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着腊月里的寒气,呼呼往主舱里灌。
沈峰看着面前朝他伸出手来的韩若冰,身体僵在原地。
她清亮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复杂得他读不懂。有决绝,还有一丝哀求。
“你要它干什么?”沈峰捂着胸口的口袋,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里面不光有柯建华下令杀他爸的铁证,还有她亲爹韩定邦在场知情的那段对话。她要是毁了,他九年的心血就全完了。她要是交上去,等于亲手把过世的父亲拉出来鞭尸。
“沈峰,你信我吗?”韩若冰咬着发白的下唇,看着他。
“我信你。但我不能拿我爸的命去赌。”沈峰往后退了半步。
“省委那边还不消停,督导组拿着文件还在闹,说这份物证得由省厅封存。”韩若冰急得眼眶通红,压低声音,“原件放在你身上,迟早要出事。他们有的是合法理由搜你的身。我是中纪委特派员,走我的线,他们不敢动。”
“下午那条加密专线,只把音频副本传了上去。柯建华一口咬定是伪造,就得拿原件去中纪委做声纹鉴定。”韩若冰攥紧手心,“原件必须我亲自送上去。只要它躺进中纪委的证物库,这长宁的天,谁都盖不住!”
沈峰怔住了。
她不是要毁尸灭迹。她是要用自己的特权,保住这份能让她父亲身败名裂的铁证。
“你……”他喉咙发紧,看着她那张写满坚韧的脸,心里那股震撼说不上来。
“别磨蹭了!王凯不是做了三份备份吗?你拿一份去审柯建华,原件给我!”
韩若冰不等他答应,直接把手伸进他的内衣口袋,把那个银色u盘掏出来,攥进手心。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舱外跑。
“韩若冰!”沈峰叫住她。
她停住,回头。
“谢谢。”沈峰红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韩若冰没说话,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两个小时后,长宁省公安厅,一号绝密审讯室。
这里已经被中纪委和五省联合专案组接管,铁桶一样。走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从外省调来的武装特警。一只苍蝇飞进来,都得过三道安检。
沈峰推开厚重的隔音铁门,大步进去。
王凯坐在审讯桌后整理记录仪。对面那张冰冷的铁椅子上,坐着在长宁呼风唤雨了十来年、把黑白两道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原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柯建华。
他已经从货轮上被抓时的惊恐里缓过来了。
黄马甲穿在身上,那头保养得极好的银发有些乱,可他整个人的气场,却发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变化。他不再是跪地求饶的可怜老头,而是重新戴上了那副高高在上、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官僚面具。
看到沈峰进来,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得更舒服了些,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冷冷打量过来。
“沈峰,沈大局长。”柯建华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省厅食堂打招呼,“你们好大的胆子。没有省委的正式批文,半夜带特警冲击外籍货轮,还把我这个退休老公安强行绑到这儿。你知不知道,这是严重的违纪违法?”
沈峰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大马金刀坐下,点了根烟。
“柯副厅长,记性不好是病,得治。”他把烟雾吐到半空,“在码头上,你跪着抱我大腿,哭喊着说杀我爸是身不由己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大义凛然的嘴脸。”
柯建华的眼角抽了一下,很快掩饰过去。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冷哼一声,撇过头,“当时几十把枪指着我的头,我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子,吓得心脏病发作,神志不清,说了什么胡话我根本不记得。法律上,那叫刑讯逼供,做不得数。”
老狐狸。
他算得精。码头上没有录音录像,只要他死不认账,把求饶说成武力胁迫下的胡话,法庭上就难当直接口供。
“好一个神志不清。”王凯气得一拍桌子,“那你船上那几箱子美金和不记名债券怎么解释?!半夜带着雇佣兵偷渡出境,又怎么解释?!”
柯建华鄙夷地瞥他一眼,慢条斯理。
“年轻人,说话要讲证据。船是我女儿柯小雨公司名下的合法货轮。我退休了,想出国看看女儿,跟船旅游,犯法吗?”
“至于美金,那是我女儿公司的合法海外营收,带回来投资的。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抓人,这是破坏长宁的营商环境!我要见省委领导!我要见最高检督导组!我要控告你们滥用职权!”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最后竟拍着审讯椅的挡板咆哮起来。
不得不说,这老东西的心理素质,硬得邪门。他在赌。他赌五省大抓捕虽然抓了五十多个人,可只要没有直接指向他下达犯罪指令的铁证,单凭手下口供,他就能把自己洗成“被蒙蔽了双眼”。
拖。拖到省委或督导组介入,他就有翻盘的机会。
“柯建华,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死咬着不松口,我们就拿你没办法?”沈峰冷冷看着他的表演。
“沈峰,我是你爸的老上级,也算看着你长大的。”柯建华叹了口气,换上语重心长的伪善面孔,“你爸的意外,我很痛心。你这九年过得不容易,心里有怨气,我理解。可你不能破案心切,就把什么影子财团的黑锅,扣在我一个退休老头头上啊。一切都是诬陷!”
“你爸要是活着,看到你现在捏造事实、构陷老领导,他会怎么想?”
“闭嘴!”
听见他提爸,沈峰心头的火腾地蹿起来,一巴掌拍在审讯桌上,水杯震得翻倒,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
“你这种畜生,也配提我爸的名字?!”
沈峰红着眼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他面前的挡板上,居高临下逼视着他。
“一切都是诬陷?好,很好。老子今天就让你死个明明白白。”
他回头冲王凯喝道:“电脑打开,连扩音器!”
“是!”
王凯掀开笔记本,插上那份物理加密备份,音量拉到最大。
柯建华看着他们的动作,眉头皱了一下,还强撑着靠在椅背上。
“柯副厅长,你刚才不是问,我爸要是活着会怎么想吗?”沈峰盯着他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狠厉,“我爸死了九年了,可他留了一双眼睛、一双耳朵,就为等今天,亲自送你下地狱!”
“王凯,放!”
王凯重重敲下回车。
“沙沙沙……”
陈旧的电流底噪从大功率扬声器里钻出来,紧接着,九年前那个暴雨之夜的雷声,在审讯室里轰然回响。
墙角空调滴着水,下面接了个红色塑料桶,嗒,嗒,嗒。
柯建华的脸色微微变了。
扬声器里,先是一阵压抑的电流底噪。
紧接着,是一声瓷器被狠狠掼碎在地的脆响。
然后,是一部电话接通后的短暂静默。
柯建华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僵直了!那双精明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
紧接着,那个他最熟悉不过、这辈子都无法抵赖的声音,像催命符一样炸响。
“建国这头倔驴留不得了。他手里拿了要命的东西。让黑蝎子动手,处理得干净点,就做成雨天醉驾意外。别留下任何尾巴。”
清晰。暴戾。不容置疑。
“不……这不是真的……”柯建华嘶哑着嗓子低嚎,“这是合成的!是你们伪造的!”
录音不理他,继续往下走。
“嘟。”
播放完毕,审讯室里死一样静。
沈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此刻的柯建华,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皮,冷汗跟瀑布似的往下淌,黄马甲的前襟湿了一大片。他大张着嘴,像条濒死的鱼,胸口剧烈起伏。
“这声音,耳熟吗?柯副厅长。”
沈峰低下头,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说悄悄话,却字字诛心。
“伪造的?你真以为九年前那个晚上,你的办公室里只有你们两个?你最信任的贴身秘书关建平,把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仔仔细细录下来了。不光这一段。你这十来年怎么拿恒泰的回扣,怎么往海外转钱,他那儿存了整整一个u盘!”
听到“关建平”三个字,柯建华的眼神散了。
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在铁证面前轰然粉碎。
“关建平……关建平这个王八蛋……他竟然敢阴我……”
柯建华喃喃着,眼神彻底没了焦距。那双曾经握着长宁生杀大权的手,像两根枯树枝,从挡板上滑了下去。
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瘫在铁椅上。
“我输了……”
他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满脸的褶子往下流。
“我算计了一辈子。把陈天河当枪使,把徐建军当挡箭牌,还逼着那些大人物跟我绑在一条船上。我以为做得滴水不漏……”
柯建华苦笑着,笑声比哭还难听。
“没想到啊。最后栽在一条养了十几年的狗身上。报应……都是报应啊!”
沈峰冷眼看着他这副可怜又可恨的德行,心里没有一丝同情。
“少他妈在这儿装可怜!你这种人,死一万次都不够赎罪!”
他一把揪住柯建华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强迫他睁眼看着自己。
“柯建华,我爸的账算完了。现在,该算另一笔了。”
“九年前你下杀人指令的时候,办公室里除了你和关建平,还有一个人。”
“关建平指认了。那个人,是韩定邦。”
听到这个名字,柯建华死灰一样的眼睛里,冷不丁闪过一丝极其诡异的光。
他看着沈峰,嘴角竟又勾起一抹让人头皮发麻的惨笑。
“沈峰,你以为拿到我的录音,你就是最后的赢家了?”
柯建华喘着粗气,声音哑得像在嚼玻璃碴子。
“你太小看长宁这潭水了。你根本不知道,当年要杀你爸的,是个多么恐怖的利益集团!”
他往前一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幽幽地说:
“你真以为,韩定邦当年在我的办公室里,是在劝我不要杀你爸吗?”
沈峰的心脏狠狠一缩,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柯建华张开满是血的嘴,笑得像个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