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开庭,审到傍晚六点五十,历时近十个小时的终审,走到了最后一刻。
法槌落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判决为终审判决,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审判长的声音在法庭里一层层荡开。
被告席上,柯建华穿着号服,被两名法警架着。半个小时前他还笑得出来,还隔着押解的法警,无声地冲沈峰比了个口型。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沈峰坐在专案组旁听席上,盯着那颗全白了的脑袋,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十个小时前,这老东西还把宝押在王磊身上。倒计时一分一秒地走,他等着沈峰乱,等着庭审出岔子,等着有人拿兄弟的命来换他的命。
结果怎样。
最后两个小时,海外特勤循着专案组锁定的坐标,突袭了瓦隆外围那处窝点。人去屋空。绑人的铁链还挂在地牢的石柱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余温都没散干净。
王磊活着。刚被转移。
人没救回来。但柯建华想要的“乱”,也没有来。
这消息,专案组捂得死紧。王凯只得到一句实话:弟弟活着,刚被转移,人没伤着。他攥了攥拳头,回到旁听席最后一排,眼睛继续盯着被告席。
庭审照常。宣判照常。
他手里最后一张牌,是张废牌。
审判长合拢卷宗。法警把人往外带。经过旁听席的时候,柯建华偏过头看了沈峰一眼,眼神像淬了毒。
沈峰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声音不大,足够他听清。
“我说了,你的底牌,打光了。”
法庭外头,太阳很好。
但沈峰心里清楚,这案子只算收了个口。大树倒了,树根底下的毒虫还在四处乱爬。唐大龙留下的残余势力盘踞在云江市的角角落落,换身皮接着吸血。
上级的命令当天就下来了:全省公安为主,专案组协同,开展为期三个月的专项整治,代号“肃清流毒”。
市霸,行霸,连根拔。
清晨六点,云江最大的农贸批发市场。
运送蔬菜海鲜的货车进进出出,过道泥泞,空气里全是鱼腥味和烂菜叶子沤出来的酸气。
沈峰和王凯换了便装,跟着市局派出的便衣分队,踩着一脚泥往里走。唐大龙被抓快一个月了,市场里的商户眼神还是躲躲闪闪,说话不敢大声。
两人在一个水产摊前停下。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弓着腰在水盆里捞鱼,袖口磨得发亮。
王凯递过去一根烟。
“大爷,生意咋样?有没有人来收保护费?”
老汉手一缩,烟没敢接,左右瞟了两眼,把嗓子压到最低。
“两位老板,别问了。买鱼我给你们称,不买就赶紧走,别给我惹麻烦。”
沈峰蹲下来,帮他扶住晃悠的水盆。
“大爷,我们是省里肃清流毒专案组的,配合公安局整顿市场。唐大龙判了,没人敢再欺负你们。”
听见“唐大龙”三个字,老汉捞鱼的手明显顿了一下。他叹了口气,凑近了些。
“唐老板是进去了。可他手底下那帮小子还在啊。换了个名头,叫市场管理费。按摊位大小收钱,不交就砸摊子。我们这小本买卖,经得起几回折腾?”
话没说完,市场那头一阵吵嚷。
五个染着黄毛绿毛的年轻人大摇大摆过来,领头的是个脖子纹蝎子的壮汉,手里拎着根橡胶棍,挨个摊位敲。
走到水果摊前,他一棍子砸在装苹果的纸箱上。苹果滚了一地。
“这个月的管理费还没交?想在这儿混,就得守规矩。拿钱。”
卖水果的中年妇女吓得直往后缩,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双手递过去。
“强哥,这几天生意不好,就凑了这些,您宽限几天……”
壮汉一把打掉那把钱。零钱撒进泥水里。
“少废话。一分不能少。今天交不上,这摊子别摆了。兄弟们,砸。”
几个小流氓撸袖子就要掀摊。
“住手。”
沈峰大步走过去,王凯紧跟在后。
壮汉回过头,上下打量他,嗤了一声。
“你哪根葱?知道这市场谁说了算吗?”
“老百姓说了算,法律说了算。”沈峰盯着他,“强收保护费,这叫敲诈勒索。”
壮汉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橡胶棍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拍。
“法律?在这儿,老子就是法律。想强出头?今天让你长长记性。给我打。”
棍子抡起来,直奔沈峰脑袋。
沈峰没躲。右手闪电般探出去,一把扣住他手腕往下一压,左腿跟着踹在膝盖弯上。
壮汉一声惨叫,棍子脱手,整个人单膝砸进泥里。
剩下四个哇哇叫着扑上来。王凯迎上去,一个扫堂腿撂倒一个,回身一拳砸在另一个的面门上。
前后不到半分钟,五个人全躺在泥水里哼哼。
市场里鸦雀无声。商户们手里的秤砣、菜刀、刮鳞刀都停在半空。
沈峰举手朝通道尽头一挥。早就候在外围的特警呼啦一声压进来,民警上前,咔哒一声铐死了纹身男的手腕。
“警察办案。涉嫌寻衅滋事、敲诈勒索,全部带走。”带队的公安支队长厉声宣布。
几十名特警散开,把人挨个押上警车。
不知是谁先鼓的掌。接着掌声连成一片,在铁皮棚子顶上嗡嗡地撞。
卖鱼的老汉挤过来,一把攥住沈峰的手,攥得死紧。
“同志,你们真是老百姓的救星啊。云江,总算有青天了。”
沈峰拍拍他的手背。
“大爷,放心。从今天起,谁敢再来收一分钱,我们就抓谁。大家安心做买卖。”
三天后,南郊物流园。
大门口被两辆挖掘机堵得严严实实。三十多个拎着铁棍砍刀的家伙站在挖掘机前,领头的光头一脸横肉。
“今天谁也别想出去!这条线是我们公司承包的,不交路线管理费,一辆车都别想走!”
被堵的货车拉着生鲜和工业原料,司机们急得直按喇叭,没人敢下车。
一个年轻司机跳下来理论:“公路是国家的,你们凭什么拦路收费?这是抢劫!”
光头上去就是一巴掌,把人扇倒在地。
“报警啊。看警察来了能把老子怎么样。老子上面有人。”
警笛由远及近。
十几辆特警防暴车刹住,防暴盾牌列成方阵,把大门口围了个严实。
防暴方阵压住正面,带队的公安支队长走到光头面前。
光头眼里闪过一丝慌,嘴上还硬:“警察同志,这是商业纠纷,他们欠我们公司的钱……”
“少拿商业纠纷当幌子。”支队长抄起扩音器,“非法设卡,暴力拦路,殴打他人。放下武器,抱头蹲下。抗拒执法,严惩不贷。”
大部分人手里的铁棍哐当落地。
光头急了,举起砍刀喊:“兄弟们别怕,法不责众!”
沈峰几步抢上去,侧身让过刀锋,一记擒拿卸了刀,顺势一脚把他踹翻,膝盖顶住后背。两名特警上前,铐子锁死。
支队长一挥手:“全部抓捕,连夜审查。挖掘机,移开。”
路通了。被堵的车队长龙一样驶出大门,喇叭声此起彼伏。
这一仗,一打就是三个月。
白天走访排查,晚上突击抓捕。全省打掉市霸行霸团伙一百二十多个,抓获犯罪嫌疑人一千三百多名,查封冻结非法资产七个多亿。
农贸市场没人收保护费了,物流线路没人拦路收费了,建材和菜价一点点回落。公安局门口,送锦旗的群众排到了马路对面。
总结会上,王凯翻着战果通报,嘴都合不拢。
“沈局,十年最好水平。以前那帮街头混混,现在听见警笛声腿肚子都转筋。”
沈峰敲了敲桌子。
“成绩是大家的。但有两条给我记住:一,任何人不许收群众一针一线。二,谁要是觉得可以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现在就脱衣服走人。治安是持久战,没有剧终。”
散会后,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翻卷宗。
国内的毒瘤清得差不多了。可他心里那块石头,一直没落地。
李长风还没归案。
那个卷走巨额资金、揣着满肚子秘密逃去海外的最大保护伞,一天不抓回来,这场仗就一天不算打完。
门被推开。
周振国大步走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手里一个红色绝密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沈峰,国际刑警的最新情报。李长风的下落,锁定了。”
沈峰腾地站起来。
“东南亚,瓦隆地区。”周振国指着文件夹,“那地方军阀割据,三不管。他用带出去的钱组建了雇佣兵队伍,还掌控了当地一个大型地下洗钱中心,想在那儿东山再起。”
沈峰拳头攥紧,指节咯咯响。
“他休想。”
“追逃组,上级已经批准正式启动。我带队,你任副组长。”周振国顿了顿,“不过沈峰,今天我要跟你说的,不只是李长风。”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一份译电。
“深挖恒泰海外资金链的时候,我们撞上了一堵更大的墙。恒泰集团,从陈天河到柯建华,都只是冰山一角。真正潜在海底的,是一个横跨亚太数国的犯罪帝国,代号,长生会。”
沈峰的呼吸停了一拍。
“长生会。”这三个字,他不是头一回听见。柯建华在审讯室里亲口说过,那伙人管自己叫长生会。
“恒泰,不过是他们在长宁省养了十五年的一条看门狗。”周振国盯着他,“狗被打死了,主人要露面了。”
沈峰脑子里嗡的一声。爸笔记本里的字,墓碑后保险柜里的名录,还有那些年查到的“长青会”,一并撞进脑子里。
“组长,我们很多年前就摸到过它的边。那时候,我们叫它长青会。”
“同一个东西。”周振国点头,“你们当年看到的,只是它伸出水面的一根手指头。”
原来如此。原来那盘棋,比所有人以为的都大。
周振国抽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照片,塑封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这是我们打入瓦隆的卧底,发回来的最后一张照片。”
沈峰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后脖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照片上是一处隐蔽的雨林营地。营地入口,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头目。
那张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劈到下颌。
这张脸,沈峰这辈子都忘不掉。
影子。长生会亚太区的杀手头目,部里督办多年的头号重犯。当初转押云江看守所,死亡现场,沈峰是亲自进去看过的。解剖台上一张灰白的脸,那道从眉骨劈到下颌的刀疤,连死亡都抹不平。
法医宣布心脏骤停死亡,尸检报告他逐字核过,尸体当天就送进了火化炉。卷宗里,这是一个已经烧成灰的人。
死人,怎么会全副武装地站在东南亚的丛林里?
云江市的看守所,到底还藏着什么样瞒天过海的秘密?
沈峰捏着照片,手心一层冷汗。
看来这场跨国追逃,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