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直升机的螺旋桨在头顶轰鸣,狂风顺着没关严的舱门缝往里灌。
沈峰瘫坐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双手捂着脸。脑子里乱成一团烧开的粥,林雨晴那声带着哭腔的“别来”,是根带倒刺的钢针,一下一下扎在他心尖上。
“沈检,喝口热水吧。嫂子吉人天相,肯定没事的。”
旁边的年轻驾驶员看他脸色难看,单手控着杆,从旁边递过来一个军用保温壶。
“谢了兄弟,不渴。”沈峰摆摆手,把手从脸上挪开,逼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
程国安那一巴掌打得对。越是刀架脖子的节骨眼,越不能乱。青河是条吃人不吐骨头的疯狗,他要是只凭一腔热血莽到公海去,才是真着了道。
得找筹码。找一张能掐住长生会咽喉的底牌!
他伸手在战术背心口袋里摸烟,烟没摸着,倒摸出个硬邦邦的黑色方块。
掏出来一看。
一部黑色卫星保密电话。
“这破玩意儿……”他嘀咕了一句。
这是在矿区指挥部,从刘大军办公桌上顺手揣进兜里的。当时青河就是打这部电话来耀武扬威的。后来指挥部爆炸,跳窗的时候居然没丢。
进山那几天,山里信号时有时无,这条短信怕是早就发过来了,一直卡在机器里没能进来。这会儿直升机飞出大山,回到正常通信空域,它才补上。
他试着按了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左上角信号格直接跳到满格。
嗡的一声。
刚一联网,手机短促地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未读短信。
沈峰眉头一皱,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刘大军这种级别的地头蛇,平时联络全靠这种加密卫星电话。现在人虽然被抓了,可他外围那些同伙和上家,还不知道矿区已经端了。这个点儿发来的信息,绝对不寻常!
他赶紧点开。
屏幕上根本不是什么正常汉字,而是一大串符号、数字和偏旁部首拼出来的乱码,看着就像小孩在键盘上瞎按的。
“什么鬼东西?”他揉揉眼,又看一遍,还是一个字不认得。
他抓起胸前的通讯耳麦,按下加密频道。
“夏薇。夏薇。在不在频道里?回话!”
耳麦里一阵电流声,接着是夏薇略带疲惫但依然干练的声音。
“老大,我在!省纪委的收网刚安排下去。你那边怎么样?飞出山区了吗?”
“刚出山。你先别管别的,马上帮我查个东西!”沈峰语速飞快,把卫星电话拿到嘴边,“我从刘大军办公室顺出来一部加密手机,刚收到一条乱码短信。这帮孙子肯定用了什么黑话或加密协议。你能不能远程接管,给我破出来?”
“乱码短信?”夏薇的声音立刻严肃了,“老大,拿数据线把手机连到你战术头盔的终端接口上,我通过军用卫星网络反向进去。别挂,保持通话!”
“好,连上了。你快点,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着要出大事。”沈峰手忙脚乱扯过头盔上的数据线,一把插进手机尾部接口。
“收到,正在建数据链……”耳麦里键盘声飞起,“老大,这加密手法挺刁钻。双重螺旋算法,面上是乱码,实际是把信息拆碎了藏在数据流的缝里。”
“少扯术语,就说能不能解!”沈峰急得直拍大腿。
“能,不过得费些工夫。”夏薇那头键盘声不停,“这种双重螺旋的算法,我追北方几个地下钱庄的时候见过,一层套一层,得一层层往外剥。你等着,别挂,多久我都给你啃下来。”
“快念。写的什么!”沈峰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
足足过了五六分钟,耳机里才又响起夏薇的声音,透着几分吃力。她只剥开了外层的一小部分,零碎的字符勉强拼出一段能读的话。再开口时,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震惊。
“老大……这短信,是从海津市发过来的。”
“海津市?”沈峰怔住了,“那不是北方最大的通商口岸吗?离咱们这两千多公里!刘大军一个在西川深山挖稀土的土鳖,怎么跟海津市扯上关系?”
“老大,你先听我把内容念完。”夏薇吸了口气,一字一字地读,“‘一号矿脉停工不影响大局。海津市七号码头,二号网已经张开。猎物今晚入舱,准备出海接应。’”
念完,机舱里只剩发动机的轰鸣。
沈峰脑子嗡嗡直响,把这短短几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可嚼着嚼着,一丝异样又爬上心头。这么要命的加密通信,刘大军的人怎么会就这么轻易让它落到自己手里?这条短信,会不会根本就是对方故意放出来、引他改道的?他攥紧了拳头,把这念头强压下去。若是陷阱,他也得往里跳,因为赌注是雨晴的命。
“一号矿脉停工不影响大局……”他喃喃,“刘大军这个西川矿区,只是他们的一号矿脉?”
“对啊老大。”夏薇也急了,“刘大军交代的时候,哭着喊着说所有东西都在西川大山里。可这条短信分明在说,西川这边不过是长生会计划里的一环。他们根本没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
沈峰一拍大腿,一股冷汗当场湿透后背。
“狡兔三窟。长生会这帮老狐狸,怎么可能只在国内留一条走私通道。”他咬着牙冲耳麦喊,“西川的矿,有林茂邦这个副省长罩着。那海津市呢?北方最大的海运枢纽,每天吞吐的货堆积如山。他们敢说‘二号网已经张开’,就说明在海津,他们有一条更庞大、更隐蔽的走私链!”
“老大,你再品品最后那句。”夏薇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寒气,“‘猎物今晚入舱,准备出海接应。’这个猎物……该不会是……”
沈峰的心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林雨晴!”
他脱口而出,双眼当场血红。
“青河那个王八蛋在骗我!”他一脚踹在机舱的金属壁上,震得机身都晃了一下。
驾驶员吓一跳,赶紧回头:“沈检,您悠着点,这在天上呢!”
沈峰顾不上理他,对着耳麦喊。
“夏薇,听清没有。青河在电话里让我今晚八点去公海的游轮赴宴。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连环套!”
他大脑飞转,把所有线索串成一条线。
“他知道我冻结了五百亿,也知道我会不惜一切救林雨晴。所以故意抛出公海游轮这个饵,把我、把专案组所有注意力全吸到公海上!”
“可林雨晴根本没在什么游轮上。她被绑架后连夜运到了海津。今晚,他们不但要从七号码头把‘二号网’的赃物走私出境,还要把林雨晴一起装船带走!”
“船一出海津港,进了真正的公海,咱们就只能当傻子,在游轮上干瞪眼等死!”
耳麦那头,夏薇的声音都紧了。
“一环扣一环,这帮人算计得太深了。”她急切地说,“老大,那你现在怎么办?得赶紧报告程组长!”
“马上给我接程组长的保密专线。立刻!”
“嘟……嘟……”
几秒后,程国安低沉威严的声音传过来。
“沈峰?你小子又怎么了?不是在回来的路上吗?”
“程组长,出大麻烦了!”沈峰没半句废话,把截获乱码短信的事和自己的推测,原原本本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程国安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隔着几千公里的电波,沈峰都能感觉到这位铁面高官压着的怒火。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程国安哼了一声,声音冷得掉渣,“海津市七号码头,二号网……看来咱们拔掉一个林茂邦,不小心捅破了另一层更大的窗户纸。”
“程组长,海津的水,比咱们长宁深太多了。”沈峰忧心地说,“那是全国排名前三的超级大港,每天进出几万个集装箱,各方势力鱼龙混杂。长生会敢在那儿明着布‘二号网’,还敢今晚出海。那在海津给他们当保护伞的官员……”
“不管牵扯到谁,官多大,只要敢卖国,老子就敢抓!”程国安直接打断他,霸气十足。
“程组长,我不去公海了。”沈峰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我改道,现在飞海津!”
“你单枪匹马去海津?”程国安立刻反对,“不行。太危险。那是人家的地盘,你连情况都没摸清!”
“时间来不及了。”沈峰急得冒汗,“短信写得清清楚楚,‘猎物今晚入舱’。林雨晴今晚就会被装进集装箱或走私船偷运出境。咱们飞过去就好几个小时,等大部队集结,黄花菜都凉了!”
程国安在那头沉吟片刻。
“好,你既然坚持,我不拦你。我马上联系海津市海关缉私局,还有当地武警特警支队,让他们立刻布控七号码头,全力配合你!”
“千万别!”
沈峰吓一跳,赶紧制止。
“为什么?”程国安明显不悦。
“程组长,您想想。”沈峰压低声音,苦口婆心,“长生会能在海津盘踞这么久,还敢明着从七号码头走货,海津的某些关键部门,早被他们渗透成筛子了。咱们现在对海津内部两眼一抹黑,谁是人谁是鬼都分不清!”
“您这会儿发高规格协查通报,或者调动当地警力,那不叫布控,叫打草惊蛇。等于直接拿大喇叭告诉长生会:我沈峰带着大队人马杀到了,你们快跑吧!”
他咬紧牙关,语气坚决。
“到时候,他们不但立刻切断所有走私线索,真逼急了,林雨晴就没命了!”
电话那头再次死寂。
程国安是办案老手,比谁都清楚地方保护伞的厉害。贸然行动,后果无法估量。
“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程国安叹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和担忧,“不惊动当地官方,你打算怎么进去?”
“只能以私人身份,悄悄潜进七号码头。”
沈峰看着机舱外厚厚的云层,眼神渐渐锐利起来。
“我一个人去,目标小。想办法混进他们的走私船,先把水搅浑。只要把那艘准备出海的船拦下来,拖到精锐大部队赶到,就能顺藤摸瓜,把海津这张‘二号网’背后的老虎,全揪出来!”
“沈峰,你知不知道这是拿命去赌?”程国安厉声说,“没后援,没情报,你要面对的是一个庞大的武装走私网络!”
“我知道。”沈峰惨然一笑,摸了摸心口,“可我未婚妻在他们手里,我没得选。为了她,也为了国家的宝贝不再外流,刀山火海,我也得跳。”
“好小子,有种。”
程国安在那头重重哼了一声,被他的决心打动了。
“既然你执意要去,我不拦你,可也不能公开给你撑腰。”程国安沉声道,“我让海津缉私局一个信得过的老同学暗中接应你,名义和手续的事,他一早就位。除此之外,你孤身进去,凡事自己当心,随时跟督导组保持联络!”
“谢谢程组长!”
沈峰喊了一嗓子,挂断电话,一拍前面驾驶员的肩膀。
“兄弟,能改航线吗?”他盯着对方,“不去原定机场了,直飞海津市。找郊外的废弃机场或隐蔽地方降落!”
驾驶员看着导航仪,面露难色。
“沈检,飞海津还得跨大半个龙国,小两千公里呢。咱们这架直升机的油料根本不够,飞到一半就得掉下来。”
“那就中途找最近的空军基地紧急降落。”沈峰没有半分迟疑,“跟他们交涉,换一架速度最快的固定翼军用运输机。不管用什么办法,今天天黑之前,我必须站在海津的土地上!”
“明白。我马上联系沿途塔台申请紧急航线!”驾驶员也被他感染,大声应下,一把将操纵杆推到底。
直升机在空中偏转,划出一道大弧,咆哮着扎进东北方向的云层深处。
……
几个小时后。
经过一次紧张的空中换乘,沈峰坐在军用运输机的机舱里,感受着飞机落地时剧烈的颠簸,然后归于平稳。
飞机停在海津市郊外一处极隐蔽的备用军用机场。
舱门缓缓打开,一股带着浓烈咸腥味和重工业废气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海津市,到了。
他没带任何制式装备,换了身普通的黑色夹克和工装裤,头上扣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兜里只揣了一部加密手机和一台巴掌大的取证终端。
他一个人走下舷梯,谢绝了基地人员的护送,悄无声息翻出机场外围的铁丝网,没进苍茫夜色。
海津的夜景很繁华,远处市区高楼灯火辉煌。可他要去的港口区方向,是大片大片的黑,只有港口巨大的龙门吊在探照灯下若隐若现,蹲成一排钢铁巨兽。
他打了辆黑车,在离七号码头两公里的一个废弃工厂附近下来。
顺着杂草丛生的荒地,深一脚浅一脚往码头方向摸。
海风越来越大,吹得周围废弃的铁皮厂房哐当哐当怪响。
空气里柴油味混着鱼腥味,闻了想吐。
他躲在一个巨大的废弃集装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观察前方。
前面就是七号码头外围。
果然有问题。
按正常港口管理规定,货运码头晚上也有作业,可外围安保通常就几个打瞌睡的保安。
他此刻看到的,却是十几辆黑色越野车把住码头的各条主要通道。几十个穿黑便衣、腰间鼓鼓囊囊的壮汉,牵着凶神恶煞的狼狗来回巡逻。
这不是正常作业。这是封锁区域。
“果然有猫腻。”沈峰咬牙,把夹克拉链拉到顶,准备趁探照灯的盲区溜进去。
刚迈出一条腿。
兜里的手机,蓦地震了起来。
在死寂的荒地里,这震动声格外扎耳。
他赶紧缩回集装箱后,掏出手机。
屏幕上,一个没有归属地的未知号码。
他心跳漏了一拍,大拇指悬在接听键上停了两秒,狠狠按下去。
没说话,把手机贴在耳边,屏住呼吸。
那头,传来有节奏的打火机开合声,“咔哒、咔哒”,伴着呼啸的海风。
“沈检,欢迎来到海津市。”
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沙哑得跟砂纸蹭过似的声音,缓缓响起。
“不过,你好像走错地方了哦。”
沈峰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是谁?你想要什么?”他压低声音,冷冷地问。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脚下踩的地方,不太安全。”那个声音发出一阵阴森的轻笑。
话音落地的同一秒。
唰的一声。
毫无征兆!
他藏身的集装箱正前方,十二盏高功率高空探照灯同时亮起!
惨白的光柱十二把利剑似的撕开黑暗,把这片废弃荒地照得大白天似的刺眼!
沈峰下意识抬胳膊挡眼,心脏一下沉到谷底。
中计了!
他刚适应强光,慢慢放下胳膊,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凉了半截。
五十米开外的空地上。
上百个拎着砍刀、铁棍,甚至端着几把锯短枪管猎枪的黑衣打手,黑压压站了一大片,把他突围的路线堵了个严实。
人群慢慢向两边分开。
一辆黑色奔驰越野车缓缓开上来,车窗摇下,一张满是横肉的脸探出来,脖子上一条过肩龙纹身在灯光下张牙舞爪。
“沈峰是吧?我们海津市的兄弟,在这儿恭候多时了。”
沈峰站在刺眼的灯光下,被上百个武装暴徒团团围住。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把他裹了个严实。
长生会的二号网,不只是一张走私网。
更是一张,专门为了绞杀他布下的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