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里技术科的机房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却飘着一股焦躁的汗味和浓得发苦的劣质咖啡味。


    墙上的电子钟闪着红字：凌晨三点十五分。


    李正明埋在花盆里的那枚闪存盘，天黑前就被技术科撬开了。那份名叫“终极备份”的表格里，三百亿违规贷款、审批人高守业、几十家空壳公司、最终汇入高新开发区的资金流向，每一个数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沈峰脑子里。


    可拿到账本，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沈峰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发出单调的“哒哒”声。


    “沈检，您要是实在困，就去旁边沙发上眯一会儿。”王凯端着两桶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走过来，递给他一桶，“熬了大半宿了，您晚饭都没吃。”


    沈峰摆摆手，把泡面推回去：“吃不下。李正明的尸体还在法医科的冰柜里躺着，他拿命换回来的东西要是查不下去，我哪有心思吃面。”


    他走到老郭的工位后面。老郭顶着个大地中海，正眼都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张资金流向网络图，双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老郭，那几十家贷款公司的工商底细，扒出来了吗？”沈峰双手撑在他椅背上。


    “扒出来了，沈检，全是雷。”老郭吸了口气，调出一连串档案，“这账本上排前头的天宇建材、宏发贸易、长兴物流……我一家一家核过工商登记。这些公司虽然在工商局有注册，可法人代表不是七八十岁的农村留守老人，就是早就病死的死人。注册地址要么是公共厕所，要么是早拆了的废墟。彻头彻尾，全是空壳。”


    王凯凑过去扫了两眼，气笑了：“好家伙，天宇建材的注册地址是城西一个公共厕所，宏发贸易的法人是个死了三年的肺癌病人，长兴物流更绝，董事长今年八十四，常年瘫痪在床，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就这么一帮玩意儿，从市商行贷走了几十个亿。”


    “法人签字全是假的，可贷款流程每一步都合规。”老郭推了推眼镜，“没有行里的大人物点头，这些钱一分都出不去。”


    “空手套白狼啊。”王凯在旁边听得直咂嘴，“拿假公司去银行抵押贷款，高守业在里面大开绿灯。钱一拨出去，立马洗得干干净净。”


    “跟李正明账本上记的，一个字都不差。”沈峰盯着那张树状图，嗤笑出声，“他一个信贷监管处长，死之前能把这本黑账做得这么细、藏得这么深，说明他早就察觉了，也早知道自己活不了。他在赌，赌这云江城里，还有人敢接这块烫手的山芋。”


    机房里一时死寂，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


    “沈检……”王凯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账本是查清了。可这三百个亿，最后全流进了高新经济开发区的基建专项账户。那地方，可是市里今年、乃至全省这五年来最大的政绩工程，市委省委重点扶持的‘明星项目’。咱们要是现在拿着账本走正常程序立案，等于捅马蜂窝。说不定案子还没立，咱们这身衣服先被扒了。”


    “走程序，但得走对程序，还得赶在他前头。”沈峰哂笑一声。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把整条链子写下来。


    “你们看。”他用笔尖戳着白板，“李正明察觉异常，暗中取证，结果被人‘抑郁自杀’了。这说明对方耳目极多，反应极快。咱们今天走正常立案程序，必然要层层汇报。只要中间走漏一丝风声，高守业他们立刻销毁证据、订机票外逃。到时候人去楼空，咱们手里这本账，就成了一张废纸。”


    “而且你们想过没有。”沈峰转过身，看着两人，“对方能买通老雷、孙飞这个级别的人，能在银保监局的大楼里把人弄死还不留痕迹，银行里头，会没有他们的人？说不定咱们查账的风声，这会儿已经有人在往高守业耳朵里送了。”


    王凯后背一凉：“那咱们更得抢时间。”


    “李正明的案子，现在对外定性还是‘抑郁自杀’。”沈峰眼神一冷，“在外人看来，这枚u盘根本不存在，账本更无从谈起。这就是咱们眼下最大的本钱，咱们在暗，他们在明！只要高守业还以为天衣无缝，他就不会跑。咱们要做的，就是赶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先把这个签字的‘财神爷’攥在手里。”


    “擒贼先擒王！”王凯一拍大腿，眼睛亮了，“可是沈检，高守业是商业银行总行长，平时身边前呼后拥，秘书司机保镖一大堆。咱们大张旗鼓去行里抓他，不就等于打草惊蛇吗？”


    “所以不能去行里，更不能惊动他家里。”沈峰把账本里夹着的那份资金流向图抽出来，贴身收好，“老郭，把刚才打开u盘、破译记录、还有这张流向图的所有操作痕迹，全部抹干净！今晚这间机房里发生的事，除了咱们三个，谁也不许说。哪怕你老婆问起，你也得说你在打游戏。明白吗？”


    “沈检您放心！”老郭挺直腰板，“我老郭的嘴，比保险柜还严！这账本我连备份都给您加密分了三段，分别藏在不同的物理隔离硬盘里。除非把我这条命要了，否则谁也别想动它一根汗毛。”


    “好。”沈峰点点头，转头看向王凯，“王凯，你现在马上做两件事。”


    “您说！”


    “第一，盯紧资金。”沈峰指着流向图最末端那个“高新开发区基建专项账户”，“账本是死的，钱是活的。你让经侦的兄弟用最隐蔽的方式，查这三百个亿进了开发区账户之后，到底流去了哪儿。我就不信这么大一笔钱，真全砸进了水泥钢筋里。顺着钱走，迟早能挖到那个躲在高守业背后的人。”


    “明白！”


    “第二，盯紧人。”沈峰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语速飞快，“马上查高守业的家庭住址和每天的作息行程。这老狐狸在这个节骨眼上，心里肯定不踏实。可他越是心虚，越会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照常上下班、照常应酬，生怕被人看出破绽。”


    “越是有钱有势的，日子过得越规律。”沈峰敲了敲白板，“规律就是破绽。他早上几点出门、走哪条路、身边带几个人，全给我摸清。摸清了，他就是案板上的鱼。”


    “那您打算怎么办？”王凯吃了一惊。


    “抢时间，但不能乱来。”沈峰推开技术科的大门，外面的走廊一片漆黑，“这事我一个人拍不了板，更不能咱们仨半夜去堵人家的门。高守业是总行长，动他得走程序。我现在就去向章正明书记汇报，连夜把账本和资金流向原原本本交上去。是由纪委监委对他采取留置，还是由咱们检察机关立案之后再实施抓捕，让组织上拍板。”


    “那咱们干什么？”王凯问。


    “布控。”沈峰大步走在前面，语气冷得像刀，“批文下来之前，把高守业的住处、路线、身边带几个人，一天到晚盯死。他敢在三百亿的放款单上签字，背后的水就深不见底。咱们在暗，他在明，就得赶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先把这条大鱼看牢，不能让他跑了，也不能让他烧了证据。”


    沈峰走出大楼，外面正下着一场暴雨，夜色浓得化不开。冷雨裹着风扑一脸，连日来的疲惫被压了下去，脑子反而清醒得吓人。


    李正明用命留下的这本黑账，已经把高守业和那个叫“高新开发区”的无底洞钉死在了一起。


    可沈峰心里清楚，高守业不过是台前盖章签字的白手套。真正手眼通天、能把三百亿洗得不见踪影的那个人，还藏在更深的水底。


    沈峰摸了摸胸口，账本贴着心口，隔着衬衫，像一块没凉透的烙铁。


    九年前，他爸也是在这样一个暴雨夜，被人连人带车摁进了冰冷的江水里。


    那会儿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跪在泥水里，看着白布被雨点打透。


    这回不一样了。


    这回，账本在他手里，刀，也在他手里。


    他掏出手机，给王凯发了条信息，就一句话：


    “收网。从行长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