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气,像被抽成了真空。
最高检督导组组长,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黑衣特警,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堵死在一号审讯室门口。他手里那份盖着大印的文件,在白炽灯下格外刺眼。
“沈峰,我最后警告你一次,马上让开!”组长阴着脸,厚重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危险的光,“你擅自行动,严重违反组织纪律!现在柯建华由我们全面接管,这是省委和督导组的共同决定,你没资格抗拒!”
沈峰靠在冰凉的墙上,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像看小丑一样看着他。
“组长,你这大半夜带着人来抢一个已经被我们控制的嫌疑人,吃相是不是太难看了点?”他吐掉烟,站直了,寸步不让地迎上去,“柯建华是千亿黑金案的核心。案子是我查的,人是我抓的,口供是我审的。你们现在想半路摘桃子,连个正经交接手续都不走,是不是太把长宁的警察当空气了?”
“放肆!”
组长勃然大怒,一挥手。身后几名特警上前一步,微冲哗啦一声端了起来,枪口若有若无地指过来。
走廊两边,五省专案组的兄弟们全红了眼。王凯眼睛一红,直接拔出腰间的92式,身后几十把枪齐刷刷上膛。
狭窄的走廊里,双方剑拔弩张。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掉了一个角,在头顶轻轻晃。只要有一点火星,就是一场血拼。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审讯室里,炸出一阵刺耳猖狂的神经质大笑。
“哈哈哈哈……沈峰!你听见了吗?督导组来提我了,上面的人来保我了。”
刚才还像滩烂泥的柯建华,听到组长的声音,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他竟然戴着手铐从椅子上站起来,拖着镣铐蹭到铁门背后,隔着那扇小铁窗,用极其怨毒的眼神盯着沈峰。
“沈峰,你以为拿到那段录音就能钉死我?天真。只要我出了这扇门,到了督导组手里,那段录音就会变成一块废塑料,我有一万种方法翻供。”
柯建华把脸贴在铁窗栏杆上,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恶毒的光。他算准了沈峰不敢当着督导组开枪,他就是要激怒他,要他在这节骨眼上彻底失控,犯下不可挽回的错。
“你不是想知道九年前那个晚上,你爸到底怎么死的吗?你不是想知道细节吗?好,我今天明明白白告诉你!”
柯建华的声音哑得像锯木头,每个字都像生锈的刀,往沈峰心口上割。
“滨江大堤那个急转弯,一辆没挂牌照的大货车关了车灯,把你爸连人带车别下了堤!他从撞扁的车里爬出来,两条腿砸断了,胸骨塌了几根,满脸是血,在堤底的烂泥里像条狗一样往前拱!”
“黑蝎子打电话跟我汇报,我让他们照着后脑补了一记钝器,再撬开他的嘴,把大半瓶六十多度的白酒顺着喉咙硬灌下去!你知道他咳得多惨吗?他一边吐血沫子,一边抓着黑蝎子的裤腿,嘴里还喊着你!”
“他喊:别动我儿子……放过小峰……哈哈哈哈!”
柯建华像个疯子一样在铁门后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峰,你这个废物!你以为穿上这身制服就能替他报仇?你连我一根汗毛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被带走,看着我在疗养院里安度晚年。你爸死得活该,他就是个不识时务的蠢货。”
“轰!”
沈峰脑子里那根绷了九年的弦,在听到“放过小峰”四个字的时候,彻底崩断了。
他好像听见了爸淹没在冰河里的惨叫,闻到了那股劣质酒精混着血的绝望气味。
一股无法形容的暴虐杀意,火山一样从胸腔直冲天灵盖。他的双眼霎时血红,眼前的世界失去了颜色,只剩一片刺目的红,和铁门后那张狂笑的扭曲的脸。
“沈局!别冲动!”王凯扑上来想拉他。
“滚开!”
沈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一把推开王凯。力气大得惊人,一米八五的汉子被搡得踉跄撞在墙上。
他几步跨到审讯室门前,搡开挡路的两名督导组特警,右手闪电般拔出腰间的92式。
“咔哒!”
拇指拨开保险,子弹上膛。那声音在走廊里脆得让人胆寒。
“沈峰!你要干什么!你要造反吗!”组长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后退。
沈峰听不见他放屁。他的世界里只剩柯建华的笑声,和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咚咚声。
他拽开铁门冲进去。
柯建华看到他满脸杀气提着枪进来,狂笑僵在了脸上。他本以为有督导组撑腰,沈峰不敢动他。他万万没想到,这人真敢在这时候拔枪。
“你……你想干什么……”他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墙角缩,“救命!有人杀人啦!组长救命啊!”
“救命?”
沈峰嗤了一声,那笑声比冰还冷。他几步走到跟前,一把揪住黄马甲的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起来,狠狠顶在水泥墙上。
“砰!”
后脑勺撞墙,一声闷响。
沈峰二话没说,把那把冰冷沉重的枪管,生生塞进了他嘴里。
坚硬的金属磕破牙龈,血顺着嘴角往下流。
“呜呜呜……”柯建华的眼珠恐惧得暴突,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双手铐在背后,只能像案板上的死鱼一样剧烈挣扎。
“你不是喜欢灌酒吗?你不是笑得很开心吗?”
沈峰红着眼,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食指缓缓压上扳机。
再用一毫米的力,这颗九毫米的子弹就会穿透他的上颚,把他的脑浆像烂西瓜一样溅在墙上。
这一刻,沈峰什么都不想要了。
去他妈的法律程序,去他妈的政治前途,去他妈的反贪局长。
他只要他死。他要他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偿还这九年的债。
“沈峰!住手!你疯了吗!”
门口,组长和那群特警冲过来,十几把枪指着他,谁也不敢开。
沈峰的手指在扳机上缓缓收紧,已经感觉到了弹簧的阻力。
只要一下。一切就结束了。
“沈峰!”
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候,一道极其清冷、却已经急得变了调的声音,穿透所有嘈杂,扎进他耳朵。
紧接着,一双冰凉柔软、却异常坚定的手,从他身后伸过来,用力握住了他那只青筋暴起的持枪的手。
韩若冰。
她不知什么时候回了省厅,冲破了督导组的封锁线,来到他身后。
她手心全是冷汗,握他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她没去抢枪,只是用双手紧紧包住他因暴怒而僵硬的拳头。
“沈峰,看着我。看着我!”
韩若冰从侧面挤进他和柯建华之间,那双清澈却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他几乎要滴血的眼睛。
“你给我冷静点!”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像一道清泉,浇在那团即将爆炸的邪火上。
“我要杀了他……”沈峰咬着牙,嗓子劈得不像人声,“他让人给我爸灌酒……他是个畜生!我不杀他,枉为人子!”
沈峰的身体剧烈地颤,手指还固执地压在扳机上。
韩若冰的眼眶红了,两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他握枪的手背上。那温度,烫得他浑身一震。
“我知道你痛,知道你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韩若冰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却透着不可动摇的坚韧。
“可你想过没有?你今天一旦开了枪,就从执法的检察官变成了杀人犯。”
“你毁了自己不算,还正中这些人的下怀。他们巴不得你开枪,好名正言顺抓你,销毁所有案卷,把老k和财团的罪永远埋进地下。”
她用力捏着他的手骨,像要把力气和理智全渡给他。
“沈叔叔当年为了拿到证据,连命都可以不要,他要的是让这些人接受法律的审判,不是让你替他当杀人犯。你今天扣下扳机,才是真的对不起他九年的坚持。”
“沈峰,让法律制裁他。让他在铁窗里,在千万人的唾骂里生不如死地活着,才是对他最狠的惩罚。”
“别让他们得逞。别让自己,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怪物。”
韩若冰的话,像一记记晨钟暮鼓,撞在他濒临崩溃的理智上。
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怪物。
沈峰的脑子里,一下子浮出爸那本旧笔记最后一页的字。
“他已经烂透了!他不配穿这身警服!证据我已经备份。明早就去省纪委,我要实名举报柯建华!哪怕拼了这条老命,我也要……”
是啊。他爸是个警察。死到临头,想的也不是私刑,是举报,是法律,是信仰。
他今天要图一时痛快,一枪崩了这老畜生,那这九年受的苦,在部队入伍时发的誓,身上这套代表正义的制服,就全成了笑话。
他赢不了他们,只会变成他们。
沈峰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得像拉风箱。
他看着被枪顶着嘴、吓得屎尿齐流、裤管往下滴黄水的柯建华,只觉得这老东西可悲又可怜。
一个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神”,到头来,连站在法庭上的勇气都没有,只能靠激怒他求一个速死。
想死?哪有那么便宜。
沈峰闭上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审讯室里浑浊的空气。
那口气在肺里转了一圈,把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的暴戾,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再睁眼时,眼底那片血红已经退了,剩下的是淬过火一样的冷和清明。
他感受着韩若冰手心的温度,手指一松,从扳机上挪开了。
“你赢了,若冰。”
沈峰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把枪从柯建华嘴里抽了出来。
“当啷”一声,柯建华像滩烂肉滑到地上,捂着血糊糊的嘴,剧烈咳嗽干呕。他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他原以为能激怒沈峰求个速死,万万没想到,这人硬是在最后一线忍住了。
这种连杀父之仇都能摁住的理智,才真正让他胆寒。
沈峰把枪咔哒插回枪套,整了整被扯乱的制服下摆,像看一坨垃圾一样看着地上的老头。
“老畜生。”
他居高临下,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想激怒我,让我一枪打死你,好替你背后的主子遮罪证?你打错了算盘。”
“我不杀你。我会让你活得好好的。我要把你押上法庭,让你站在被告席上,看着我们把你贪的每一笔账、害的每一条命,一笔一笔算清楚。”
“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苦心经营的千亿帝国怎么塌。我会让你在那间不到四平米的死囚牢里,每天晚上听着我爸的哭喊声入睡,直到咽气!”
说完,沈峰不再看他,牵起韩若冰那只冰凉却坚定的手,大步走向门口。
门口,组长和特警还如临大敌地堵着。
看到枪没响,组长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嚣张又冒了出来。
“沈峰,算你还有点理智!”他挺直腰板,指着地上的柯建华,“现在,马上把嫌疑人移交给我们!你刚才拔枪威胁嫌疑人,严重违纪,我立刻向省委报告!”
沈峰停下脚步,冷冷看着他小人得志的嘴脸。
刚才那一瞬的失控,让他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跟这群披着合法外衣的硕鼠讲规矩,永远赢不了。
对付他们,就得用更硬的拳头,更大的权。
他没理会组长的叫嚣,转头看向韩若冰。
韩若冰冲他微微点头,眼底闪着亮得惊人的光。那是胜利者的光。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阵由远及近的引擎声,从省公安厅大院外头传了过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听动静是一整支车队,连省厅大院门口的地面都在发颤。
“怎么回事?!”组长脸色一变,扭头看窗外。
所有人都被吸引了过去。
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沈峰看见一整支挂着燕京牌照的黑色车队,头前两辆是开道的警车,闪着警灯,后面跟着一台考斯特中巴和几辆黑色轿车,浩浩荡荡碾进省厅大院,在楼门口一字排开停稳。
车门拉开,深秋的夜风卷着尘土扑进院子,吹得公告栏上的纸哗哗作响。
最先下来的是几名手持证件的工作人员,快步上前向岗哨出示了中纪委的证件。
紧接着又下来一批佩戴中纪委证件的工作人员,动作利落,很快在大楼门口维持出一条通道。
最后,一辆黑色轿车的后门打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老者,在几名工作人员的护送下,稳步走上台阶。
看清那个身影,组长手里的文件“啪嗒”掉在地上。他那张嚣张的胖脸,霎时褪光了血色,白得像张死人脸。双腿一软,扶住旁边的墙才没瘫下去。
“是……是……”他的嘴皮子上下直碰,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沈峰看着那个大步走向审讯大楼的老者,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如释重负、又极其冷酷的笑。
他转过头,看着吓破了胆的组长,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组长,你不是要接管柯建华吗?你不是要省委的批文吗?”
“现在,接管他的人来了。”
“中央纪委最高督察组,李长风书记,亲自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