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沈峰留在海州,盯着专案组把高明远案的卷宗、人犯、证物一项项交割清楚。
韩若冰早上那个电话,像块石头,一直压在他心口上。
当晚,雨又下起来了。他婉拒了当地安排的护送,一个人开着缴获来的那辆普通越野车,摸黑上了沿海公路,往秘密接应点赶。
路上他给王凯拨了个电话。
“赵万林押回去了吗?”
“放心吧沈局,已经进了秘密看守所。周组长正亲自审高明远。”王凯的大嗓门透着兴奋,“你什么时候到?”
“马上。盯紧高明远,那老狐狸诡计多端,别让他钻了空子。”
“明白!我连眼都不眨。”
挂了电话,沈峰把手机扔在副驾上。
沿海公路没有路灯,四周黑得像墨。一侧是陡峭的山崖,一侧是咆哮的大海,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拼了命地摆。
后视镜里,冷不丁闪出两道灯光。
一辆重型泥头车,没开远光,只亮着底部示宽灯,黑黢黢地咬上来,像一头伏在夜里的野兽。
沈峰轻点油门提速。泥头车跟着提速,始终咬着不到五十米。
不是巧合。
这辆车是缴获来的,外表普通。对方能精准咬住他,说明早就盯上了。高明远是进去了,可他养的那帮亡命徒还在外面,他们想要沈峰的命。
沈峰一脚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咆哮着蹿出去。
泥头车也不装了,全部大灯轰然亮起,光柱灌满整个车厢,发动机的轰鸣像头发狂的疯牛,直直撞来。
沈峰一眨不眨盯着前方,双手把方向盘攥得咯咯响。雨大路滑,稍有差池就是车毁人亡。
他抓起对讲机喊:“我是沈峰!沿海公路遇袭,请求支援!”
对讲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附近有信号干扰器。对方有备而来,切断了所有对外联系,要在这儿把他彻底解决。
距离缩到十米。泥头车巨大的进气格栅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也是这个当口,前方拐角处,一排车灯骤然亮起。两辆黑色越野车横在路中间,把去路彻底封死。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
踩刹车就是等死,泥头车的惯性会把他的车压成铁饼。
沈峰没减速,反而把油门又往下踩了一截,对着那两辆堵路的车直冲过去。
堵路的人没想到他这么疯,慌忙推开车门往下跳。
三十米。沈峰一把向左打死方向,同时拉起手刹。
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尖叫,整个车身横了过来,车尾狠狠扫在其中一辆黑车的车头上。巨响。黑车原地打转。他的越野车也被巨大的反作用力掀翻,滚了两圈,四脚朝天砸进路边的排水沟。
车厢里全是火药味和汽油味,气囊全弹了出来。沈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胳膊上的旧伤崩开,温热的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后面,泥头车收势不及,一头撞上另一辆黑车,把它直接顶下了悬崖。
沈峰咬着牙解开安全带,一脚踹开变形的车窗,爬了出去,翻身滚进路边的灌木丛,拔枪上膛。
几个穿黑雨衣的男人端着霰弹枪,打着强光手电,朝翻车的方向围过来。
为首的扯着嗓子喊:“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高老板交代了,绝不能让这姓沈的活着离开海州!”
沈峰在心里嗤了一声。
果然是高明远的残党。这帮蠢货还不知道,他们的主子已经进去了。
他屏住呼吸,等。
一个手电凑到车边,探头往里看。
就在他低头的刹那,沈峰从灌木丛里蹿出来,抬手一枪,打穿那人的大腿。
“砰!”
惨叫划破雨夜。剩下几个反应过来,端起霰弹枪乱轰。
沈峰借着翻车当掩体,一枪一枪地还。他的枪法极稳,每颗子弹都咬在非要害处,只卸战斗力,不要命。
不到两分钟,四个杀手全躺在泥水里哀嚎。
沈峰走过去,一脚踢飞为首那人手边的霰弹枪,枪口顶上他的脑门。
“谁派你们来的?老巢在哪?”
那人捂着中弹的肩,雨衣袖口渗出血渍,咬死了不吭声。
沈峰拇指后压,扳机响了一声轻响,枪口从他的眉心挪到了肩膀。
那一声沉默,比子弹更吓人。
“我耐心有限。下一枪,打脑袋。说!”
那人彻底崩了:“别开枪!我说!是刀哥!高老板出事前给刀哥递了话,说无论如何要做掉你!”
“刀哥是谁?在哪?”
“海州地下黑市的老大,我们拿钱办事。他在南城废弃造船厂,约好做完你这单,去那儿汇合,拿钱跑路……”
沈峰从他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和手机,把四个人用他们自己的皮带捆在护栏上,然后开着杀手留在远处的那辆越野车,直奔南城。
一个小时后,南城废弃造船厂。
大片的死寂工业区,几座龙门吊像钢铁巨兽立在黑夜里,厂区杂草齐腰,到处是锈透的钢构件和烂船壳。
沈峰把车停在几百米外,徒步摸进去,翻墙,落进一个废车间。机油味混着海水发酵的腥臭,直往鼻子里钻。
厂区深处,一栋三层小办公楼亮着昏黄的灯,隐隐有人声。
大门虚掩,门口两个马仔抽烟,腰间鼓鼓囊囊。
沈峰捡起一块石头,朝反方向甩出去。石头砸在铁皮墙上,脆响。
两个马仔立刻警觉,拔枪循声摸过去。
阴影里,沈峰幽灵一样闪进大门,贴着楼梯扶手,无声无息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半开着,灯光和人声一起漏出来。
他贴着墙挪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七八个男人。中间的破沙发上,坐着个光头大汉,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过江龙。
刀哥。
桌上堆着成捆的现金和长短家伙,几个人正往旅行袋里塞钱。
刀哥叼着雪茄,大声骂:“动作快点!高老板栽了,海州不能待了。去杀沈峰那几个废物一直没信,八成是折了。咱们带钱走水路,去东南亚投奔李老板!”
有手下问:“刀哥,李老板那边安排妥了吗?咱们拖家带口过去,安全吗?”
“放心。”刀哥吐着烟圈,“李老板在瓦隆手眼通天,当地武装都得给他面子。就在今天一早,他自己的人把那处关人的旧营地炸了个干净,人挪了地方,痕迹抹得平平的。现在瓦隆就是李老板的地盘,去了吃香的喝辣的。”
沈峰的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炸营地的,果然是李长风的雇佣兵。这笔血债,今晚先收点利息。
刀哥抄起桌上一把冲锋枪:“收拾好了没有?走了!”
沈峰不再等,一脚踹开房门,双手持枪冲进去。
“检察院!都不许动!”
屋里的人吓得一激灵,可都是亡命徒,愣了半秒就纷纷拔枪。
沈峰先发制人。
“砰!砰!砰!”
三枪,三个摸枪的马仔手腕开花,惨叫着丢枪。
刀哥端着冲锋枪就要扫。沈峰一个翻滚躲到铁柜后,子弹追着打过来,火星四溅。
“刀哥!高明远和赵万林都进去了!你跑不掉!”
“放屁!”刀哥一边火力压制一边狂嚎,“老子就没打算活着被你们抓!兄弟们,弄死他!”
几个马仔从不同方向包抄。沈峰闭了闭眼,听声辨位,在一个马仔贴近铁柜的空当闪出半个身子,一枪撂倒他的膝盖,顺势揪住衣领拖过来挡在身前。
刀哥他们不管不顾,照打。子弹全泼在这马仔身上,当场毙命。
连自己的兄弟都杀。丧心病狂。
沈峰推开尸体,又是两枪,放倒两个。
屋里只剩刀哥和一个手下。
刀哥的冲锋枪打空了,手忙脚乱去摸备用弹匣。沈峰抓住这个空当,从铁柜后蹿出,几步抢到他面前,一脚踢飞了枪。
刀哥嚎了一声,从靴筒里拔出军用匕首,红着眼扑过来。
沈峰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扣腕,右拳攥紧,用尽全身力气砸在他面门上。
鼻梁塌陷的声音。血喷出来。刀哥惨叫着摔进沙发。
最后一个手下见势不妙,转身要跳窗。沈峰抬手一枪,打穿他的小腿。
战斗结束。屋里血腥味和火药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沈峰用脚踩住刀哥的胸口,枪口指着眉心。
“李长风在瓦隆的具体位置。手下多少雇佣兵。被抓的那个中国特勤,是死是活。说。”
刀哥满脸是血,吐了口血沫,居然还在笑。
“想知道?做梦。李老板早布下天罗地网,你敢去瓦隆,保证你死无全尸。你那个兄弟?这会儿估计早喂狗了。”
沈峰牙关咬得生疼,硬压下那一枪的冲动。
留着他。他是国内唯一能直接勾连瓦隆基地的活线,活着比死了值钱。
沈峰拨通周振国的电话。
“周组长,南城废弃造船厂,带人来洗地。我抓到了李长风在国内最后一个联络人。”
“好小子!没受伤吧?我们马上到!”
把刀哥反铐在暖气管上,沈峰开始搜屋子。桌上的杂物堆里,翻出一台黑色加密笔记本,旁边立着卫星信号接收器。
开机,要密码。
沈峰盯着屏幕上转动的锁形图标看了两秒,把电脑翻过来,拨通了韩若冰的加密频道。
“给你来活儿了。海州黑市刀哥手边的加密笔记本,开机密码加硬件锁,能不能啃?”
那头,韩若冰的声音哑得厉害,却没什么犹豫。“把机型和开机画面传我。你别乱动其他设置,远程通道给我留着,我从后门试试。”
二十分钟后,屏幕一闪,解开了。
海外资金流向清单、人员名单,还有一张瓦隆基地的简易地图。
沈峰飞快浏览,心跳一阵紧过一阵。这些正是海外追逃最需要的东西,有了它们,就能直捣黄龙。
正准备拷贝,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来电人:老板。
李长风。
沈峰手心渗出一层汗。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画面一闪。一间豪华的欧式办公室,宽大的老板椅上坐着的那个人,西装考究,手里端着杯红酒,脸色红润,滋润得很。
不是李长风是谁。
“小刀,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李长风慢悠悠开口,“沈峰那个碍事的东西,解决了吗?”
沈峰把摄像头转向自己,声音平得可怕。
“让你失望了。我还活着,活得很好。”
李长风脸上的笑当场凝固。高脚杯一晃,红酒泼在白地毯上。
“沈峰?!你怎么在这儿?小刀呢?”
沈峰把镜头转过去,对准暖气管上满脸血的刀哥,再转回来。
“你的手下都在这儿。高明远、赵万林也进去了。你在国内的根基,我一根不剩,全拔了。”他顿了顿,“你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
李长风的脸由青转黑,一巴掌拍在桌上。
“废物!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李长风,别嚣张。”沈峰盯着屏幕里那双眼睛,“洗干净脖子等着。我会亲自去瓦隆,把你抓回来,接受审判。”
李长风蓦地不怒了。他发出一阵阴恻恻的笑声,站起身,走到镜头前。
“沈峰,你确实有点本事,我小看你了。不过,拔我几个手下就以为赢了?太天真。瓦隆不是长宁,那是我的地盘。”
“你想来抓我?好啊,随时欢迎。来之前,先给你看点好玩的。”
他打了个响指。画面切换。
一间阴暗潮湿的水牢。铁柱上绑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脏水已经淹到胸口,头深深地垂着,不知是死是活。
沈峰一眼认出了那件撕烂的外套。
王磊。
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霍地站起来,对着屏幕嘶声大喊。
“李长风!你敢动他一根头发,我让你碎尸万段!”
李长风的脸重新出现在画面里,带着残忍的笑意。
“沈局长,别这么大火气。你这兄弟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我本来想直接杀了他。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给你一个星期。一个人,来瓦隆找我。”
“敢带任何人,或者晚来一天,我就把这小子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喂狗。”
画面黑了。
沈峰钉在那块黑屏前,双拳攥紧,指甲掐破掌心,血滴在桌面上。
一个星期。一个人。
这是彻头彻尾的死局。瓦隆基地防守森严,雇佣兵遍地,单刀赴会,无异于飞蛾扑火。
可不去,王磊必死。
窗外,密集的警笛由远及近。周振国带人到了。
沈峰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只剩决绝。
这趟地狱,他沈峰,闯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