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分局,审讯室。
2016年12月8日,上午9点。
昨晚医院那场仗,结束得很快。沈峰一个人堵在走廊里,放翻了前头三个,巡逻保安和赶来的巡警一拥而上,刀疤带来的八个人,一个没跑掉。
更妙的是,林雨晴的团队守在外围,从头到尾全拍下来了。今天一早,视频配着稿子发出去,舆论又炸了。
可沈峰一点没觉得轻松。
反倒比哪天都沉。
审讯椅上,刀疤歪着脑袋,一脸无所谓。本名刘强,脸上贴着纱布,昨晚被沈峰揍的,右腿让沈峰一记扫踢磕在台阶上,当场就站不起来了,手腕上铐着,那双三角眼里全是嘲。
“警官,别费劲了。”刀疤打了个哈欠,“我说了,那就是误会。我去医院是看病的,钢管是……健身器材。动手也是何大海先动的,我们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做记录的王凯把桌子拍得山响,“你们八个人,砍刀钢管,围一个双腿骨折的病人,管这叫正当防卫?视频都拍下来了!”
“视频?”刀疤嗤了一声,“视频就拍着我们站走廊里,拍着我们砍人了吗?再说,我有律师。律师说了,你们这叫诱供。”
他身子前倾,瞅着一直没吭声的沈峰,压低了嗓,嚣张得没边:
“沈警官,我知道你能打。可有些事,光能打没用。”
“信不信,不出二十四小时,我就从这门里大摇大摆走出去。”
沈峰看着他。
没恼,眼神平得像一潭死水。
“凭什么?”他淡淡问,“凭铁龙?”
“龙哥?”刀疤哼了一声,“龙哥是生意人,可朋友多。黑的白的,上的下的,谁不给龙哥几分面子?沈警官,你也是吃公家饭的,别为个泥腿子,把自己饭碗砸了。”
沈峰起身,走到他面前。
“看来,你很有底气。”
“当然。”刀疤晃了晃手铐,“这玩意儿,锁得住我的手,锁不住龙哥的关系网。”
沈峰点点头,忽然笑了。
“好。那就看看,是你的关系网硬,还是法槌硬。”
他转身出了审讯室。
“看死了。任何人不准探视,不准取保。”
……
刑侦大队办公室。
沈峰回到座位上,雷刚正拧着眉翻一摞旧卷宗。
“妈的,邪门了。”雷刚把卷宗往桌上一摔,“沈峰,你来看。”
沈峰走过去。
“这是近三年,咱们分局针对龙腾建材市场和龙腾运输的所有出警、立案记录。”
雷刚指着上头的数字,脸铁青。
“群众举报一百二十八次,强迫交易、聚众斗殴、故意伤害,样样有。我们搞过五次大检查,三次抓捕。”
“结果呢?”
“全扑空!”雷刚咬着牙,“每次大部队刚出院子,那边就跟长了天眼一样。赌场的机子撤了,打手散了,连私藏的炸药都能一个钟头内转得干干净净!”
“最离谱是去年。”他抽出一份行动报告,“市局督办的行动,我们明明锁死了铁龙ktv里的涉毒包厢,冲进去一看,一帮人竟在开读书会!桌上摆着本论语,连个烟头都没有!”
沈峰一页一页翻。
每次失败的理由都写着:“情报有误”“嫌疑人提前察觉”“证据不足”。
真是巧吗?
不。
一次是巧,两次是运,三次往上,就是必然。
“队长。”沈峰合上卷宗,目光扫过整个办公室。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整理材料的,打电话的,凑堆抽烟的。
那个戴眼镜、平时闷声不响的陈志平,照旧坐在档案柜旁边的位置,低头敲键盘。
“咱们队里,有鬼。”
沈峰的声音很轻,只有雷刚听得见。
雷刚的身子僵了一下。他抬头看沈峰,眼神复杂。
干刑警这么多年,他能没怀疑过?
可怀疑自己的战友,是这世上最剜心的事。这些兄弟,有的跟他出生入死好几年,有的替他挡过刀。
“这话在我心里憋好几年了。”雷刚压着嗓子,“我早就觉得老陈不对劲,可一直没抓着实据。今天,是你替他兜了底。”
“鬼不抓出来,队伍早烂透了。”沈峰掏出手机,亮出昨晚医院缴获的砍刀照片。
“昨晚刀疤去医院,时间卡得太准。正好挑在你和王哥去吃饭、队里只剩俩实习生值夜的空当动手。他们摸得清咱们谁哪天守。”
“要不是我今晚临时决定留下守,何大海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沈峰的眼神锐起来。
“队长,这把伞,不光在天上,就在咱们身边,在咱们的一举一动里。”
雷刚闷头抽完半根烟,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你想怎么干?”
沈峰凑近他,低声说出了那个计划。
……
一个钟头后。
雷刚突然从办公室冲出来,一脸兴奋地拍手。
“都停一下!手里的活先放放!”
办公室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过来。
“刚接到线人的死情报!”雷刚挥着一张纸条,声若洪钟,“铁龙那老狐狸,今晚要转一批‘硬货’!走私车,还有一批管制刀具!”
“地点,北郊废弃化工厂!时间,今晚十二点!”
“人赃并获的好机会!”雷刚大声下令,“全员待命!这次行动绝密,任何人不准请假,不准对外联络,手机全部上交!”
“是!”
队员们意外归意外,还是齐声应了。
大家排队交手机,放进屏蔽箱。
沈峰站在角落,不动声色地扫每个人的脸。
大部分人都是兴奋加紧张。抓铁龙,是大伙这几年的心病。
只有一个人。
陈志平。
他交手机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了一下,像确认了什么,才关机放进箱子。
交完手机,他的眼神不自觉往窗外飘,右手下意识摸了摸裤兜。
那儿,鼓着一个极小的轮廓。
备用机?
还是别的什么?
沈峰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
夜,23点整。
刑侦大队的车队,悄没声地驶出大院。
警灯全灭,车速拉满。
为保密,连司机都不知道路线,只有雷刚在头车里用对讲机临时指挥。
车队朝北郊疾驰。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雷刚突然下令:
“各车注意!改道!不去化工厂!”
“全体掉头!目标:龙腾建材市场!”
对讲机里一片惊呼。
“队长,不是说化工厂吗?”
“那是烟雾弹!”雷刚的声音冷得掉渣,“真线报是,铁龙算准我们要去化工厂,放松了警惕,正在建材市场的地下室开香堂!”
“杀个回马枪,一锅端!”
车队齐刷刷掉头,朝相反方向扑去。
第三辆车的后座,沈峰的目光钉在前排副驾驶的陈志平身上。
车里光线暗。
可沈峰还是捕到了那个小动作。
听到“改道”的一刹那,陈志平的身子一下绷直,左手飞快伸进裤兜。
他在盲发。
沈峰没拦,心里反倒静了。
发吧。
你发得越多,死得越快。
今晚,化工厂是空的,建材市场也是空的。
这根本不是抓捕行动。
这是捉鬼。
……
龙腾建材市场。
大批刑警冲进大门,踹开那栋三层小楼,全傻了。
空的。
别说开香堂,连平时值班的混混都没影了。整个市场静得像座坟。
可茶台上的茶,还是热的。烟灰缸里的烟,还冒着青。
人刚撤。
前后不超过五分钟。
“操!”雷刚一脚踹翻椅子,“又跑了!谁走漏的风声?!”
他暴怒,在屋里来回咆哮。
“手机都交了!路线是临时改的!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队员们面面相觑,空气压抑得要凝固。
这种被人当猴耍的味儿,每个人都尝出了无力,和耻辱。
人堆里,陈志平低着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头,一丝得意一闪而过。
“我知道是谁。”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沈峰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台黑色仪器,行动前从技侦借来的信号频谱分析仪。
他走到屋子中央,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志平脸上。
“就在刚才,23点05分,雷队下令改道的那一刻。”
沈峰举起仪器。
“我们的频谱仪记下了这道短波脉冲。就在这一分钟,车队里有一辆车,朝外发过一次加密信号。”
“只发了一次,极短,肉眼看不出内容。等搜出那台发东西、翻开发送记录,就全明白了。”
满场哗然。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身边的战友。
陈志平的脸色变了一变,很快稳住,一脸茫然。
“沈峰,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中间有内鬼?”
“是不是,搜一搜就知道。”
沈峰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陈哥,你裤兜里装的什么?”
陈志平下意识捂住口袋:“没什么,一包纸巾。”
“纸巾?”沈峰盯着他,“那麻烦拿出来,擦擦你脑门上的汗。”
陈志平的汗,真下来了。他退了一步,扯着嗓子吼:
“沈峰!你别欺人太甚!我是老同志!你凭什么搜我?你有搜查令吗?”
“搜查令?”
雷刚大步跨过去,一把薅住他的衣领。
“老子就是搜查令!掏出来!”
“我……我没有……”
“按住他!”
几个老刑警扑上去,把陈志平按死在桌上。
雷刚伸手探进他的裤兜。
一个打火机大小的黑色电子设备,被掏了出来。
改装的微型发报机。就几个按钮,能预设简码。
屏幕上,最后一条发送记录还亮着:code 3。沈峰点开机子里预设的简码对照表。
code 3 对应的三个字。回市场。
铁证如山。
屋里死一样静。
所有人都不敢信,这个平时老实巴交、只会写材料的“老好人”……
“老陈……居然是你?!”王凯气得直抖,“上次抓捕扑空也是你?大刘受伤那次,也是你?!”
陈志平不挣了。
他瘫在桌上,眼镜歪在一边,那副木讷的假面彻底撕了,露出一张扭曲绝望的脸。
“我……我也是没办法……”
他哭出了声,嗓子嘶哑。
“他们抓了我儿子……我不听话,他们就要剁我儿子的手……”
“又是这套。”
沈峰走上前,看着他。
“你儿子在实验小学念三年级,昨天还开了家长会,好得很。”沈峰声音没有起伏,“根本没人绑他。拿一个没发生的绑架当幌子,可别人断的腿、别人家的眼泪,难道是假的?”
“因为你的情报,何大海断了两条腿。因为你的情报,多少受害者申不了冤。因为你的情报,铁龙这颗毒瘤在滨江横了十年!”
“陈志平,这身警服,让你穿脏了。”
沈峰一把扯下他肩上的警衔。
“带走!”雷刚吼。
……
审讯室。
陈志平的心理防线脆得很,没费多大劲,全吐了。
三年前被赵刚拉下水的。
那会儿他赌博欠了高利贷,赵刚替他还了钱,还提拔了他。从那以后,他就成了赵刚钉在刑侦大队的一只眼。
每次有针对铁龙帮、针对恒泰的行动,他都第一时间用发报机报信。
“发报机是赵局给的……他说这个安全,查不到源头……”
“他还说,只要我听话,往后保我当副大队长……”
做记录的王凯,笔都快捏断了。
单向玻璃后,刘大炮的脸黑得像锅底。
“好一个赵刚。”他咬着牙,“手伸得够长。”
“局长,人证物证都在,能动赵刚了吧?”沈峰问。
刘大炮摇头,叹了口气。
“难。”
“陈志平只是个小鱼。赵刚可以说他是为了脱罪乱咬人。发报机是他给的没错,可上头肯定验不出赵刚的指纹。”
“想扳赵刚这种级别的伞,得有更直接、更致命的证据。”
沈峰沉默了。
确实。赵刚太滑了,像条泥鳅,你明明按住了他的尾巴,他身子一扭又钻回泥里。
“不过,拔了陈志平,队里干净了。”刘大炮拍拍沈峰的肩,“往后的行动,不用束手束脚了。”
“沈峰,铁龙你打算怎么办?”
沈峰转身,看着墙上的地图。
北郊那片市场,还像颗毒瘤一样盘踞在那儿。
“既然没人通风报信了。”
沈峰的眼里透出狠劲。
“那就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打法。”
“强攻。”
……
同一时刻,赵刚的别墅。
“啪!”
一只青花瓷杯摔得粉碎。
赵刚听到陈志平落网的消息,气疯了。
“废物!全是废物!”
他在客厅里来回转。
没了陈志平,他在刑侦队就成了瞎子聋子,再也摸不准雷刚和沈峰的脉。
“局长,铁龙那边问怎么办。风声这么紧,要不要让他先出去避避?”心腹小声问。
“避?往哪避?”赵刚眼神阴狠,“他手里攥着那么多烂账,一跑,被抓就是个死。他必须死在云江,还得死得‘干净’。”
赵刚站住,脸上浮出一个决绝的表情。
“告诉铁龙,把市场里‘那个东西’处理掉。然后……”
“给他备张船票,今晚送他走。”
“不过,船到不到得了对岸,就看他的造化了。”
心腹会意:“明白。半路,沉船。”
赵刚望着窗外的夜。
“沈峰,你拔了我的眼。好,很好。”
“你想玩硬的,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黑云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