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积水路面的嘶嘶声。
霓虹透过深色防爆膜的车窗照进来,在沈峰脸上一道一道地滑。他把手揣在裤兜里,指腹无意识地磨着那块玉蝉。
冰凉。怎么焐都焐不热。
王凯在前面开车,难得没贫嘴。韩若冰坐在旁边,借着车顶的阅读灯翻一沓报表,纸页边角都翻卷了。柯小雨那家拍卖行近三年的流水,王凯托人弄出来的。
沈峰兜里的手机震了。
嗡嗡两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突兀。
屏幕上跳着三个字:林雨晴。
沈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才划开接听。
“喂,雨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跟平时不一样,没了风风火火的干脆劲儿,透着股说不出的乏。
“沈局长,恭喜啊。”林雨晴说,“全国最年轻的反贪局长。今天省台新闻播你的就职发言,我们报社一屋子人围着看完了。”
“别拿我开涮。”沈峰往椅背上靠了靠,“这身官服,穿着勒得慌。”
“你骗人。”林雨晴的声音低下去,“你今天在台上说的话,特别好。比我写过的所有稿子都好。你把警徽拍在桌上那一下,我们好几个同事都看哭了。”
沈峰没接话,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跑。
“都是心里话。”他说,“憋了九年,不吐不快。”
“嗯。”
“雨晴,这阵子忙疯了,一直没顾上联系你。”沈峰说,“等这案子结了,我请你吃云江老街的炸酱面,好好谢谢你。没你那几篇报道,这把火烧不起来。”
他以为她会像往常那样,不客气地点上几个硬菜宰他一顿。
没有。
电话那头又是长长的沉默。他能听见她的呼吸,有点乱。
车厢里的气氛微妙起来。韩若冰的眼睛还停在报表上,翻纸的手却停了。
“雨晴?”沈峰叫了一声。
“沈峰。”她终于开口,声音哑的,“炸酱面……以后再说吧。报社派我去外省做个系列报道,大半年。今晚的飞机,就不跟你当面道别了。”
“去外省?这么急?”沈峰坐直了,“陈天河的案子刚发完,报社正要重用你,怎么这时候走?”
“我自己申请的。”
六个字,轻飘飘的,砸在沈峰心口上。
“沈峰,这段时间事儿太多了,我想换个地方透透气。”她顿了顿,“再说,长宁也不需要我了。你现在是局长,有更大的台子,有更专业的人护着。”
沈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你别多想,我就是想说几句话。”林雨晴的声音松了些,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吃了多少苦,我都看在眼里。你做到了你当年发誓要做的事。我为你骄傲,真的。”
“雨晴……”
“那天夜里在徐家老宅外头,我在外围。我看见指挥车里亮着灯,听说韩组长跟省委的人拍了桌子。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只有她那样的,才能在泥潭里护住你。我就是个拿笔的,真到了枪顶脑门的时候,我只会拖你后腿。”
“你别这么说。”沈峰的嗓子发紧。
“好啦。”她强打起精神,笑了一声,“大局长,以后飞黄腾达了,别忘了老街的老百姓。哪天你要是变成徐建军那样的人,我第一个拿笔讨伐你。”
“不会。这辈子都不会。”
“那就行。”她说,“伤还没好利索,少抽烟,办案别老往前冲。你现在是领导了,得学会站后头指挥。”
“记住了。”
“飞机要起飞了。”林雨晴停了两秒,最后四个字说得又轻又慢,“祝你,武运昌隆。”
嘟嘟嘟。
忙音。
沈峰举着手机,半天没放下来。
窗外的霓虹一条一条往后退。他心里空了一块,说不上来的空。
“心里不是滋味?”韩若冰在旁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峰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吭声。
“林记者是好姑娘。”韩若冰合上报表,“有正义感,有胆。但她是个普通人。普通人该过普通人的日子,谈安稳的恋爱,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担心男朋友哪天横尸街头。”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
“你现在这个位置,命不是自己的。离开她,是你能给她的最后一样好东西。”
沈峰搓了把脸:“我知道。就是觉得亏欠。”
“亏欠是最没用的东西。”韩若冰的声音冷下来,“真觉得亏欠,就把长宁这摊烂泥彻底清干净。让她那样的好人,以后走夜路不用回头。”
沈峰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软压回去。
“韩组长教训得是。”
“拎得清就行。”韩若冰抬了抬下巴,“到了。”
前方夜色里,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厦戳在那儿。楼顶巨大的霓虹灯牌,四个字闪得人眼晕:盛世流光。
门前广场停满了豪车,劳斯莱斯、宾利、迈巴赫,跟开车展似的。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马路边,衣香鬓影的人三三两两往里走。
“嚯。”王凯咂咂嘴,“沈局,咱借来的这辆私活儿车,开进去是不是有点寒碜?”
“寒碜什么。”沈峰开始解衬衫扣子,从后座拎起那件备好的黑西装,“咱们是来查账的,不是来比富的。直接开正门。”
王凯一脚油门,奥迪稳稳停在红毯起点,正好别住一辆想靠边的保时捷。保时捷司机按了两声喇叭,骂了句脏话,没处发作,乖乖倒了回去。
门童小跑过来拉门。
沈峰先下车,回身,挺绅士地伸出手,把韩若冰扶了下来。
她今晚换了身黑色丝绒晚礼服,没什么首饰,可往那儿一站,周围那些花枝招展的名媛全成了陪衬。
“沈局长,今晚什么身份?”韩若冰挽住他胳膊,压低声音,“您今早刚在省台新闻里念完誓词,今晚这屋里,一半人都见过您的脸。”
“就是要让他们认出来。”沈峰面不改色,“柯建华的人只要把‘沈峰来了’报回去,那就离坐到他对面不远了。煤老板沈大拿,你是我私人财务顾问。进去看我眼色。”
“沈大拿?”韩若冰差点笑场,“你怎么不叫沈百万。”
“沈百万太张扬。”
两人挽着手,踩上红毯。地毯厚,高跟鞋踩上去都发飘。
旋转门里,热浪裹着香水味、雪茄味扑出来。水晶吊灯晃眼,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古典音乐飘在半空。
签到处,沈峰递上请柬。王凯不知打哪儿弄来的烫金货。
“欢迎沈先生。”侍者鞠躬,递上一本拍卖图录,“您的座位在v3区。今晚的拍品都在册子里。”
沈峰接过图录,随手翻。
铜版纸滑手。名家字画,官窑瓷器,起拍价动辄几百万。这些玩意儿摆在这儿,左手倒右手,几千万的黑钱就洗白了。
他翻到第七页,脚步钉在了原地。
浑身的血,一下子全涌上了头。
“怎么了?”韩若冰察觉不对。
第七页正中,一块旧手表。
上海牌机械表。表盘磨得发乌,钢链表带褪得发亮,在一堆珠光宝气里寒酸得扎眼。
起拍价:五十万。
沈峰的手指头抠进图录的铜版纸里,指甲泛白。
他盯的不是表。
是表壳侧面一道极细的划痕。
那道划痕,他死都认得。十二岁那年,他偷拿爸的表玩,在院墙石头上磕的。爸为这抽了他一巴掌,抽完又心疼,拉着他用牙膏擦了半宿。
九年前,滨江路。爸的遗物退回来的时候,证物清单上明明白白登记着这块表,可东西没了。交警大队说,许是撞进江里,捞不着了。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腕。
袖口下,也有一块上海牌。从魏三那儿追回来的那块,戴了这些年,表盖内侧刻着俩字:建国,表带换过两根。
可图录里这块,不是他那块。
表壳侧面那道划痕,只有原表才有。当年追回来的时候,他没敢细看,怕看细了,爸就真的没了。从魏三手里回来的,早被人调了包。他腕上戴了这些年的,是那块仿的。
原表,是爸手腕上摘下来的那块。
“沈峰。”韩若冰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脸色也变了,“一块破表起拍五十万,明摆着是洗钱的筹子。”
她话没说完,也反应过来了,声音压得极低:“这是你爸那块?”
“清理现场的人拿走了它。”沈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然后,交到了柯建华手上。”
九年。柯建华把这表藏了九年。今天他把它摆上拍卖台,摆在沈峰眼前。
这不是拍卖。
这是把刀子递到沈峰眼皮底下,问他敢不敢接。
“走。”
沈峰合上图录,抬腿往主会场走。
“今晚这块表,我要定了。”
他的声音不高,韩若冰却听出一身鸡皮疙瘩。
“谁敢跟我抢,”沈峰推开主会场那两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我要他的命。”
门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