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新区,老纺织厂家属院。
12月1日,下午两点。
天还是阴着,乌云压得很低。
第三名受害者叫刘霞,二十四岁,护士。家是栋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她住顶楼,六层。
警戒线外,围观的人已经散了,空气里那股不安还没散。
“这就是现场。”
雷刚掀开警戒带,带沈峰和技术科小柳进了这间两居室。
屋里很乱。但不是翻箱倒柜的乱,是过日子的乱。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搁着半碗没吃完的泡面。
只有卧室不一样。
床上,被褥被血浸透了,暗红一片。
老严正指挥助手收拾勘查箱,见沈峰进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很干净。”
他的语气里透着股挫败。
“跟前两起一样。没指纹,没毛发,连皮屑都没有。凶手穿了全套防护,完事还用漂白水擦了关键部位。”
“一刀毙命,切手指,拿走断指。”
老严叹了口气。
“这是个变态。可又是个冷静得吓人的变态。”
沈峰没接话。
他戴好鞋套手套,站在卧室门口,没急着进。
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去,把整个房间装进脑子里。
门锁:完好,反锁。
窗户:半开,外头是防盗网。
“雷队,前两起,受害者分别住几楼?”沈峰忽然问。
“第一个三楼,第二个五楼,这个六楼。”雷刚翻着记录,“都是老小区,没电梯,监控稀。”
“都是从窗户进的?”
“推测是。”雷刚指了指窗户,“可防盗网完好,没剪过的痕。技术科猜凶手会缩骨功,要不就是跟壁虎一样爬上来的。”
“缩骨功是武侠小说。”
沈峰走到窗边。
老式铝合金窗,外头焊着铁防盗网,栏杆间隙十厘米左右,成年人的脑袋都钻不进。
窗台上摆着几盆仙人掌,早枯了。
要是有人从这儿钻进来,仙人掌就得挪。可这几盆,被人小心搬开过,又原样摆回了窗台……就是花盆底下一圈陈年的灰印,错位了。
“除非……”
沈峰推开窗,探出头,往上看。
六楼。顶楼。上面就是天台。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防盗网顶部的膨胀螺丝那儿,有一圈极细的亮色磨痕。铁锈磨掉了一层,露出里头的金属。
“小柳,找个梯子。或者,让我上天台。”
……
十分钟后,天台。
风很大,吹得衣角乱飞。
雷刚和小柳跟着沈峰走到天台边,正对着刘霞家窗户的位置。
沈峰蹲在女儿墙边,指着水泥护栏上的一个缺口。
“看这儿。”
雷刚凑过去。粗糙的水泥棱上,有道两厘米宽的磨痕,像被绳子反复勒过。
“索降留下的。”沈峰说。
“索降?”雷刚一愣,“你是说,凶手从天台吊绳子下去的?”
“不止。”
沈峰站起来,比划着动作。
“深夜,他先摸上天台,固定绳索,倒挂着降到六楼窗外。”
“可防盗网没坏啊!”小柳急了。
“谁告诉你,防盗网非得剪断才能进人?”
沈峰没再往天台深处走,招呼两人下了楼,回到刘霞家的卧室。他站到敞开的窗前,指了指窗外那张锈迹斑斑的防盗网。
“这种老式网,是靠膨胀螺丝钉在墙上的。凶手不动栏杆,只卸固定它的螺丝……”
他从兜里摸出那把多功能战术钳,卡住网角的一颗膨胀螺丝,手腕一拧。
“咔。”
螺丝退出半寸,整张网的一角松了下来,像扇门虚掩着,一推就能挪出能过人的缝。
“人钻进去,再把网拉回来,螺丝拧回去。”
沈峰把那颗螺丝原样拧了回去,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神不知鬼不觉。屋里的人第二天看,网还是完好的。”
雷刚和小柳看傻了。
这活儿,不光要臂力……悬在半空卸螺丝,更要命的是那份稳。手都不能抖一下。
“这……这也太疯了。”小柳咽了口唾沫,“六楼啊!一失手就成饼了!”
“对普通人是疯。”
沈峰看着楼下,声音很平。
“对受过专业训练的人,这是基本功。”
……
一小时后,滨江分局会议室。
专案组案情汇总。赵刚没在,刘大炮主持。
沈峰站在白板前,把三张现场照片并排贴上,红笔拉了几条线。
“各位领导,同事。”
他的声音沉稳,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
“复勘完三个现场,有几个共同点。”
白板上写下三个词:时间、路径、手段。
“第一,时间。”
“三起案子,全在凌晨两点到三点。”沈峰看向老严,“严叔,医学上这是深睡期,人警惕最低,反应最慢。”
老严点头:“选得很准。”
“第二,路径。”
沈峰指着照片上的窗户。
“凶手全部走高空……索降或者攀爬,到窗外,整体卸防盗网入室。这条路线,避开楼道监控,避开邻居视线,也避开受害者的第一反应区。一般人听见动静,先看的是门,不是窗。”
“第三,手段。”
沈峰的眼神利了起来。
“一刀毙命,先断气管,让人喊不出声。再切手指,当‘战利品’带走。全程手套鞋套,很可能还穿了全覆式雨衣……防血迹喷溅留dna。”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这说明什么?”
会议室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刘大炮皱着眉,烟烧到手指都没觉得:“沈峰,有话直说。”
沈峰深吸一口气,把结论砸了出来。
“说明凶手不是激情杀人,也不是一般的变态。”
“他反侦察能力极强。懂怎么躲天网,懂怎么清痕迹,懂怎么用地形死角。”
“他体能和心理素质都超出常人,能在高空干精细活。”
“他对人体要害熟得不能再熟,下刀干净利落,没有一下多余动作。”
沈峰一个字一个字,往白板上砸。
“这种特征,通常只在两类人身上有。”
“第一,职业杀手。”
“第二,受过严格训练的退役特种兵。或者……”
“警察。”
“轰……”
会议室炸了。
“什么?!警察?!”
“沈峰,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是怀疑咱们内部同志?”
“特种兵?真的假的……”
所有人的脸都变了。刑侦剧里常有的桥段,真摆到自己单位的会议上,那滋味完全不一样。
尤其“警察”俩字,扎了所有人的神经。
雷刚的脸有点白。他知道沈峰敢说,没想到他敢这么当众说。
刘大炮把烟头摁死在烟灰缸里。
“肃静!”
会议室静下来。
“沈峰,你的推断,有证据吗?”刘大炮盯着他。
“证据就在现场。”
沈峰指着照片上那个微小的磨痕。
“这种索降固定点的打结方式,还有外墙上蹬踏的间距,都合战术规程。这是刻在骨头里的肌肉记忆,改不掉。”
他没提昨晚跟蓝雨衣交手的事。那是他的底牌。
但他画的每一笔,都是在给在座的人描影。
“而且……”
沈峰补了一句。
“凶手对这片监控盲区太熟了。这种熟,要么他在这儿住了很多年,要么……他有权限,看过天网的布局图。”
这一句,更诛心。
看天网布局图的权限,只有公安内部的人才有。
刘大炮沉默了。
他看着白板,情感上一百个不愿意信,可理智告诉他,沈峰说得对。
这份“对”,刘大炮和雷刚心里其实都有。昨夜档案被整架调走,两人一早就在办公室对过口径:能伸手碰2008卷宗的,多半是内部的人。只是为防泄密,这话谁也没在会上摆开说过。没想到,被沈峰一个新人当众捅破了。
这是个可怕的对手。
一个就在他们身边,甚至可能此刻正盯着他们的“幽灵”。
“沈峰。”刘大炮缓缓开口,“你的分析有价值。但在锁定嫌疑人之前,‘军警背景’这条线,列为内部侦查方向,严禁外传!免得引起社会恐慌!”
“是!”
“雷刚!”
“到!”
“按沈峰的思路查。云江近五年退役的特种兵、被开除的警务人员,还有安保公司的骨干,重点是有攀爬、格斗特长的!”
“是!”
……
散会后,楼梯间。
雷刚把沈峰拽了进来。
“你小子,胆儿也太肥了!”雷刚压着嗓子,额头一层汗,“当着那么多人说凶手可能是警察,你就不怕赵刚整死你?”
“队长,不捅破这层纸,这案子永远破不了。”
沈峰靠在墙上,点了根烟。墙上就贴着禁烟标志,雷刚瞥了一眼,没吭声。
“凶手在看我们。我们要还跟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正合他意。”
“只有让他知道我们摸到底了,他才会慌。一慌,就有破绽。”
他吐了口烟。
“而且队长,我有种感觉。”
“什么?”
“他不只是在杀人。”沈峰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在示威。向某个人,或者某个圈子,展示他的作品。”
那些被切走的手指……
沈峰想起蓝雨衣那句话。
“第四根手指。”
这不是收藏癖。
这是个仪式。
或者,是一份投名状。
“行了,先别想那么远。”雷刚叹气,“方向定了就查。只要他是人,就有痕迹。”
他拍拍沈峰的肩,走了。
沈峰一个人留在楼梯间。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条匿名短信。
“喜欢吗?”
再看蓝雨衣昨晚那句……“这局游戏,你才刚看到序幕。”
一个调调。
游戏。序幕。喜欢吗。
发信的人,拍照片的人,蓝雨衣……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而且这个人,跟赵刚关系匪浅。
搞不好,就是赵刚专门养着的清道夫。
“反侦察?军警背景?”
沈峰把烟头摁灭在墙上,嗤了一声。
“在真正的猎人面前,这些都是班门弄斧。”
“你想玩战术,行。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特种作战。”
他转身下楼。
有个地方得跑一趟。
凶手要索降,就得有绳索和下降器。这些东西,一定会留下购买的渠道。
云江市,专业的户外探险装备店,只有三家。
哦,对了。
还有一家不用花钱的……警用装备库。
排查,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