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黑西装往二楼走这一路，沈峰能觉出空气里那股子压人的肃杀。


    地下大厅乌烟瘴气，好歹还有拍卖会的热闹劲儿。一踏上旋转楼梯，周围静得只剩脚步声。厚地毯把所有杂音都吃掉了，楼梯两侧隔三米杵一个戴耳麦的黑衣保镖，个个面无表情。


    沈峰拿眼角扫了一圈。


    这些人的站姿和眼神，绝不是外头充门面的街溜子。下盘扎得极稳，目光钉子似的钉在他双手和腰上。受过专业训练、见过血的职业打手。


    “这位老板，实在不好意思。”走到二楼走廊尽头，黑西装停下脚步，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楼上有楼上的规矩。为了大家安全，委屈您配合一下例行检查。”


    两个铁塔似的保镖立刻一左一右逼上来，手里拿着黑色金属探测仪。


    沈峰心里冷哼，脸上却唰地换上一副被扫了面子的暴怒。


    “查什么查！把你们的脏手拿开！”他一甩胳膊，指着黑西装的鼻子就骂，“老子在西北包矿山，几千万现金都是拿麻袋装的，进哪个场子不是经理亲自弯腰迎着？你算老几，敢搜老子的身？”


    “我这身阿玛尼十几万，你们摸脏了赔得起吗！”


    这一嗓子在空走廊里嗡嗡作响。


    保镖没动，目光齐刷刷看向黑西装。


    黑西装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挂上职业假笑。这种人傻钱多的土老帽，他见多了。


    “沈老板，您别误会。干这行，吃的就是一碗安全饭。您带了这么大一笔资金，我们得对您的安全负责，也是对我们大老板负责。您通融，走个过场。”


    “放屁的过场！”


    沈峰骂骂咧咧扯开西装，把兜里的迈巴赫车钥匙、纯金防风打火机、一部专门买来装样的最新款手机，一股脑砸进旁边的托盘。


    “搜！老子今儿就让你们搜！搜不出枪炮炸药，这事儿没完！你们大老板不给个说法，那一个亿的买卖，你们一分钱别想赚！”


    他张开双臂，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两个保镖上前，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探测仪嗡嗡了两声，是金链子和皮带扣。


    当然搜不出什么。他办案多年从不带枪，身上除了这身行头本就再没半件管制家伙。夏薇给的那个骨传导耳机，特制非金属材质，贴在耳后头发里，根本扫不出来。


    “干净的，吴哥。”保镖冲黑西装点头。


    原来这黑西装姓吴。


    吴经理的笑顿时真诚了不少，赶紧捧起托盘里的东西双手递还。


    “沈老板，多有得罪。您也知道，最近市里风头紧，反贪局跟疯了似的咬着不放。开门做生意，小心驶得万年船。”


    听到“反贪局”仨字，沈峰眼角跳了一下，马上装出不屑，把东西胡乱塞回兜里。


    “反贪局算个球！只要钱到位，天王老子也管不着我花钱！别废话，你们大老板呢？让他出来见我！”


    吴经理神秘一笑，推开走廊尽头一扇双开雕花木门。


    “沈老板，大老板还在会客。您先在这间休息室坐会儿。我们这儿还有几件刚才楼下没舍得拿出来的私货，您先掌掌眼。顺便，测测您的‘水路’通不通。”


    沈峰走进去，里头的奢华又刷新了他的认知。


    巨大的水晶吊灯，全套黄花梨家具，墙上随便摘一幅字画，都能在二线城市换套别墅。


    屋里还坐着俩男人。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手里盘着两串极品小叶紫檀。一个干瘦小个子，鹰钩鼻，眼里透着精明算计。两人身边各站一个保镖。


    见他进来，这俩只冷冷瞥了一眼，没搭理。显然也是来洗钱的“大客户”。


    沈峰大剌剌走到一张空着的太师椅坐下，翘起二郎腿，把那根一直没点的雪茄横咬在嘴里。


    “吴经理，你刚才说测水路？咋个测法？”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的雪茄朝胖子那边虚扬了扬，故意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做派。


    胖子皱眉，嫌恶地往旁边躲。


    吴经理走到屋子中间的展示台前，拍了拍手。两个高开叉旗袍的年轻女人端着三个盖红绸的托盘进来放下。


    “沈老板，您刚才楼下一个亿，确实镇住了全场。但行里的规矩，大单得慢慢来。”吴经理掀开第一个托盘的红绸，露出一幅泛黄画卷，“这叫投石问路。咱先玩几把小的，看看您的海外接收账户稳不稳，我们的国内通道顺不顺。只要资金秒到账，大老板自然跟您谈那一个亿。”


    沈峰心里哂笑。


    这帮老狐狸，把做贼心虚玩到了极致。怕他是一个亿放空炮，先拿小额交易试他卡里有没有真金白银，更要试他的海外链条是不是真存在。


    “行啊。”他掂了掂手里那根没点的雪茄，“什么破烂玩意儿，拿出来瞧瞧。”


    吴经理展开那幅画。


    “宋代范宽那幅溪山行旅图的临摹本，明代大家真迹。起拍价，五百万。”


    沈峰扫了一眼。做旧痕迹太明显，墨色浮在纸面上，根本没有年月渗进去的沉感。什么明代真迹，八成上个月在哪个城中村的造假作坊刚出炉，颜料的化学味儿都没散净。


    正好合他的意。他就是来撒钱装冤大头的。


    没等他开口，鹰钩鼻举了举手：“五百五十万。”


    胖子也不甘示弱，摸着紫檀串：“六百万。我最近刚好缺个名目把几套房款转去温哥华，这画归我。”


    鹰钩鼻嗤了一声：“胖子，六百万就想洗钱？我出七百万！”


    眼看俩人为幅烂画较上劲，沈峰把嘴里那根雪茄狠狠摁进纯铜烟灰缸里碾了一下，霍地站起身。


    “都别争了！”


    他大喝一声，走到展示台前，一把扯过那幅画，随便卷了卷，跟拿根烧火棍似的拎着。


    “你们俩几百万几百万地加，买菜呢？老子听着都替你们丢人！”他转头看吴经理，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万！这破纸我包了！”


    满室一静。


    胖子和鹰钩鼻跟看傻子似的看他。拿一千万洗一幅顶多值两千的假画，太高调、太扎眼，完全不合他们这帮精明人闷声发财的算盘。


    吴经理的眼睛却唰地亮了。他就喜欢这种人傻钱多、急红眼的莽夫。


    “沈老板豪气！一千万，归您！”


    “这就完了？不够塞牙缝！”


    沈峰一把掀开剩下两个红绸托盘。


    一个青铜爵杯，绿锈斑斑，一看就是酸水泡出来的假锈。一方和田玉印章，雕工糙，玉质干，地摊上五十块能买一箩筐。


    “这两件，加上这幅破画。”他把黑卡拍在托盘上，“老子今儿没工夫跟你们耗。一口价，三样，两千八百万！凑个整，吉利！马上办手续，刷卡！”


    这话一出，胖子和鹰钩鼻齐齐变了脸色，对视一眼，默默闭了嘴。他们看明白了，这就是个急疯了的亡命徒，为了把钱弄出去，根本不在乎成本。


    吴经理脸上的笑，快咧到耳根了。


    两千八百万买三件垃圾，聚宝阁光抽成就净赚近百万。


    “沈老板这做派，真让咱们开眼！”吴经理双手捧起黑卡，激动得声音发颤，“没问题！马上走流程！小刘，拿刷卡机！通知财务部，启动雅洗通道！”


    工作人员捧着刷卡机跑过来。


    沈峰输密码的时候，心在滴血。


    这三千万，是专案组临时借调、由韩若冰出面垫上的验资款。为了让他这张假脸立得住，她把能动用的关系全用上了。只要他按下确认，这笔干干净净的钱，就会流进这帮杂碎的脏网里。


    他盯着屏幕上那串长数字，眼前晃过王凯在地下二层浑身是血的样子，晃过高守业倒在地上抽搐的惨状。


    若冰，对不住了。这钱，我一定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他在心里默念一句，大拇指重重按下绿色的确认键。


    “滴的一声，交易成功。”


    刷卡机吐出长长的小票，吴经理的态度比亲孙子还恭敬。真金白银进了账，他这个“沈老板”的实力，算是彻底坐实。


    “沈老板，钱已经到咱们国内公户了。”吴经理把卡双手递回来，“现在请您提供一个海外接收账户。我们立刻做资金对冲剥离，最多二十分钟，等额美金干干净净躺进您账户。”


    沈峰接过卡，从兜里掏出一张事先备好的纸条递过去。


    “看清楚。开曼群岛‘四海信托’的匿名户。老子就坐这儿等。钱不到账，今儿谁也别想出这个门！”


    吴经理接过纸条连连点头，转身快步出去安排。


    沈峰坐回太师椅，把那根雪茄从烟灰缸里捡回叼上，跷着腿装出悠闲的样子，心脏其实在胸腔里擂鼓。


    纸条上那个账户，是专案组通过反洗钱协作渠道早就盯上的一个真实涉案海外户头。


    只要聚宝阁的财务系统往这个账户打钱，夏薇就能顺着那股加密资金流，反向摸到他们洗钱的国内主服务器。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那五百万美金怎么栽给他的，他今儿就要顺着他们自己的网线，挖个底朝天。


    时间一分一秒爬。


    屋里的气氛有点怪。胖子和鹰钩鼻被他刚才那通疯狂撒钱震住了，都不敢吭声，一边喝茶一边偷瞄他。


    约莫过了十五分钟。


    藏在头发里的骨传导耳机，冷不丁传来细微电流声。


    “老大，鱼咬钩了！”夏薇压着激动，“有大笔美元正试图走地下钱庄的节点，汇进咱们那个开曼账户！”


    “别光看钱，反追他们的源头地址！快！”沈峰低头装看茶杯，嘴唇微动，冲领带夹里的麦克风下令。


    “正在追！他们用了多重代理跳板，藏得很深。可刚才那笔两千八百万流水太大，数据包特征太明显……”


    键盘疯敲的声音顺着耳机传来。


    “十秒……五秒……抓到了！”


    夏薇一声大喊。


    “老大！查到了！给开曼账户打钱的源头服务器，根本不在境外，就在云江本地！而且这个地址我太熟了！”


    “在哪儿？！”


    “龙腾资本总部大楼！地下二层的数据中心。”


    夏薇的声音惊得变了调。


    沈峰端着茶杯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全对上了。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咔哒一声，闭了环。


    聚宝阁这个表面上的古董拍卖行，根本没有自己的洗钱资金池。它就是个揽客的前台营业厅。


    真正的结算中枢，是龙腾资本。只不过夏薇顺着资金流摸到的，更像是龙腾设在地下二层的一台备份节点。王凯拼死潜进去的那处，是这整个犯罪帝国的心脏，可调用的核心账册还锁在更深的主服务器里，钥匙就攥在人手上。


    赵天明把从商业银行套出来的三百亿，加上高新开发区贪墨的钱，走龙腾的服务器源源不断汇去海外，顺便接聚宝阁这种散单抽成。


    连昨晚打进他工资卡栽赃的那五百万美金，也绝对是赵天明在龙腾大厦敲几下键盘，走聚宝阁的通道办的。


    “老大，我已经顺着这个地址，切进他们服务器的外围防火墙了。”夏薇继续汇报，“只要你拿到他们内部管理人员的最高授权密钥，我就能把他们整个资金转移的电子账本全扒下来。到时候这铁证，神仙也翻不了！”


    “最高密钥在谁手里？”


    “肯定在负责聚宝阁和龙腾对接的洗钱负责人手里！也就是那个大老板！”


    “明白。剩下的交给我。”


    沈峰深吸一口气，结束通讯。


    恰在这时，休息室的门开了。


    吴经理满面红光走进来，手里捧着台平板。


    “沈老板，大买卖就是痛快！”他把平板递过来，屏上是一张海外银行到账回执，“扣了手续费，折合美金三百八十来万，已经安全到您的开曼户了。您过目？”


    沈峰看都没看，一把推开平板。


    “这点小钱，老子还不放在眼里。”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目光刀锋似的钉住吴经理。


    “水路通了。现在，带我去见你们大老板。那一个亿的买卖，还有我兜里那两个亿现金，老子要亲自跟他谈！”


    吴经理看着他，脸上的市侩笑慢慢收了，换上一种神秘又敬畏的神情。


    他抬手按住耳麦，低声说了两句。


    然后冲沈峰做了个极恭敬的请的手势。


    “沈老板，您这气魄，大老板非常欣赏。他在三楼密室等您。请跟我来。”


    沈峰嗤了一声，大步流星走出休息室。


    走廊的灯光更暗了。


    跟在吴经理身后，他踏上通往三楼的旋转楼梯。


    他知道，这楼梯尽头，不光藏着那把解开几百亿洗钱大案的密钥。


    更藏着揭开云江这场官商勾结黑幕的，最后一张底牌。


    赵天明也好，林茂邦也罢。


    今晚，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也要把这层天，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