈啊,又来‘学习’?”
老王放下手里的活计。
“雷队跟我夸你了,说你上进。可也得注意身体,瞅瞅这黑眼圈。”
“谢谢王叔。”
沈峰憨厚一笑,把一盒路上买的过滤嘴烟递过去。
“看入迷了,睡得晚。王叔,昨天看了一半的那几架2008年交通事故卷宗,我想接着啃。”
他神色自然,语气里带着股钻研业务的痴劲。
老王接烟的手,僵了一下。
不到半秒。
可在沈峰这种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眼里,这半秒,跟炸了个雷没区别。
“2008年的啊……”
老王把烟放回桌上,推了回来,干咳两声。
“小沈,不凑巧。你要看的那个架位,今早刚被清空了。”
沈峰的心往下一沉。
“清空了?”
他挑了挑眉,一脸意外。
“那都是结了案的正式卷宗,怎么会清空?拿去数字化扫描了?”
“不是。”
老王摇头,目光躲着他的眼睛,支支吾吾。
“上面来人了……说这批旧档案涉及保密信息,要重新归档核查,全调走了。”
沈峰盯着老王的侧脸。
老王的手在抖。他想用整理报纸的动作盖住,可那种频率的颤,是压不住的。
那是怕。
“王叔,我就是想学一下当年的痕迹鉴定报告。借阅登记上怎么写的?哪位领导调走的?我也好上门去请教请教。”
沈峰绕过值班台,作势去翻那本厚厚的档案借阅登记簿。
“哎!小沈!”
老王跟被火烫了似的,一把合上登记簿,两只手按在上头。
“这……这是规矩。调阅人的级别太高,不能随便给人看。你就别难为我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了……”
他脑门上全是细汗。
沈峰停住了。
他不再装了,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王叔。”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穿堂的风。
“你知道我爸是谁。”
不是问句。
老王的脸,唰地白了。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小沈……不,沈警官。”
老王的声音带了哭腔。
“我认识老沈二十年。他是英雄,我打心底里敬重他。可你也体谅体谅我……我家里有个瘫在床上的老婆,小孙子才三岁。我得让他们有口饭吃。”
他哆哆嗦嗦摸出火机点烟,打了三四下才着。
“那个档案……别查了。为了老沈,也为了你自己。”
“云江的水,比你想的深。里头全是吃人的鬼。”
沈峰俯下身,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影子把老王整个罩住。
“王叔,告诉我。是谁。”
老王拼命摇头,嘴唇闭得紧紧的。
“是赵刚吗?”
沈峰低声吐出一个名字。
老王的手一哆嗦,烟“啪嗒”掉在裤腿上,烫出个洞,他都没察觉。
“还是陈天河?或者,他们背后那个‘老k’?”
“别说了!你别说了!”
老王突然崩了,把登记簿往怀里一揣,站起来就往里间走。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今早来的时候,架子就是空的!监控也坏了!你再问,我就去局长那儿告你违规!”
“嘭!”
休息室的门关上,里头传来上锁的声音。
再然后,是压着的哭声。
沈峰站在原地,拳头攥紧,又慢慢松开。
他没追。
因为他已经拿到答案了。
不用看登记簿。老王的反应,就是证据。
能让一个在单位混了三十年的老兵油子吓成这样……除了分管刑侦的市局副局长赵刚,还能有谁?
而且,时间点太巧了。
昨晚他救下林雨晴,今天一早,档案就没了。
对手察觉了。他们在切断他的弹药。
“赵刚……”
沈峰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越想藏,越说明那份档案里,有你的命门。”
他转身走向那排空了的密集架,站在2008年卷宗的位置前。
铁皮冰凉。
卷宗没了。那一格的底板上,只留下两个浅浅的压痕。
四方四正,积灰的印子齐齐整整……是两捆卷宗常年压在上头留下的。
沈峰掏出战术手电,贴着底板平射过去。
除了灰,什么都没有。
整架卷宗被清空,手脚干净得反常。
他皱起眉,脑子里“嗡”的一下,一个念头跟着蹿了出来:
纸都被整架端走了,跟着卷宗封存的物证呢?会不会也一并让人提走了?
当年沈建国出事,那辆撞毁的警车里,有一样东西跟着消失了……
他爸配发的64式手枪。
结案报告里写的是:失踪落江,无法打捞。
可在沈峰这种人看来,那把枪只要还在,就是最铁的证。每一把警枪的弹道记录,都是独一份的。
卷宗都没了。那支结案报告里写“失踪落江”的枪,恐怕也早成了别人兜里的东西。
沈峰直起腰,关了手电,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木讷。
出门路过休息室,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王叔,烟给您留着了。我不问了。您保重。”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
分局大楼门口。
沈峰站在太阳底下,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
处境很微妙。
对方已经明牌了……当着他的面拿走证据。这是挑衅,也是最后通牒。
一辆黑色奥迪a6缓缓停在门口。
车门开,赵刚一身崭新警服,金丝眼镜,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下了车。
他今天来滨江分局,开季度总结会。
赵刚一眼看见了台阶上的沈峰。
两道视线,在半空撞上。
赵刚脸上挂起那种招牌式的笑,在大厅门口停住脚,冲沈峰招了招手。
“小沈啊,在这儿站岗呢?”
沈峰挺直腰板,敬礼,脸上换上木讷恭顺。
“报告赵局,刚在档案室学习完,出来透口气。”
“学习好啊。学习,能进步。”
赵刚走过来,亲昵地拍他的肩膀,动作跟刘大炮一样,力道却透着股阴冷的试探。
手在沈峰左肩的伤疤处,重重捏了一下。
沈峰眉头一皱,身体颤了颤,装出吃痛的样子,退了半步。
“呵呵,伤得不轻啊。以后,多干点文职。”
赵刚又往前凑了半步,嘴唇几乎挨上沈峰的耳朵。
“小沈,有些书看了能长见识。”
“有些书看了……是要命的。”
说完,他哈哈笑了两声,昂首进了大厅。
沈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眼里没有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赵刚,你以为拿走纸,就把事抹了?”
“你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档案,写在人心里。”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雨晴发来的那份云江新苑内部账本,虽是复印件,可里头有个关键名字……张老三。
档案断了。人的线,还在。
失踪登记上写得明白:张老三最后露面的地方,就是滨江路11号附近。
赵刚今天大张旗鼓地来分局开会,八成也是演戏,把刑侦队的注意力钉在这儿,好掩护别处动手脚。
“调虎离山?”
沈峰扯了下嘴角。
行。你们在明处唱戏,我去暗处收网。
……
十分钟后,档案室。
老王哆哆嗦嗦从休息室出来。他没去翻登记簿。
他走到档案室最角落,那儿有个半人高的废纸粉碎桶。
他从怀里掏出一页揉皱的纸……正是刚才沈峰想看的,2008年卷宗的借阅记录原件。
那页纸上,有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名字。
他不敢说。
他抖着手,把纸塞进了粉碎机。
“滋滋滋……”
纸屑飞。
彻底碎掉之前,纸面上闪过一行潦草的字:
“调阅人:云江市局刑侦处 魏振东。经办人:赵刚。”
那行字下面,还盖着一枚红章。
章的形状很怪:一把利剑,穿过一面盾牌。
老王看着桶里的碎屑,两眼发直,瘫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
“老沈,对不住了……我是真的想活命啊……”
……
入夜,公路上。
沈峰把油门拧到了底。
摩托像一支黑箭,直奔滨江路11号。
他心里清楚,时间不多了。
对手既然能连夜调走档案,就一定能让张老三永远开不了口。
他必须抢在所有人前头,把那份唯一的证据挖出来。
风在耳边吼。
沈峰伏低身子,盯着前方。
滨江路11号,那块盖板底下,躺着的到底是不是张老三……
今晚,他要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