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的旋翼在头顶轰鸣。
韩若冰翻出机舱里的急救箱,往沈峰身边一坐,语气不容商量:“把衣服脱了。”
“哎,这……”
“脱。”
沈峰龇着牙解开衣服。碘伏擦上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硬是把那声痛呼咬在了牙关里。
对面,耿铁军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呼吸又沉又长。九年的隐姓埋名,加上这一夜的血战,把这个铁打的汉子彻底掏空了。
“那个猎隼,”沈峰问,“什么来头?”
“燕京直属的海外特别行动组。”韩若冰一边给他缠绷带,一边说,“专管境外威胁经济安全的重大突发事件。柯建业要买重型军火的事,惊动了上头。猎隼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截获密钥。”
沈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所以就想按着老子抢徽章?这五十亿是长宁的案子,是我爸拿命换的。”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韩若冰怀里那只已经上锁的防爆盒。
“这玩意儿,”他说,“只有交到李书记手里,我才放心。”
韩若冰拍了拍那只锁好的防爆盒,抬起眼,目光柔和下来。
“你不光拿回了钱,还粉碎了一个境外财阀的阴谋。”她说,“等回了长宁,一切就都结束了。”
沈峰扭头看向舷窗。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结束了吗?他没说话。心里头隐隐有一丝不安,说不上来由头。那只老狐狸,真的会这么认输了?
“对了,”他想起什么,“你们怎么找得这么准?”
“你们一过公海,李书记就下令接应组前出了。”韩若冰说,“我们在澜台外海的渔船上蹲了一天一夜。金库一炸,全岛大乱,我们循着烟就摸过来了。”
三个小时后,直升机降落在省厅大院的停机坪上。
早有救护车守在下面,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迎上来。沈峰摆了摆手,咬着牙,自己一步一步走下舷梯。耿铁军推开来扶他的护士,一瘸一拐,愣是没让人碰。
晨风里,李长风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站在停机坪边上,像一棵青松。
看到两个血人自己走下飞机,他如释重负地笑了,大步迎上来。
“好小子!”他一巴掌拍在沈峰没受伤的肩膀上,“硬生生从鬼门关闯了一回!不仅把人带回来了,还带回了最关键的证据!我代表上级督导组,谢谢你们!”
韩若冰双手把防爆盒递了过去。
李长风接盒子的手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立刻通知反洗钱专家组,启动跨国追赃程序。”
“是!”
“还有你。”李长风转回头,看着沈峰,“把你那张辞职报告,给我收回去。”
沈峰一愣。
“我批的是‘因公辞呈,秘密任务专用’。”李长风一字一句地说,“从签下名字那天起,你的档案就锁在督导组的保险柜里。反贪局长这个职务,你一天都没丢。”
沈峰僵在原地。
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冲上眼眶。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只挤出一个字:“是!”
“沈局!李书记!”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凯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刚从加密传真机上撕下来的纸,纸边还打着卷儿。
“出大事了!”
“慌什么。”李长风眉头一皱,“天塌不下来。”
“国际协查通报!”王凯喘着粗气,“柯建业,柯建业没有跑!一个小时前,他主动走进我国驻澜台领事馆,投案自首了!领事馆已经派专机押送,预计两个小时后,抵达长宁机场!”
停机坪上,所有人都怔住了。
一个费尽心机转移资金、不惜引爆金库想独吞五十亿的人,明明已经逃出了追杀,为什么转头就去自首?
“昆哥的残部在全岛搜他,黑日那边,更怕他这张嘴。”耿铁军咬着牙,一针见血,“领事馆是他唯一能活命的地方。这老东西,肯定又在耍花招。”
李长风沉吟片刻,眼神一寸一寸冷下来。
“不管他耍什么花招。既然敢回来,我们就敢扒了他的皮。”他看向沈峰,“你去处理伤口。两个小时后,我要你亲自审他。”
“是!”
两个小时后,绝密审讯室。
沈峰的左臂重新缝合,打上了石膏,整个人却精神高度亢奋,眼睛亮得吓人。
铁链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两名特警押着柯建业走了进来。
这老东西狼狈得很。西装破了好几道口子,满脸灰土,眉骨上的血污结了痂。逃亡这一夜,他显然没少吃苦头。
可他嘴角上,挂着一抹有恃无恐的笑。
他拖着脚镣,慢悠悠走到审讯椅前,坐下,往后一靠,那姿态,像陷进了自家客厅的沙发。
“沈峰,我们又见面了。”他笑眯眯地开口,“听说你从地下室里爬出来了,还拿到了金徽章。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
“柯建业。”沈峰的声音很冷,“你既然回来自首,就该知道自己面临什么结局。老实交代。”
“交代?我当然会交代。”
柯建业大笑起来。
“不过嘛,在那之前,我想跟李书记谈一笔交易。”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谈交易?!”记录席上的王凯拍案而起。
柯建业看都没看他。他身子往前倾,一双眼睛钉在沈峰脸上。
“沈峰,你真以为,拿上那枚金徽章,就能把钱取出来?”
“境外钱庄的规矩,你们不懂。”他慢条斯理地说,“那五十亿的离岸信托,我设了双重认证。金徽章,只是第一把钥匙。第二把钥匙,是一串二十四位随机字符组成的动态密码。”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得意洋洋。
“只在我这儿。”
“没有我亲自输入,你们用徽章强行访问,安全系统立刻触发自毁程序:五十亿,一秒钟之内,自动分散转移到全球几万个匿名账户,落进境外财阀的口袋。到那时候,你们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峰的拳头在桌下攥紧了。
好一个老狐狸。他把五十亿当成了筹码,绑架的,是整个长宁。难怪,难怪他敢大摇大摆地走进领事馆自首。
“你想怎么样?”沈峰问。
“很简单。”柯建业往后一靠,“我要一块免死金牌。密码我给你们,钱我帮你们追回来。作为交换,撤销对我的所有死刑指控,给我安排一个条件舒适的地方服刑。另外,保证我侄女柯小雨的安全和自由。”
“你做梦!”
沈峰拍案而起,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手上背了那么多条人命,还想舒舒服服地活下去?!我告诉你,我今天就算不要那五十亿,也要亲手送你上刑场!”
“沈峰啊沈峰。”柯建业摇着头,脸上是一种癫狂的冷酷,“你一个人,代表不了长宁省。”
他瞟了一眼墙角那颗监控探头。他知道,李长风在看。
“那五十亿,是长宁十几年的财政窟窿。追不回来,多少烂尾楼没法完工?多少老百姓血本无归?这个责任,你一个小小反贪局长,担得起吗?”
“用我一条老命,换五十亿国有资产。稳赚不赔的买卖。”他闭上眼,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好好考虑考虑吧。”
沈峰的胸口剧烈起伏。
愤怒。不甘。屈辱。
可他心里清楚,这老东西说的,是实话。
难道,正义真的要向金钱妥协?
“吱呀。”
审讯室的门开了。
李长风大步走进来,脸色阴沉,整个屋子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他走到审讯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闭目养神的柯建业。
“柯建业。”
柯建业睁开眼,嘴角翘了起来:“李书记。您是聪明人。我相信,您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李长风没接话。
他把手里一份厚厚的文件,“啪”地一声,扔在柯建业面前。
“你看看,这是什么。”
柯建业狐疑地翻开第一页。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双眼陡然睁大,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止不住地打摆子。
“这……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劈了,“你们……你们怎么可能拿到这个……”
沈峰凑近瞥了一眼。
全英文的银行交易记录。最上面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黑水钱庄离岸信托资金冻结及强制移交确认书。
“你真以为,这世界上就你一个聪明人?”
李长风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的灾难继承条款,确实严密。可是你忘了一件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出来,“在绝对的国家力量面前,任何地下钱庄的规矩,都是一纸空文。”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逼近柯建业那张惨白的脸。
“就在你自首的这几个小时里,我们通过外交途径,向澜台官方施加了最高级别的压力,同时,出示了你资助境外极端势力的铁证。”
“面对国际压力,钱庄背后的老板,根本不敢保你。我们出示了那枚纯金主徽章,又证实第一受益人柯小雨安然在世,你那套灾难继承的把戏当场作废。钱庄不仅交出了底层数据,还主动配合我们的反洗钱专家,绕开你那串动态密码,直接冻结了那五十亿!”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把柯建业最后的幻想砸得粉碎。
他引以为傲的底牌,在国家机器面前,薄得像个可笑的肥皂泡。
“不……这不是真的!你们在骗我!”
柯建业歇斯底里地嚎叫起来,疯狂撕扯着面前的文件,手铐撞在铁挡板上,哗啦哗啦地响。
“把钱还给我!那是我的钱!是我辛苦了一辈子赚来的钱!”
沈峰看着这个彻底崩溃的老东西,憋在胸口的那口恶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他走过去,一把揪住柯建业的衣领,把他的脸拉近。
“柯建业,你的筹码,没了。”
“准备好迎接审判吧。我会亲眼看着你被推上法庭,付出你该付的代价。”
他松开手,转身走出审讯室。铁门在身后关上,把那一声声绝望的嚎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走廊里,正午的阳光斜照进来,暖洋洋的。
沈峰点上一根烟,靠着窗台,把整桩案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柯建华是老k,台前一手遮天。柯建业是影子,幕后洗钱的钱袋。赵青山是压垮韩定邦的那座靠山。恒泰,一千二百亿的黑金帝国。至于林海、徐建军、陈天河、赵刚这些人,不过是码在他们脚下、一层一层的砖。
如今,五十亿冻结,柯氏兄弟落网,保护伞网络连根拔起。
柯小雨由韩若冰派去的人从城郊那座废弃仓库接了回来,此刻已在专案组保护性羁押。耿铁军也送去了医院。
烟雾缭绕里,沈峰眯起了眼。
都结束了?
不。
他掐灭烟头,望着窗外。
长青会还在。
那群藏在最深处的、真正下棋的人,还一个都没有露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