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里全是燃油味,混着汗味,往人鼻子里钻。
引擎的轰鸣震得耳膜发麻。红色战术指示灯一闪,一闪,把斜对面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沈峰的视线,钉在那人左手手腕外侧。
一朵曼陀罗。娇艳欲滴。
和绑王磊那伙人手背上的图案,分毫不差。
轰的一声,他浑身的血往头顶冲。
但他没动。
万米高空,铁皮罐子,空间逼仄。一旦交火,子弹打穿舱壁,就是机毁人亡。全组人,都得给这个内鬼陪葬。
沈峰把头靠回冰冷的舱壁,装出闭目养神的样子。
舱壁那股凉,顺着后颈往骨头里钻。跟九年前太平间里,他爸脸上的温度,一模一样。
为了压下拔枪的冲动,他逼自己不去看对面,回头去想那场庭审。
……
开庭那天上午九点,云江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跨省案件并案速办,指定的就是这一天。
座无虚席。法庭外拉着三层警戒线,武警全副武装,三步一岗。
法槌落下。侧门打开。
手铐脚镣的声响,由远及近。
走在最前面的,海州市常务副市长高明远。后头跟着地下钱庄庄主赵万林、大唐矿业背后的保护伞郑卫国。
这些人,曾经高高在上,开豪车、住别墅,动动手指就能决定普通老百姓的生死。
现在,他们穿着统一的黄囚服,剃着光头,面容灰败,像一群丧家之犬。
被告席最末端,空着一个位置。
审判长当庭宣布:本案首要分子李长风卷款外逃,已列入红色通缉,其涉案部分待归案后并案审理。
跑了。
沈峰坐在公诉人席上,胸前的检徽擦得锃亮,指甲却掐进了掌心。
公诉人站起身,宣读那份一百多页的起诉书。贪污受贿,跨省洗钱,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雇凶杀人,走私国家战略资源。涉案金额,数百亿。
读到那些被害者的名字,因反抗强拆被打残的,因实名举报被逼得家破人亡的,旁听席上的哭声再也压不住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抱着儿子的遗像,从头到尾坐得笔直。
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憨。走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沈峰认得那种坐姿。
九年前,他妈也是这么坐的。腰挺得笔直,眼泪往肚子里咽。
举证质证环节,高明远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是被冤枉的!”他站在被告席上喊,“那些海外资产我根本不知道,是别人冒我的名注册的!你们没有直接证据!”
审判长面无表情,示意公诉方举证。
公诉人宣读完毕,朝沈峰微一点头。
沈峰起身,拿起面前的麦克风。
“高明远。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你以为烧了那些文件,就没人抓得住你的尾巴?”
大屏幕上,放出了那段从保险柜里搜出的视频。
包厢里,高明远、赵万林、李长风围坐分赃。高明远那张贪婪的脸,那句亲口承诺打通海关免检通道的话,清清楚楚,传遍法庭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是瑞士银行的账户流水,是他亲笔签名的海外庄园产权证书。
铁证如山。
高明远盯着大屏幕,那点嚣张气焰被浇得一丝不剩。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被告席上,捂着脸嚎啕。
“我认罪!我交代!都是李长风,是他拿海外的利益诱惑我!法官大人,给我条生路吧,我愿退所有赃款……”
旁听席上不知谁啐了一口:“现在知道哭了?早干什么去了!”
看着他那副嘴脸,沈峰只觉得恶心。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大屏幕随后一切,切到了看守所。公诉方此前申请的远程视频提审接通了画面,柯建华以证人身份出现。他在此前的审判中已被判处死刑,此次不再受审。
屏幕里的柯建华,头发全白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像一具没了魂的行尸走肉。
公诉人举起一份海外资产冻结清单,声音清晰。
“经查,柯建华转移至海外信托基金的全部资金,已在李长风出逃前,被其全部转移提空。李长风,彻底抛弃了他在国内的所有同伙。”
屏幕里,柯建华浑身剧烈地一震。
他霍地抬头,那双死灰一样的眼睛里,绝望和疯狂一起涌上来。他对着镜头声嘶力竭地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李长风!你不得好死!当初你拍着胸脯说,保我们老小一生富贵,连转移的路子都替我们铺好了。结果呢?你拍屁股跑了,把脏水全泼到我们头上,拿我们当挡箭牌,你自己躲去享福!”
狱警冲上去,才勉强把他按住。
他瘫在地上,一边嚎,一边把李长风的罪行,一条一条往外吐。
旁听席上的老百姓听得眼睛都红了。
沈峰静静看着。
可怜吗?可怜。
可九年前滨江路的雨里,他爸蒙着白布躺在河滩上的时候,谁可怜过他?
这场庭审,一直开到傍晚。
法庭当庭确认高明远、赵万林、郑卫国等人贪污受贿、跨省洗钱、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的全部犯罪事实。鉴于首要分子李长风仍在境外潜逃,全案待其归案后并案宣判,择日开庭。
法槌落下,宣布休庭。
沈峰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法庭穹顶上那枚庄严的国徽,在心里默默地说。
爸,您看到了吗。这些害群之马,一个都跑不掉。
等我把李长风从瓦隆的丛林里揪回来,这场审判,才算真正画上句号。
……
机身狠狠一颠。
强气流。红色指示灯疯狂闪烁。
沈峰睁开眼,思绪从那场庭审里抽回来,重新落进眼前这充满杀机的铁皮罐子。
斜对面,那个手腕上有刺青的年轻队员,正用一种极其诡异的眼神看着他。
他察觉到了。察觉到沈峰已经看穿了他。
可他一点都不慌。
他甚至冲沈峰,慢慢咧开一个笑。
冰冷的,残忍的,像鳄鱼浮出水面。
然后他站起身,假装去整理头顶的战术背包。机身正颠簸着下降,他半侧的身子在红光里晃了一下。
就在这一晃里,沈峰看清了:他指尖捏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信号器,隔着舷窗的磨砂玻璃,朝地面的方向摁了两下。
他在给地面上的人报信。
沈峰的心,一寸寸沉下去。他不动声色地往王凯那边靠了靠,嘴唇几乎没动:“盯住那个纹花的。他刚往外头发信号。落地,别走前面。”
王凯的瞳孔骤然一缩,手已经悄悄按上了腰间的枪。
李长风的手,伸得太长了。连督导组亲自挑选的海外行动组里,都埋进了他的死士。
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发信号,就说明一件事:在边境、在瓦隆的接应点上,人家早布好了天罗地网。
舱门一开,等着他们的,绝不是友军的接应。
是一场准备充分的屠杀。
沈峰抬眼,看了一眼坐在最前面的周振国。组长闭着眼,眉心微锁,还不知道接应点上早有一双淬毒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失重感越来越强。轮胎摩擦跑道的轰鸣从机舱底部炸上来。
落了。这里不是瓦隆,是边境一处不公开的野战机场。舷窗外没有灯火,只有一片黑魆魆的热带雨林贴着跑道边缘,一场暴雨刚刚下过,空气湿黏得能捱出水来。按计划,他们要在这儿换上接应的车辆,再渗透进瓦隆。
那个刺青队员第一个站起来,手摸向腰间上了膛的自动步枪。他回过头,冲沈峰看了一眼,眼里全是嗜血的兴奋。
下舷梯前,他压着嗓子,丢下一句只有沈峰听得见的话。
“欢迎来到地狱。”
沈峰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拔出战术匕首,反握在手里,指节抵着冰冷的刀柄。
地狱?
九年前,他从太平间门口爬起来那天,就住进地狱里了。
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