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他们,坐标公海,目标‘伊丽莎白号’。请海军把离得最近的那艘船压上去。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咱们的人,平安接回来!”
程国安的话,是一剂强心针,狠狠扎进沈峰的心脏。在黑暗里狂奔了这么久,总算看见了曙光,他浑身的血重新烧了起来。
他扭头看着机房里一排排闪烁的指示灯,心里的石头落下去一半。
“沈检,这小伙子怎么安排?”郑队指着那个还瘫坐在地上、半天没缓过神的年轻网管。
“先保护起来,关键证人。”沈峰拍了拍网管的肩膀,语气缓了下来,“别怕。你哥在天上看着呢,你今天干的事,对得起他当年那身制服。郑队,派两个最靠谱的兄弟,贴身跟着,寸步不离。”
“明白。”郑队一招手,两个特警上前,一左一右把网管护在中间。
沈峰转过身,对几个审计组的老专家说:“各位前辈,海越的账太庞杂,刚才那个‘深海计划’只是冰山一角。接下来辛苦你们,抓紧时间把硬盘数据全部镜像备份,原盘带回专案组指定的办案点突击审计。哪怕不吃不睡,也得把贺长风这只老狐狸的账,一笔一笔捋干净!”
“沈检放心,我们这帮老骨头别的本事没有,对付假账黑账,是行家。”带头的老专家推了推老花镜,拍了拍胸脯。
沈峰点点头,转身要去拉机房门。
蓦地,他捕捉到空气里一丝极微弱、却异常刺耳的“嗡嗡”声。
又细,又密,频率高得反常。像有什么高频电子设备正在超负荷运转。
“什么声音?”沈峰眉头一拧,停住脚。
几个老专家怔了怔,侧耳听了听:“没听见啊?服务器风扇吧?”
“不对!”
沈峰警惕地环顾四周。那声音不是机柜里出来的,是从机房的天花板上方来的!
“夏薇。你还在频道里吗?检查机房内部的电磁环境!”沈峰按住耳麦大喊。
那头静了两秒,紧接着,夏薇惊恐到变调的尖叫炸响:
“老大。快跑。快离开机房。监测数据显示,机房上方的通风管道里,有一个超强磁场发生器正在启动。强度在几何级飙升!”
“强磁场发生器?!”沈峰脑袋嗡的一声。
“他们在天花板里藏了工业级的电磁脉冲装置,或者大型消磁机。他们要用强磁场,一口气抹掉机房里所有硬盘的磁性数据。”夏薇急得语无伦次,“这种级别的磁场一旦展开,别说硬盘,你们身上的电子设备全得报废。人离近了都会受不可逆的损伤!”
贺长风。这个王八蛋!
他不光在服务器里埋了自毁程序,还在机房头顶留了物理消磁的最后一手。网管断了主电,可通风管里那台怪物另走一路电,一路藏在这间机房里的供电线!摸不着那根线,硬盘里这些数据撑不过几分钟。
“所有人。退出机房。快!”
沈峰转身扯着嗓子喊,两手把几个老专家往门外推。
“郑队。带他们走!”
“沈检,那你呢!”郑队一边护着老专家往外撤,一边回头急喊。
“主服务器的硬盘还没卸。最核心的黑账全在里头。被消了磁,今天全特么白干!”
沈峰一把推开郑队,不退反进,直冲机房最深处那台核心服务器。
“嗡!”
蜂鸣声越来越大,空气里泛起一层让人头皮发麻的静电。沈峰觉得汗毛全竖了起来,胸口发沉。
天花板的通风管里,隐隐透出诡异的蓝光。
“倒计时十秒!九、八……”夏薇在耳麦里的倒数,一声比一声急。
沈峰冲到机柜前,顾不上找螺丝刀卸螺丝。
“给我出来!”
他双手扣住那块装着核心黑账的硬盘托架,双腿发力,使出蛮力往外薅。
“咔咔咔……”
金属托架发出刺耳的变形声,却纹丝不动。企业级服务器的防震设计,做得太他么好了,徒手根本撼不动。
“三、二……”
倒计时到了最后。头顶的蓝光越来越盛,静电刺得他浑身发麻。
“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沈峰眼睛红了。硬盘拔不出来,那就断你的电!
他蹲下身子,顺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那根供电电缆往下捋。那台消磁怪物吃的就是这一路,线头最终接在墙角配电柜里一个独立的空关上。掐断这一路,强磁场就得当场趴窝!
可配电柜那头,正压着天花板塌下来的一堆龙骨和碎料,得从机柜底下那道窄缝才爬得过去。
“一!”
夏薇刚数到一,天花板上蓝光暴闪,一声刺耳的“嘶啦”,强电磁脉冲像无形的风暴,席卷整个机房。
“啪。啪。啪!”
备用灯管接连爆裂。沈峰身上的耳麦一声爆音,冒出一股黑烟,当场报废。
千钧一发!
沈峰来不及想,一把扯下墙根消防箱上的绝缘手套套进掌心,又抄起那柄橙柄消防斧,整个人往地上一倒,双脚蹬住机柜,身体贴着冰冷的地板,硬生生滑进了机柜底部那道窄缝里。
缝里全是灰,线缆盘根错节。
他憋着一口气,强忍着电磁脉冲带来的眩晕,借着手电的余光一路摸过去,摸到那根从顶上垂下来、外皮烫手的供电电缆。
就是这一路。
头顶的蜂鸣已经刺穿耳膜,强磁场正疯狂洗刷机柜里每一块芯片。不到半米外,硬盘的指示灯在疯闪,那是数据被抹除前的最后挣扎!
“给我断!”
沈峰咬紧牙关,抡圆了那柄消防斧,照着电缆狠狠劈下去!
斧刃咬进线芯的一瞬,一道电弧猛地蹿上来,舔过他的右手掌心,绝缘手套都被燎焦了一角。
他闷哼一声,手上却不停,第二斧、第三斧连着劈下去。
一声闷响,那根粗电缆终于被齐齐斩断。
一股焦糊味冲起,沈峰的右手掌烫掉了一层皮,钻心地疼。他顾不上,反手把那截断线甩开。
强磁场,断了它的食。
“嗡……”
蜂鸣声戛然而止。诡异的蓝光,霎时熄灭。
机房陷入死寂,只剩一股电线烧焦的糊味在空气里飘。
“沈检。沈检!”
黑暗里,郑队焦急的喊声由远及近,几道手电光柱在机房里乱扫。
沈峰瘫在机柜底下,大口喘着粗气。右手掌被电弧燎得一片焦黑,麻得没了知觉,攥着斧子的那只手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我……在这儿……”他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浑身像被掏空了一样。
郑队循声扑过来,趴在地上用手电一照,看清他的惨状,眼圈当场就红了。
“沈检。快出来。别吓我!”
他和几个特警七手八脚,把沈峰从窄缝里拖了出来。
沈峰仰面躺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手掌火辣辣地疼,人也有些脱力,心里却炸开一阵狂喜。
他保住了。
拼掉半条命,保住了这本能钉死贺长风和长生会的终极黑账。
“郑队……硬盘……”沈峰吃力地抬起焦黑的手,指向主服务器。
郑队赶紧起身,手电照过去。
“指示灯没灭。沈检,读取的绿灯还亮着。数据没毁!”郑队激动得声音都劈了。
“好……好……”沈峰嘴角扯出一丝虚弱的笑,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
再醒来,他躺在一辆疾驰的救护车里。
消毒水味刺得他一个激灵。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发现右手缠满了厚厚的纱布,人靠着担架半躺着。
“别动。你小子这只手让电弧燎得不轻,能保住这只手就烧高香吧!”
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他的肩。程国安。
他就坐在旁边,脸色依旧严肃,眼里却透着浓浓的关切。
“程组长……数据……”沈峰急着问。
“放心。”程国安叹了口气,把一只黑色军用防磁箱放在他面前,拍了拍,“硬盘安全取出来了,夏薇在做最后的破译提取。你小子,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沈峰看着防磁箱,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双手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灼痛。
“贺长风呢?抓到没有?”他咬着牙问。
程国安的脸色沉下来,哼了一声:“老狐狸比想的还滑。封楼的前一天夜里,他就坐私人飞机出了境,一路飞去了欧洲,人压根不在国内。边检的记录刚刚传过来。而且就在刚才,海越法务部又发了声明,说贺长风心脏病突发,正在瑞士疗养。”
“疗养?他这是遥控指挥,准备弃车保帅!”沈峰气得一拳砸在担架上。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有这块硬盘里的铁证,他就是躲到火星上,国家也能把他引渡回来!”程国安眼神凌厉。
他顿了顿,看着沈峰,语气复杂起来。
“沈峰,海津这边的事,算告一段落了。地方上的收网,省公安厅和纪委接手。你的任务……完成了。”
沈峰一愣,霍地扭头看他:“程组长,您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完成了?雨晴还没救回来!”
“我知道。”程国安直视他的眼睛,“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再让你上。你现在这状态,手上带着伤,人还虚着。公海上瞬息万变,你去,就是累赘!”
“我不去谁去。”沈峰激动起来,挣扎着要下担架,“雨晴在等我。我答应过,一定亲自把她接回来。您答应过我的,查出线索就派军舰护航!”
“船已经出发了。”程国安大声打断他,“海军的‘利刃号’导弹护卫舰,半小时前已经离港,正全速赶往目标海域。随舰的特战分队也已经登舰待命。人家是专业作战部队,对付长生会那种武装到牙齿的雇佣兵,比你我都强!”
“那是我的女人。我不能把她的命交到别人手里。哪怕死,我也要亲眼看着她获救!”
沈峰红着眼,盯着程国安不放。
“程组长,您了解我。您今天不让我去,我就算爬,也爬到码头找船出海!”
程国安看着他这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他叹了口气,无奈摇头。
“你这头倔驴。我是真拿你没辙。”
他从兜里掏出一部黑色卫星电话,扔在病床上。
“直拨海军指挥中心的专线。利刃号的舰长叫雷海,脾气跟你一样,又臭又硬。”
程国安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我已经跟海军那边报了。救护车直接送你去军港,海军自己派一架反潜直升机接你,一路送你上利刃号。是正经接你上舰,不是让你去送死。”
他看着沈峰,眼神无比郑重。
“沈峰,记住,你是检察官,去了那边一切听舰长指挥。把人平平安安带回来。我们在岸上,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谢谢程组长!”沈峰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
傍晚。
沈峰穿着一身借来的深色作训服,坐在海军反潜直升机的机舱里。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怀里抱着那只装着密钥的防磁硬盘盒,一句话不说。
机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蔚蓝。
“呼叫雏鹰,这里是利刃。你们已进入我舰雷达警戒圈,请指示降落方位。”耳机里传来舰上塔台的声音。
“雏鹰收到,准备降落。”
沈峰趴在舷窗上往下看。
波涛翻涌的深蓝色海面上,一艘灰白色的钢铁巨兽劈波斩浪,正以极高航速向深海挺进。
龙国海军的导弹护卫舰,利刃号!
直升机缓缓落在护卫舰后甲板的停机坪。
舱门刚开,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海军军官大步迎上来,肩上的两杠四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就是沈峰?”舰长雷海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停在那双缠满纱布的手上,“为了个女人,连命都不要。是条汉子。不过,在我的船上,一切行动听指挥。懂吗?”
“雷舰长放心,我懂规矩。”沈峰站直,敬了个不算标准的军礼,“现在什么情况?找到伊丽莎白号了?”
雷海的脸色沉了下来,没答话,转身一挥手:“跟我来作战指挥室。”
沈峰跟着他,穿过狭窄的钢铁走廊,走进布满雷达屏和通讯设备的指挥室。
“雷达兵,汇报目标情况。”雷海沉声命令。
一个戴耳机的雷达兵起身:“报告舰长。十分钟前,卫星定位在距我国领海线一百五十海里的公海,发现‘伊丽莎白号’踪迹!”
“一百五十海里?那完全出了我们的执法管辖!”沈峰心头一紧。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雷海眉头紧锁,指着主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点。
“更麻烦的是,雷达在这个红点周围,还探到三个不明身份的舰艇信号。从反射面积看,不是渔船货船。而且,他们呈品字形,把‘伊丽莎白号’护在中间。”
“护航舰队?”沈峰变了脸色。
青河这个疯子,竟在公海上摆了一支小型私人武装舰队!长生会的财力和能量,超出了他的想象。
“还不止。”雷海拿起通讯器,“五分钟前,我们收到‘伊丽莎白号’的明码通讯广播。”
“说了什么?”沈峰急问。
雷海看了他一眼,按下播放键。
指挥室的扬声器里,传出一段经过变声处理的冰冷电子音。
“龙国军舰,这里是公海。‘伊丽莎白号’是一艘合法的巴拿马籍私人游轮。如果你们敢越过警戒线半步,或者采取任何军事行动,我们将视为对平民的无差别攻击。”
那个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全是残忍的挑衅。
“另外,沈检。我知道你就在那艘军舰上。这样吧,我把晚宴往后挪了一天,就定在明天晚上八点。我给你这一夜加一上午,慢慢筹备。”
“明天晚上八点之前,如果你不能独自一人,带着我要的资金秘钥登上游轮,那么你的新娘,将成为晚宴上第一道被献祭的‘主菜’。”
广播戛然而止。
指挥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全钉在沈峰身上。
沈峰握紧缠满纱布的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孤身登船。带上秘钥。明晚八点之前。
这是一个十死无生的阳谋。
“沈峰。”雷海走到他面前,眼神冷峻,“我不能拿国家的军舰,去冒引发国际冲突的风险。你要是决定去,只能一个人开快艇过去,舰上不能明着跟你。我可以把直升机压在公海线上远远跟着,但丑话说在前头,出了事我雷海一个人担。条件只有一个,只能等对方先开了火,舰上的火力才能还击。对方不动枪,我在外头也只能干看着。”
“这是条死路。你还走吗?”
沈峰抬起头,看着雷海,一字一句地说。
“死路?”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战术背心,套在身上。
“老子这辈子,走的最多的,就是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