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护病房的防爆玻璃有一指多厚,沈峰把两个手掌贴上去,凉意顺着掌心往胳膊里钻。
玻璃那边,林雨晴躺在病床上,睡得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
她的脸白得吓人,白得连一点血色都挑不出来。几个月的地下室,镇定剂,不见天日。当年那个为追一条新闻能把云江大街小巷跑个遍、一双皮鞋磨穿了的姑娘,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子盖在身上都看不出起伏。
沈峰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臂上。
那里贴着几块医用纱布。纱布底下,就是那枚液体微型炸弹。
排爆专家把能用的设备全用了一遍,最后的结论谁也接受不了:那东西是双腔的,两管药液平时隔着,一旦被挤压、被刀碰,零点几秒就混到一处。没有那六位数的解除指令把引信物理锁死,就算拿液氮冻住硬剥,照样炸。
也就是说,这颗炸弹现在就长在她的命上。
专家那句四十八个钟头,是在昨天的车上说的。今天过完,这个数就到了头。
沈峰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炭。他想冲进去,想握握她的手,可他连门都不能进。医生交代过,她这几个月全靠药物压着,循环和镇静都是泵在一滴一滴地推,人一激动,指标就往上蹿,那身子经不起半点刺激。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跑得又急又乱。
王凯连气都喘不匀,冲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沈局!别看了,赶紧回局里,天要塌了!”
沈峰回过头,眉头拧起来:“慌什么?宋文渊昨晚在清风阁就依法执行了留置,决定书是省纪委下的,省人大常委会的许可头一天下午就批了,人在留置点里待得好好的,长生会还能把反贪局的房顶掀了?”
话是这么说,他脑子里又闪过昨夜那段视频。林浩,那个三年前档案上还写着牺牲、后来又活生生站到他面前的人,对着镜头一个字一个字念名单。平板连夜送进了技术科,声纹比对到现在没出结果。这事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房顶是没掀,人家直接搬了座山过来!”王凯满头是汗,直跺脚,“燕京来的!带了十几个人的律师团,材料抱了一摞,这会儿就在章书记办公室拍桌子呢!”
沈峰心里咯噔一下。
长生会的反扑来得太快了,而且一出手就直奔心窝子。
“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病床,转身往电梯口走。
二十分钟后,反贪局三楼,联合专案组临时指挥部的会议室大门被推开。
屋里的气氛沉得能拧出水。章书记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一声不吭。他对面坐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金丝眼镜,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浑身透着股精英味儿,跟满屋子熬了几个通宵、一身烟味汗味的办案人员格格不入。
看见沈峰进来,那男人不但没起身,反而往椅背上一靠,上上下下打量他,嘴角挑着点笑。
“这位,想必就是云江市大名鼎鼎的沈峰沈局长了?”男人推了推眼镜,声音不急不缓。
沈峰大步走到章书记旁边站定,冷冷盯着他:“我是沈峰。你哪位?”
男人笑了笑,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动作客气,眼神轻蔑。
“鄙人乔正,燕京君合天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这次受宋文渊先生家属委托,全权代理宋先生在云江的一切法律事务。”
沈峰没接。
乔正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也不恼,自然地把名片搁在桌上,十指交叉。
“乔大律师不在燕京赚你的代理费,跑我们云江这穷地方凑什么热闹?”沈峰拉开椅子坐下,一点面子没给。
“沈局长是痛快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乔正收起笑,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脸,“我来,是替宋先生申请变更留置措施的。这是燕京协和医院开的重度心力衰竭诊断证明,还有一整套外出就医的申请材料,昨天夜里已经递到了省纪委。”
他身后的助理立刻把一沓文件推过来。
沈峰看都没看,一巴掌拍在桌上:“放屁!宋文渊是这起系列案的头号嫌疑人,十五个亿的资金去向在他手里捏着,还背着好几起命案!你拿几张纸,就想把人从留置点领走?门都没有!”
乔正不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沈局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您说宋先生洗钱、杀人,证据呢?”
“证据在他名下那几本账里!养老院那栋楼的承重墙掺海砂,护工名册上一百二十个人,社保上只有三十一个,基金会这几年的善款去向,一笔一笔都对着号!”
乔正笑出了声,摇头:“沈局长说的账本,是那个通缉犯陈海留给您的吧?陈海是什么人,被开了公职的在逃嫌犯,他递到手里的东西,到了法庭上连废纸都不如。至于那栋楼,据我所知,是几位没在任何名单上的生面孔,扮成修水电的混进院去的。取证的手段来路不正,非法证据一排除,您这摞材料就得原样退回。沈局长办了这么多年案子,这点常识不会不懂吧?”
沈峰的拳头捏了起来,骨节咯咯作响。
这老狐狸,一开口就咬死了七寸。陈海给的东西确实不能直接定案,他们要的是宋文渊的口供,或者实打实的资金流。
“少跟我咬文嚼字!”沈峰盯着他,“账本来源有争议,检测报告是连夜出具的,十七个护工的证言是本人签字按的手印,这些够不够立案?”
“那些是下面项目负责人的个人行为,宋先生最多算监管不力。”乔正滴水不漏,“沈局长,你们在没有任何铁证的情况下,把一位省人大代表、一位知名慈善家关在留置点里一整夜。他要是因为心衰在那儿出了意外,这个责任,谁负?”
最后一句,他声音陡然拔高,目光从沈峰扫到章书记。
会议室里静得吓人。
章书记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疲惫:“乔律师,这案子牵扯太大,省委非常重视。手续再全,案情查清之前,人不能离开云江。”
“章书记,您这是在耽误我的当事人看病。”乔正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您坚持不变更措施,我们只能依程序向上申诉。顺便说一句,云江这阵子的‘执法风暴’,已经让文渊集团那几家合作方动了撤资的念头。省里的招商引资数据,恐怕不太好看啊。”
赤裸裸的威胁。拿经济,拿乌纱帽压人。
章书记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深吸一口气:“不用拿上头压我。我给你掐个钟。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卷宗上还是这些不软不硬的东西,人就交给你接去。”
“好,痛快。”乔正微微一笑,“那我就在云江最好的酒店开个套房,等好消息。不过,沈局长,还有半句话。”
他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沈峰。
“听说您那位做记者的朋友,最近身体不太好?现在的医疗条件是发达,可有些‘顽疾’,光靠医生治不好。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沈峰脑子里嗡的一声,人已经窜了上去,一把揪住乔正的领带,把他整个人掼在会议桌上。
“你特么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助理吓得往后直退,王凯冲上来抱住沈峰的腰:“沈局!别动手!这是套!”
乔正被勒得满脸通红,眼里却透着股疯劲儿的得意:“沈……沈局长,当众动律师,你这身制服也就到这儿了。我好心提醒你……宋先生在留置点多待一天……你那位朋友的危险,就多一分……”
沈峰咬着牙,真想一拳砸碎这张脸。
残存的理智拽住了他。现在动手,正中下怀,他们巴不得他犯错,名正言顺把他踢出这个案子。
他松开手,把人往前一推。
“滚。二十四小时之内,别让我再看见你。”
乔正慢条斯理地理好领带,嗤笑一声,带着他那个庞大的律师团,大摇大摆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峰一拳砸在墙上。
“沈峰,冷静。”章书记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这是阳谋,拿规则和时间差逼咱们。你去见见宋文渊吧。乔正一到,他的底气只会更足。这是场硬仗。”
王凯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沈局,刚才开会我在电脑上扒了一下君合天。这家所常年给三家机构做法律顾问,其中一家的关联方,就是文渊慈善基金会。这个乔正,不是宋文渊临时在街上找的律师。”
“记下。”沈峰把桌上那张刚才没接的名片拿起来,捏在手里,一寸一寸捏皱,“给长生会递刀子的人,先查递刀的那只手。”
沈峰朝章书记点点头,转身下楼,驱车赶往市纪委的临时留置点。
铁门推开,灯光昏黄。
宋文渊端端正正坐在谈话室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那张常年挂在慈善晚宴背景板上的脸,到了这步田地,居然还保持着一副悲天悯人的温和。
看见沈峰,他放下纸杯,笑了笑。
“沈局长,辛苦了。看你的脸色,乔正已经到了吧?”
沈峰拉开椅子坐下:“你觉得一个乔正,能把你从这间屋里捞出去?”
“乔正只是个懂法律的生意人,他救不了我。”宋文渊叹了口气,像跟老朋友唠家常,“真正能救我的,是人心。是你,沈局长。”
“少装神弄鬼。十五个亿,洗钱网络,还有陈海的杀人名单。你不开口,我一样定你的罪。”
宋文渊摇头,慢悠悠的:“沈峰,你还是没看透。长生会为什么叫长生会?资金生生不息,利益盘根错节。你抓了我一个宋文渊,明天就有张文渊、李文渊顶上来。根,你断不了。”
“那是我的事。我见一个抓一个。”
“那林雨晴的命呢?你也不管了?”
宋文渊的眼神陡然锐利,像钉子一样钉过来。
沈峰的心往下一沉。
“沈峰,乔正的条件你听了。其实很简单。”宋文渊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又低又稳,“你把陈海留的那些复印件,还有你手里那个红u盘交出来,我告诉你解除密码。你拿着密码去救你的女人,我回燕京看病,长生会拿回资金。皆大欢喜。何必为了那点虚的正义,搭上你心爱女人的命?”
“你承认炸弹是你安排的了?”沈峰顺着话反问。
“不不不,那是陈海那个疯子干的。但我手里,恰好有他留下的备用密码。”宋文渊笑笑,一点缝都不漏。
“你觉得我会跟你做交易?”
“会的。”宋文渊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因为你是人,是人就有软肋。你是个好检察官,可你也是个男人。我给你十二个小时。今晚十二点,我出不了这个门,林雨晴的炸弹就引爆。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沈峰站起来,钉了他十秒钟,转身出门。
留置点的走廊里,他的心乱成一团麻。外面是章书记掐下的二十四小时,屋里是宋文渊亲口报的十二小时,两个数对不上,砸的却是同一个地方。这盘死局,宋文渊下得滴水不漏。
刚走到一楼大厅,口袋里的手机疯了似的震起来。
医院打来的。
沈峰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一下子炸开,手忙脚乱接通。
“沈局!不好了!”电话那头,守在病房外的一名法警声音里带着哭腔,“特护病房这一层的备用电源冷不丁瘫了!一伙穿白大褂的举着转院单硬闯进来,张口就是省里接人做系统检查,打伤我们两个人,把林记者的输液泵和监护仪全掀了!”
“你说什么?!”沈峰眼前一黑,差点栽下去。
“专家说……她这几个月全靠药物压着身子,泵一停,人抽起来,皮下那东西被肌肉一挤,两管药液混得更快!最多……最多还剩半个小时!沈局,您快拿密码回来啊!”
半个小时!
沈峰冲出留置点的大门。外头又下起了雨,冰冷的雨点砸在脸上,浇不灭他心里那团火。
宋文渊骗了他!什么十二个小时,全是屁话!乔正拖住他,宋文渊在谈话室扯皮,都是为了给医院那边腾时间。假督查组,假转院单,跟安全屋那一笔,是同一只手教出来的路数!
这帮畜生,要逼他在半小时之内崩溃,拿着所有证据去换密码!
他拉开越野车的门,刚要上车。
雨幕里,一个穿黑雨衣的瘦高人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车头前。
那人慢慢掀开兜帽,露出半张被大火烧塌的脸。
“沈局长,别急着走啊。上头让我给你送样东西。”
那人阴恻恻地笑,手里抛着一个红色的微型遥控器,一上,一下。
“想要密码?行,拿陈海那摞账本来换。不然,我现在就按下去,送你的心上人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