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靶场那一场对峙,后来在专案组的复盘报告里只有四行字。
四行字里写不下陈海那杆狙击枪。他开口之后的第一枪,打的就是桌上那盏汽灯。灯离他自己的枪口不到一尺,玻璃罩炸开,武器库里只剩沈峰手电中那一小团光。
沈峰往承重柱后面滚过去的时候,第二枪贴着他的右肩飞了过去,把水泥柱子啃出一个白点。他没有还击。洞里只有他一个人手里有光,手电一抬,等于替自己报名字。
他摸出两颗震爆弹,保险环挑开,贴着地面往枪口响的方向甩出去。
白光炸开的那两秒,沈峰扑上去,把手电当钝器砸向那个人影。手电擦着黑风衣的前襟落地,光柱在地上乱转,照见一双作战靴不慌不忙地往后退,退进通风井口的黑暗里。
“沈峰,别追了。”陈海的声音从那片黑里传出来,稳得像在自家客厅里喝茶,“我今天不是来杀你的。杀你,谁都走不干净。”
“那你来干什么?”
“来给你提个醒。”他笑了一声,“你以为云江的鱼都被你捞干净了?回去看看账本。等你看懂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国内了。”
手电光里最后晃过一角黑风衣。沈峰摸到井口,往下喊了两声,只有一层一层的水声回他。他要往下追,肩背的旧伤在这当口顶了一下,人在井口卡了半分钟。
那二十分钟一次的平安报备,从他踏进防空洞起就断了。前指等到第三次超时,特警大队按预案进了山。技术队员在山脊上架起信号车,锁住那台没关的保密手机最后发出信号的一片格子,把三条备用通道挨个凿开。
等他们挖到地下,只剩满地积水、一枚空弹壳,还有那盏摔碎的汽灯。
人跑了。就这一个上午,云江天翻地覆。
严振清落了网,钱副市长被留置,刘东的黑恶集团土崩瓦解。大批官员被带走调查,整个云江官场经历了一场大地震。
下午一点多,沈峰坐在反贪局局长办公室的转椅上,捧着一杯浓得发苦的茶。连轴转了快一个礼拜,眼睛熬得通红,嗓子哑得快冒烟。
案子赢是赢了,可他心里那根弦,怎么都松不下来。
陈海跑了。他留下的那个局,绝不止这么简单。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
“我说王凯,你小子把医院的门踹习惯了?局里的门没招惹你。”沈峰皱眉骂了一句,把茶杯顿在桌上。
王凯喘着粗气冲进来,额头还贴着纱布,怀里紧紧抱着一摞财务报表,脸色难看得吓人。
“沈局,出大事了!咱们被人耍了!”他三步并两步跨到桌前,啪的一声把报表摔在桌面上。
沈峰心头一紧:“你不是在清查大东集团的资产吗?三十五个亿不是冻结了吗?”
“三十五个亿是冻了,可那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死钱!”王凯一屁股坐下,双手撑桌,“是他们故意留在那儿给咱们看的肉骨头!”
“把话说清楚。”
王凯颤着手从报表里抽出一张盖红章的银行流水单,推过来。
“今天上午,经侦联合几大银行,对刘东名下所有隐秘对公账户做了穿透核查。您猜怎么着?雷霆扫穴开始前半小时,凌晨四点,大东集团一个隐藏账户,毫无征兆地划出一笔巨额资金!”
沈峰抓过流水单,目光扫过去。
“个、十、百、千、万……十五个亿?!”他霍地抬头,声音都劈了,“十五个亿,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转走了?!”
“整整十五个亿!”王凯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咱们光顾着抓人,漏了一个人。大东集团首席财务官,老邱!”
“老邱?”
“外号‘鬼账’,平时深居简出,连大东的年会都不露面,手里握着刘东最核心的洗钱渠道。抓捕名单上本来有他,可突击他家的时候,早就人去楼空了!”
“钱躺在临江的账上,就没人去冻它?”
“怎么没冻?”王凯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水花溅出来,“这才是最憋屈的地方。上午九点半,经侦就通过反洗钱的应急通道,对收款方海宏贸易的账户发起了紧急冻结。临江那家开户行收了文,说跨省文书得他们本地公安经侦会签,压在柜面上两个钟头没往上送。中午我们再打电话,前台说经办人休假,档案室锁着。”
“他们没手吗?”
“有手,就是不伸。”王凯气得笑出来,“沈局,海宏贸易注册那年,验资就是这家行的对公部经手,代办工商的那家中介,跟这家行一位副行长的妻弟是同一个人。人家不是办事慢,人家是在替老邱争工夫。这笔钱在人家账上多躺一个钟头,就多一个钟头的安全。”
沈峰的脑子飞快地转。
凌晨四点,正是全省收网按下按钮的当口,云江、省城几十个点位同时动手,几百号人的眼睛全盯着抓人。
“陈海。”他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清理门户是明招,调虎离山才是真的。严振清那场替死的戏,靶场那一场约战,全是为了把咱们的人往山里往江上引。钱要出境,缺的就是工夫,他替老邱把这一整天的工夫都挣出来了。”
“把咱们的注意力往靶场引,他在外头卷钱跑路?这帮王八蛋,把咱们当猴耍!”王凯气得一脚踹在桌腿上,“沈局,您看这钱,还追得回来吗?”
沈峰低头看流水走向。
“没直接出境。十五个亿要半小时内洗白出去,目标太大,会触发央行的反洗钱预警。”他的手指顺着一列中转账户往下划,“老邱是个老手,化整为零。你看,五分钟,分散打进六十多家空壳公司。然后几百次高频交易,最后全部汇到一个地方。”
手指停住。
“江源省,临江市。”
“跨省了?”王凯的眉头拧成死结,“临江可是邻省的经济重镇,地下钱庄和进出口贸易最发达。钱到了那儿……”
沈峰把流水单翻到最后一页。后头钉着一张大东集团的工商备案,高管名单一行一行排下来。他的手指在当中一行停住。
副总裁,金四海,分管财务。
“这个人是谁?”
“金四海?”王凯凑过来看了一眼,“大东的副总裁,挂着名的财务总监。这人神得很,三年没在总部露过面,抓捕名单上都没有他,因为没人跟他照过面,连照片都是从旧报纸上抠下来的。”
“那这一栏呢。”沈峰指着流水单上一行小字。
“制单人老邱,复核人老邱,两枚章都是他的。”王凯念下去,声音低了下去,“终审授权,编号零四。老邱自己的编号是零七。”
“大东的账,老邱说了不算。”沈峰把那张名单折起来,塞进上衣兜里,“记住这个名字。”
沈峰的指尖在收款方清单的一行上停住。排在第二栏的股东,是一家叫文渊置业的。
“文渊?”王凯念出声,抓了抓头,“这名字耳熟。文渊中学,文渊慈善基金会,云江晚报年年给他做头版的那一家。”
“做慈善的,名字落在空壳公司的股东栏里。”沈峰把那页的角折了一道,“要么是重名,要么就是这笔钱干净得人家压根不打算藏。”
“那查不查?”
“先记下,排在老邱后头。”沈峰把流水单合上,“眼下这十五个亿,一分钟都等不得。”
“找个靠谱的地下钱庄,走几份假外贸合同,最多三天,这十五个亿就彻底洗白,流进海外匿名账户。”沈峰抓起车钥匙站起来,“绝不能让他们得逞。这笔钱追不回来,云江的案子就不算完!”
“可那是跨省。手续在人家地面上走,人家的银行,人家的会签,咱们一个字都推不动。”
“特事特办。”沈峰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你去把老邱和资金流向的材料整理成册,异地办案要用的一式三份。我去找章书记。这趟临江,龙潭虎穴也得闯。”
半小时后,省纪委联合专案组临时指挥部。
章书记正跟几个专案组领导开会,见沈峰门都不敲闯进来,眉头一皱。
“沈峰,规矩忘了?”
“章书记,顾不上规矩了,大鱼跑了!”沈峰把流水单拍在桌上,“严振清和刘东名下的核心资金,十五个亿,在咱们收网的当口,被人紧急转移到了江源省临江市!”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几个领导面面相觑。
章书记拿起流水单看了几眼:“确认停在临江了?”
“停在一家叫‘海宏贸易’的空壳公司账上,老邱转走的。陈海这会儿八成也在临江。他们要用临江的地下钱庄洗钱出境。”
章书记放下单子,手指在桌面轻轻敲。
“沈峰,你知道临江是什么地方吗?经济体量是云江的三倍,商圈、钱庄,跟当地某些势力千丝万缕。你跨省追逃,不光是抓人,还涉及跨区域资金管辖权。弄不好,要引发地方矛盾。”
“章书记!”沈峰双手撑桌,“那是十五个亿,云江老百姓的血汗钱!咱们熬了多少个通宵,差点把命都搭进去,能眼睁睁看着这帮王八蛋拿着钱去国外逍遥?只要有一线希望,我把临江翻个底朝天也得追回来!”
“你拿什么翻?跨省办案,没有当地的协助,你连那家空壳公司的门都进不去!”
“所以请您签批跨省调查的特别授权。立案决定书、协助函、冻结通知书,您给我配齐了,我到了临江才有腿。追不回这笔钱,我沈峰主动辞职,这身检察制服我自己脱!”
章书记静静地看他。会议室里的空气压得人喘不上气。
良久,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
“你小子,还是这个牛脾气,不到黄河心不死。”他转头看向坐在下手的省院副检察长,“你给江源省院的同行去个电话,把立案决定书和协助函先传真过去,请他们出面协调。这笔钱,咱们省不能就这么算了。”
“明白。”
章书记重新看向沈峰,神色郑重。
“协调函我给你开。但丑话说在前头,江源省那边会提供协助,可这触及当地某些人的钱袋子,人家办事未必尽心。你这是客场作战,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不怕暗箭。我只怕抓不住那帮畜生。”
“好。”章书记起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两天。两天之内,人和钱,必须给我摁在临江!带上你最信得过的人,马上出发!”
“手续由省院出,出发之前送到你手上。”章书记又补了一句,“江源省院那边已经打了招呼,协查的收文章会落在你的函件上。真到了讲程序的时候,你不缺那一张纸。可纸管不住人心,到了临江,眼睛放亮些。”
“是!”
下午三点,一辆车身没喷标识的越野车驶出云江收费站,一路向南,直奔四百公里外的临江。
天色渐渐阴沉,乌云压顶。
“沈局,您说临江那边的同行,能真心帮咱们吗?”王凯一边开车一边问。
“求人不如求己。”沈峰把副驾上的卷宗袋拍了拍,“手续我带齐了,立案决定书、协助函、冻结通知书,一本没落。可光有手续,人家不配合,咱们照样干瞪眼。所以到了临江先不报到,直接摸海宏贸易的注册地址。摸实了,再请当地同行一起动手,程序上谁也挑不出毛病。”
“查过了,北区一个老旧工业园。”
晚上七点,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越野车进了临江市区。
霓虹比云江更晃眼,雨刮器疯了一样摆,还是刮不开满世界的雨幕。
北区的工业园里全是废弃厂房,路灯昏黄,只有几家物流公司在冒雨装卸。
“前面那栋灰色小二楼。”王凯放慢车速,指着雨幕里一栋不起眼的建筑。
门口挂着块锈牌子:海宏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一楼卷帘门紧闭,二楼一扇窗户透出点微弱的灯光。
“车停远点。”沈峰把车甩进巷口,从后座摸出那两把在省厅备过案的手枪,退膛,验弹,枪和持枪证分开贴身放。
两人披上黑雨衣,借夜色和雨声摸过去。卷帘门从外头锁着,落了厚厚一层灰,正门明显久不走人。
“沈局,后头有个防火梯,直通二楼亮灯那扇窗。”王凯压低声音。
两人顺着锈迹斑斑的防火梯,一步一步爬上二楼。
窗户没关严,留着道缝。雨声盖住了脚步声。
沈峰贴墙,把视线探进去。
简陋的办公室,烟味呛人。办公桌上三台显示器,屏上是一整套境外汇款系统的界面,数据条一行一行往下滚。
一个干瘦谢顶的中年男人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旁边的外卖盒里塞满烟头,一双眼睛熬得血红,死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他脚边搁着一只塞得鼓鼓囊囊的黑色旅行包,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半台笔记本电脑的边角。
沈峰想起卷宗扉页上那张从旧年报上抠下来的证件照。眼前这个人比照片上又瘦了一圈,谢顶得更厉害。大东集团首席财务官,“鬼账”老邱。
“他在转钱!”王凯在后头看了一眼,声音都变了,“沈局,进度条快走完了!”
沈峰没有半分迟疑,抬腿用尽全身力气踹向那扇破铝合金窗。
玻璃碎裂的巨响里,他整个人扎进了办公室。
“别动!检察院!”
老邱吓得一激灵,鼠标啪嗒掉地,抱着脑袋直接从椅子上出溜到桌子底下。
“控制住他!别碰键盘!”
王凯一个箭步冲上去,把老邱从桌底拖出来摁在地上,铐子咔的一声锁死。
沈峰扫向屏幕。正中央的进度条还在往前爬。
【离岸转账进行中,已完成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九十九。】
他的心提到嗓子眼,伸手就去拔主机电源线。
指尖离电源线还有一寸。
机箱里响起一声短促的提示音,脆得像掐在神经上。
进度条走到底,变绿。
一个刺眼的对话框弹在屏幕正中:【转账完成,资金已离岸】。
十五个亿。在他们冲进来的最后一秒,进了无法追踪的海外匿名账户。
沈峰一拳砸在桌面上,指节磕在键盘边上,豁开一道口子,他没觉出疼。
老邱被摁在地上,看见屏幕,那张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局长……你来晚了……钱,已经出去了。”
沈峰一把揪起他的衣领:“转到哪儿了!谁接的!”
老邱闭上眼,一条死鱼似的,不吭声。
也是这个当口,办公桌上那部黑色座机,突兀地响了。
铃声一下一下,在空屋子里撞来撞去。满屋子只剩风雨声和两个人的喘息,这声音阴森得让人头皮发麻。
沈峰盯着那部电话,缓缓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一个低沉沙哑、带着笑意的声音。
“沈峰。欢迎来到临江市。”
陈海。
“你动作挺快,可惜,还是慢了半拍。”陈海的声音贴着耳朵爬,“十五个亿,我收到了。这笔钱能在贵省的账上安安稳稳躺一整天,得多谢诸位的手续慢。”
“陈海!你跑不了!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抓回来!”
“抓我?”陈海哂笑,“沈局长,你现在该操心的不是怎么抓我。你往窗外看看。”
沈峰霍地扭头看向窗外。
原本漆黑的楼下,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七八道刺眼的车灯。
大雨里,几十个拎着砍刀铁棍的黑衣人从面包车里钻出来,把这栋小二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最前面,一个打黑伞的高大男人抬起头,冲着二楼的窗户,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临江最大的地下钱庄老板,外号丧彪。”陈海的声音幽幽的,“我花一个亿,买你和身边那个年轻检察官的命。沈峰,这趟临江,你怕是回不去了。”
听筒里只剩忙音,一声比一声短,短到后来干脆断了。
楼道里,密集的脚步声已经响起来,正往二楼压。
沈峰蹲下身,把那台笔记本从半开的旅行包里抽出来,又从战术背心的小袋里摸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磁贴,掰了两下,按进电池仓的缝隙里,再把电脑塞回去,拉链拉到顶。整个动作不到三秒。
王凯在旁边看着,没看明白这一下。
“拎包!把人拽出来!”沈峰一把揪住老邱的衣领,把他推到身前,退后两步,枪口对准办公室的木门。
“王凯,检查弹药。”
“弹药充足!”王凯拔枪,跟他背靠背站定,眼里没有半分惧色。
沈峰从战术背心里摸出那两颗震爆弹,保险环各挑开半圈,一并塞进王凯手心。
“楼道口。往里丢,别省。”
王凯拉开门,扬手一送,两声闷响在楼梯间深处炸开。
白光涌进屋子的一瞬,沈峰拽着老邱跨出了门槛。
“今晚,咱们在临江,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