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的忙音,像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神经。
沈峰慢慢放下那部卫星电话,手指僵得几乎弯不动。海风裹着雨扑在脸上,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满腔的血都在烧。
王磊那声惨叫,像根烧红的钉子,钉进了心口。
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兄弟,专案组最出色的特勤。
但他不能慌。
沈峰回头,看了一眼正把赵万林往车里塞的王凯。
“沈局,谁来的电话?”王凯扯着嗓子问,“是不是那帮走私贩的同伙?”
沈峰深吸一口气,用袖口抹掉屏幕上的泥水,把卫星电话塞进怀里,压好了衣襟。
“诈骗电话,探口风的。不用理。赶紧上车,这地方不能久留。”
他撒了谎。
不能告诉王凯。这东北汉子重情重义,一旦知道亲弟弟正在海外受罪,当场就得崩。眼下千钧一发,手里攥着赵万林这张牌,一步都不能错。
这口苦水,他沈峰一个人咽。留着这部电话也不是念旧。到了接应点,就该韩若冰出手了。能拨进来的专线,就能被倒着溯源回去。对方来得这么快,说明督导组周围,还藏着一双没挖出来的耳朵。
破五菱不开大灯,专挑没摄像头的乡道土路,在泥里颠了三个多小时,终于驶出海州地界,到了临海和长宁交界的一座废弃化工厂。
周振国安排的秘密接应点。
厂房里,几辆挂外地牌照的黑轿车已经等着了。周振国带着几名心腹特勤快步迎上来,握住沈峰的手。
“干得漂亮。人呢?”
“人带回来了,骨头很硬。”沈峰朝车厢努了努下巴,“一路都在叫,指望他背后的主子捞他。”
周振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一挥手。特勤把赵万林拖下来,押进一间废弃仓库改的临时审讯室。
一张铁桌,一盏刺眼的白炽灯。
墙角结着蜘蛛网,空气里一股铁锈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
赵万林被按在铁椅上,还梗着脖子,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周振国把密码箱往桌上一扔,闷响。
“赵万林,听清楚了。我是最高检联合督导组组长周振国。你涉嫌洗黑钱、协助重大贪腐分子潜逃,这箱子假护照就是铁证。现在交代,还能争取宽大。顽抗到底,谁也救不了你。”
赵万林撇撇嘴,把头扭到一边。
“周组长,我听不懂。我是个正经物流商人,这些钱是准备去国外投资的合法资金。护照?那是我手下人办的,我不知情。”
他打定了主意拖。咬死不认,督导组没有账目,短时间定不了重罪。拖到海州那把伞发力,他就能出去。
沈峰看着这张有恃无恐的脸,胸口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对付这种老油条,常规手段没用。得敲碎他心里最后那点底气。
沈峰从背包里取出平板电脑,点开韩若冰发来的加密资料。
“正经物流商人?行,那聊聊你的家族产业。”沈峰把屏幕转向他,“金港娱乐会所,法人是你亲弟弟赵万全。表面上正规娱乐,实际上,地下二层三层,是整个临海规模最大的地下赌场。”
赵万林脸上的横肉凝住了。
“李长风从云江搜刮的黑金,一大半先进你弟弟这个赌场。筹码一兑,黑钱洗白,再汇进你的皮包公司,最后转到海外信托。”沈峰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砸,“这个赌场,就是你们洗钱流水线上的水泵。”
赵万林的额头开始冒汗,强撑着咽了口唾沫。
“胡说……那是合法棋牌室。海州的警察每个月都查,从没查出问题。”
“海州的警察查不出,是因为海州有人罩着你们。”沈峰转头看向周振国,“但你忘了,现在办案的,是联合督导组。”
周振国拿出手机,拨号,免提。
“报告周组长,异地调拨的武警机动大队已全部就位,金港娱乐会所已被全面包围,请指示。”
“立刻行动。全面查封。涉案人员,一个不许放跑。”
电话挂断。沈峰把平板推到赵万林面前。
单兵记录仪的实时画面里,几百名武警如神兵天降,破门而入。平时耀武扬威的看场打手,抱头趴了一地。
画面一转。定向爆破,轰开地下二层那道厚重的防盗门。
一个乌烟瘴气的巨大赌场摊在屏幕上,赌桌上筹码现金堆成小山。
紧接着,赵万全被两名武警狠狠按在墙上,反剪双手。金库里,成箱的现金,十几本厚厚的纸质账册,一样一样搬出来。
赵万林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他瘫在铁椅上,面如死灰,眼珠子直勾勾地钉在屏幕上,嘴唇颤得不成样子。
沈峰走到他耳边,声音冷得像刀。
“老巢端了。亲弟弟抓了。真账本落在督导组手里了。你说,你背后那把伞,现在还会保你吗?”
他一巴掌拍在铁桌上,巨响。
“他现在巴不得你死!你死了,所有罪名都能推给你。你以为不开口是讲义气?在他眼里,你就是个替死鬼!”
赵万林大口大口地喘,汗顺着脸往下淌,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下去。
完了。他知道,全完了。
他抬起头,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要是交代……能不能给我弟弟留条活路?能不能算我重大立功?”
“那要看你交代的东西,值多大的价。”周振国盯着他,“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赵万林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疯狂和怨毒。
“好,我说,我全说。”他咬着牙,“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要死,大家一起死。”
沈峰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谁是海州的伞?谁在帮李长风走资金?”
赵万林深吸一口气,吐出一个名字。
“高明远。海州市常务副市长。”
周振国的眉头深深锁了起来。
高明远,临海省有名的实权派,分管经济,海州市公安局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难怪赵万林敢在海州横着走,难怪李长风把资金池安在这儿。两条大鱼,早就咬在了一起。
“高明远用手里的权,给我们的公司开绿灯,税务核查全免。海关那边也是他打的招呼,黑金混在走私货里出去。”赵万林竹筒倒豆子,“李长风跑的那天晚上,是高明远亲自打电话,让局长派了市局特警巡逻艇,把他从秘密码头送上公海的走私船。”
“影子呢?”沈峰追问,“他怎么活过来的?”
赵万林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嗤笑。
“影子根本就没死。看守所那个法医,是高明远早年埋在云江的一颗暗子。那天晚上,影子吃了一种药,能让心脏停跳几个小时。法医开了死亡证明,火化记录整套都是伪造好的,进炉的是另一份骨灰。真人夜里就秘密送到了海州,跟李长风同一条船出的海。”
所有的谜,这一刻全解开了。
一条从长宁到临海、再通到海外的黑色产业链,清清楚楚摊在桌面上。
周振国抓起保密手机,直接向燕京汇报,申请对高明远立即采取措施。
只要拿下高明远,国内这条黑金管道就彻底断了。他们就能腾出手,出境去瓦隆,抓李长风,救王磊。
沈峰看着瘫软的赵万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最难啃的防线,撕开了。
也是这个当口,
化工厂外的荒野上,大片红蓝爆闪的灯光骤然亮起。
刺耳的警笛撕破黎明前的夜色,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沈峰霍地转头。
几十辆喷着“海州公安”字样的警车和特警防暴车,潮水一样涌进厂区,把仓库围了个水泄不通。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海州特警跳下车,冲锋枪齐刷刷指向仓库大门。
高音喇叭里,一个粗犷嚣张的男声滚过空旷的厂区。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海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你们涉嫌跨省绑架我市知名企业家赵万林先生!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出来投降!”
沈峰望着门外密密麻麻的枪口,心往下一沉。
高明远的动作,太快了。
不光要抢人,还倒打一耙,直接给他们扣上一顶绑架犯的帽子。
腹背受敌。这一局,是真的被将到死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