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我的地盘上大呼小叫的?”
沈峰顺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一声一声,闷响。
大厅里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儿,让他这一句话压了下去。
梳大背头的省厅副组长转过身,三角眼上上下下打量他一圈,嗤了一声。
“你就是云江市局的沈峰?架子够大啊。”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认识一下,省厅专案组副组长,赵康。这是徐副厅长亲笔签发的调令。立刻把刘光耀和所有涉案人员、查抄物证,全部移交。”
沈峰走到他面前半步远站定。
赵康个子没他高,得仰着头看,这让他脸上的横劲儿打了折扣。
“赵副组长,大半夜从省城赶来,辛苦。”沈峰手都没伸,扯了扯嘴角,“调令我看了。配合省厅办案是市局的义务。但现在移交,不行。”
“你说啥?”赵康嗓门拔高,手指头点过来,“沈峰,你敢抗命?你知不知道违抗省厅调令是啥后果。”
“别拿大帽子压我,我胆子小,不经吓。”沈峰一把拍开他的手,“不是我不交,是没法交。刘光耀拒捕,在烂尾楼摔断了腿,这会儿正在市医院手术室缝针。剩下那些喽啰,连身份核实和羁押手续都没办完。你让我拿啥交?拿空气?”
这纯粹是睁着眼说瞎话。刘光耀好端端关在负一楼。沈峰就是要把水搅浑,拖时间。
赵康也不是吃素的,脸一沉:“沈峰,少跟我打马虎眼!徐副厅长下了死命令,天亮之前,连人带物证我必须带走!手续你们后补。去,带我提人。”
他一挥手,身后几个省厅警察就要往拘留室闯。
“我看你们谁敢动!”
沈峰一声暴喝,大厅里震得嗡嗡响。
“哗啦。”
李队带着大厅里值班的十几个刑警齐刷刷跨上一步,把赵康那几个人堵了个结实。
“赵康,你睁眼看清楚,这里是云江市公安局!”沈峰盯着他,寸步不让,“人是我抓的,案是我办的。没有完整移交手续,没有主治医生的出院证明,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从这扇门带走半个人!你觉得我不讲规矩?行,现在就给徐耀国打电话,让他亲自来撤我的职。”
“你!”赵康气得脸皮直抽,指着他半天没憋出话。
他是聪明人。强龙不压地头蛇。云江这帮刑警刚在大窝村跟黑社会拼完命,一肚子火没处撒,真硬抢,要出大乱子。
“好,沈峰,你够种。”赵康咬着后槽牙点头,“我不跟你硬来。手续是吧?我在大厅等!我看你这手术能做多久,看你能拖到几时。”
“那您慢慢等,我让人给您泡壶好茶。”
沈峰哼了一声,给李队递了个眼色,转身上楼。
李队跟进办公室,反手锁门,一头汗。
“沈局,这能拖多久?赵康那孙子就在楼下坐镇,咱审人都不踏实!万一他真搬来徐副厅长的强制令,咱顶不住啊。”
“顶不住也得顶。”沈峰到脸盆架前用冷水洗了把脸。
“李队,赵康来得这么急,说明徐耀国慌了。他们急着抢人,就是怕咱把刘光耀的嘴撬开,怕东山庄园那个毒品加工厂的底漏出来。”
他扯过毛巾擦脸,眼神利了起来。
“这会儿去搜庄园,名不正言不顺。徐耀国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咱没证据冲击合法企业。他把毒品一转移,咱反倒成了破坏营商环境的罪人。”
李队搓了搓手,视线在沈峰脸上打了个转,又飞快挪开。“沈局,刘光耀咬出来的那本黑账,加上刚起获的物证,眼下都搁在哪儿?楼下那帮人狗急跳墙,要不我寻个稳妥地方,替您先转移转移?”
“搁哪儿,你不用问。”沈峰把外套拉链一拉,语气淡淡的,“案涉证据,我亲自押,谁也不经手。”
“那咋办?总不能看着他们把人带走。”
“当然不能。”沈峰把毛巾摔桌上,“他们要在楼下等,就让他们等!咱现在最缺的,是把刘光耀这些年寻衅滋事、敲诈勒索、强迫交易的证据,一项一项钉实!外围证据补齐坐实,办成经得起翻的铁案,就算徐耀国把人提走,这案子他也翻不动!”
“可村民都吓破了胆,刚才在大窝村咱虽然造了势,他们真敢出来作证?”
“不试试咋知道。”沈峰换上黑便衣外套,把枪塞进腋下枪套。
“你留守,盯死赵康。他敢硬闯拘留室,你就带兄弟堵死他。记住,撒泼打滚也得给我拖够八小时。”
“沈局,你要亲自下乡摸底?”
“对,我带小吴去。”沈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云江的青天白日,是时候还给老百姓了。”
……
凌晨四点半,天没亮,风冷得往骨头缝里钻。
沈峰和小吴开着一辆没挂牌的破捷达,从市局后门溜出去,直奔云江东郊。
第一站,东山脚下下坎村。
车停在村外小树林,两人深一脚浅一脚摸进村。按案卷记录,找到老村长吴富贵家。
院子破得不成样,院墙塌了半边,木门虚掩,风一吹吱呀乱响。
两人刚进院,屋里就是一阵剧烈咳嗽。
“谁?”一个苍老警惕的声音。
“吴大爷,市公安局的。”沈峰站门外,放平了声。
屋里静了足有一分钟。
然后“砰”的一声,有重物砸在门板上。
“滚!你们这帮穿黑皮的狗腿子!当年刘光耀打断我两条腿的时候你们在哪?现在来找我干啥?看我死没死吗。”吴富贵在屋里扯着嗓子骂。
小吴火往上撞,刚要开口,沈峰抬手拦住。
他走到窗边,隔着破玻璃往里看。手电光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破轮椅上,手里举着根木棍。
“吴大爷,我叫沈峰。”沈峰不急不恼,“十年前的警察瞎了眼,没给您做主。但今天,我把刘光耀抓了。他这会儿戴着手铐,关在市局的铁笼子里。”
屋里的老人举着木棍的手晃了晃。
“你……你说啥?刘光耀被抓了?你骗鬼呢!他上头有人,你们敢抓他?”
沈峰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顺门缝塞进去。
水泥厂那仗,他把刘光耀按在地上戴手铐时,李队拍的。
屋里一阵窸窣,接着是长久的死寂。
过了许久,门吱呀一声拉开。
吴富贵坐在轮椅上,手里捏着那张照片,浑浊的老泪顺着满脸沟壑往下淌。
“真的……真是他……这个活阎王,总算遭报应了啊!”老人放声大哭。
两人进屋把老人扶好。屋里一股浓重药酒味,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家徒四壁。
“吴大爷,刘光耀是抓了,可要钉死他,得靠证据。”沈峰蹲在他面前,“当年他逼您签林权协议、打断您双腿的事,您还愿意出来作证吗?”
吴富贵收了哭,眼里那点挣扎一闪而过,剩下的是狠劲。
“作证!只要能让这畜生吃枪子,我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了。”
他吃力地转着轮椅到床边,掀开破床褥,从床板暗格里摸出个小铁盒。
铁盒打开,一份泛黄的协议,上头沾着暗红的血。
“这就是当年那份协议。”老人的手晃得厉害,“那天晚上,刀疤带着十几个人冲进村委会,刀架我脖子上逼我签字。我不签,他们就拿大铁锤……生生把我膝盖骨敲碎了啊!这上头的血,就是我当年淌的。”
沈峰接过那份血协议,沉得压手。
“吴大爷,有了这个,寻衅滋事、强迫交易,他跑不掉。”他把协议小心装进物证袋。
“警官,还有这个。”老人又从盒里抓出一沓皱巴巴的收条,“这些年刘家祠堂每年向几个村强收‘孝敬费’,不给就砸门烧柴火垛。这都是他们手下打的白条。”
“好。小吴,给大爷做详细笔录,按手印。”
……
拿下吴富贵这份铁证,天刚蒙蒙亮。
两人马不停蹄奔下一家。下坎村赵老三家。案卷里那个闺女去年腊月被拖走、送回来人就疯掉的家。
赵老三家住村头,院子静得没声。
敲了半天门,一个满脸沧桑的中年汉子把门拉开一条缝。
“你们找谁?”
“赵大哥,市局的,来了解点情况。”沈峰把证件递过去。
一听是市局的,赵老三“砰”地就要关门。
沈峰眼疾手快,一把撑住门板,脚卡进门缝。
“赵大哥,刘光耀被抓了!”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你闺女的仇,你不想报了?”
赵老三的动作停了。隔着门缝看沈峰,眼眶一下子红了,豆大的泪砸在地上。
“报仇?我拿啥报仇?我闺女那年才十九啊……好好一个大闺女,让他们糟蹋成那个鬼样子……”
他松开手,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沈峰走进院。里屋门半开着,一个头发乱蓬蓬、眼神发直的年轻女人抱着个破布娃娃缩在墙角,嘴里含混地念叨:“别过来……别打我……”
沈峰的拳头捏得骨节嘎巴响。胸口那股邪火顶得他嗓子眼发苦。
“赵大哥,当年到底咋回事,你一五一十告诉我。我跟你保证,一定把这帮畜生送上断头台。”
赵老三抹了把泪,把他们让进屋。
“那年腊月,我闺女去镇上买毛线,想给她妈织件毛衣。路上让刀疤几个硬拖上了黑面包车。我找了整整三天,报了警,警察说证据不足不管。我去庄园要人,让他们打个半死扔路沟里。”
他摸索半天,从破木箱里翻出一个揉烂的信封。
“后来他们把我闺女扔在村口,人已经不认人了,满身是伤……这是他们后来派人送来的钱和信。说是……买我闺女那几天的‘过夜费’,还威胁我敢告状,就杀我全家。”
沈峰接过信封。五千块现金,一张恐吓信。字写得歪歪扭扭,内容嚣张恶毒。
这就是非法拘禁加敲诈勒索的铁证!
“小吴,拍照,做笔录。”
……
整整一个上午,两人跑遍东山脚下五个村。
泥路上奔波,一家一家敲门,一遍一遍拿刘光耀落网的消息去化村民心里那块冰。
那些被打断腿的矿工家属、被强占土地的农民、被欺压了十年的老百姓,看到指望的这一刻,把压了多年的恨全倒了出来。
血书、恐吓信、白条、伤残鉴定。
一份一份带血带泪的证据,在沈峰手里越摞越厚。
中午十二点。
村外小树林,捷达车里。
车座上铺满物证袋和按红手印的笔录。小吴啃着冷馒头,红着眼整理材料。
“沈局,差不多了。”小吴把材料归进一个大档案袋,声音发飘,“故意伤害、敲诈勒索、寻衅滋事、强迫交易、非法拘禁,几项主要罪名的证据基本扎实了。再乘上刘光耀本身背的那条命案,这案子徐耀国想翻也翻不动!”
沈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
手里捧着的,是东山老百姓十年的冤。
“有了这些,徐耀国就是把省长搬来,也别想把刘光耀捞出去。这些外围罪名,够判他一百回死刑。”
他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两口咽下去。
“走,回局里。会会那个还在大厅喝茶的赵副组长。”
车刚上公路,手机响了。李队。
“沈局,你那边咋样?”李队的声音发急。
“证据全拿了,铁证如山。”
“太好了!”李队先是一喜,跟着话锋一转,“不过沈局,出岔子了。赵康那孙子不信你在医院缝针那套,半个钟头前打发两个手下奔市医院去摸底,扑了个空,回来就翻了脸。刚又接了个电话,索性连面子都不装了。”
“他干啥了?”沈峰心里一紧。
“他直接调了省厅的特警支队,把市局大门堵了!现在拿着徐副厅长的强制手令,带人在一楼砸拘留室的门呢。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乱吵闹和砸门声。
沈峰脑子嗡的一声。
徐耀国这是彻底撕破脸,动省厅的特警来市局抢人!
“让兄弟们顶住!千万别动手,我十分钟到。”
沈峰挂了电话,一脚油门踩到底。捷达的发动机发出刺耳轰鸣,在公路上狂飙。
“小吴,坐稳了。”他盯着前路,指节攥得发白,“今天谁要把刘光耀从这儿抢走,就得先问过我手里这些按了红手印的证词!”
五分钟后,车一个急刹停在市局大门外。
眼前的景象让他火往上撞。
十几辆挂省厅牌照的警车和特警运兵车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两排全副武装、端着冲锋枪的特警面无表情站在门口。
大厅里,赵康正指挥几个省厅警察拿破门锤疯撞通往地下拘留室的防盗铁门。李队带着云江几十个兄弟人墙一样挡在铁门前,两边已经推搡起来。
“都他妈给我住手!”
沈峰一声暴喝,大步进厅,一把搡开挡在面前的两个特警。
大厅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聚到他身上。
赵康看见他,不虚,反倒得意地大笑。
“沈峰,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卷铺盖跑路了呢。”赵康扬了扬手里盖红印的手令,“看清楚,省厅强制命令!立刻放人!否则你们就是武装抗命,全部就地免职。”
沈峰走到赵康面前,看着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手却探进了怀里。
四周的特警以为他要掏枪,枪口齐刷刷压了过来。
赵康更是吓得本能退了一步:“沈峰!你想干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袭警,你担得起!”
沈峰没接他的话,缓缓把手里那本翻旧的卷宗高高举了起来。
“我掏的不是枪,是几百条人命的证据。”
话音未落,他手里那个档案袋已经狠狠砸在赵康脸上。
“啪。”
档案袋散开,笔录血书撒了一地。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沈峰指着满地的血书,“这是几百个老百姓拿血和眼泪按的手印!这是刘光耀这十年犯下的所有死罪的铁证。”
他步步逼近赵康。
“赵副组长,你想带人走,可以。”
沈峰音量提上去,响彻大厅。
“但是!刘光耀涉嫌组织黑社会、故意杀人、强迫交易、敲诈勒索!这些案子全发生在云江,归云江市局管辖!证据确凿,铁案已定。”
他逼视着赵康。
“你现在强行提人,就是包庇黑社会头目!就是毁灭证据!赵康,你敢在这份移交清单上签字?你敢担包庇死刑犯的责吗。”
赵康让他这一连串喝问镇住了。看着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书恐吓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就是个跑腿的。徐耀国派他来,是想打个时间差,趁证据没坐实把人弄走。
他万万没想到,沈峰一个上午就拼出一条毫无破绽的死罪证据链。
他不敢签。签了,就是同案犯。
“好……好你个沈峰。”赵康咬着牙,额头冒汗。
两边僵着,空气绷到极点。
赵康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脸色一变,走到角落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不到一分钟,他挂断,转过身,眼神里多了丝说不清的阴笑。
“沈局长,你赢了。刘光耀我不要了。”
赵康整了整衣服,挥手示意特警收枪。
“徐副厅长来电话了。他说既然云江市局把案子办得这么扎实,省厅就不越俎代庖了。”
他走到沈峰身边,压低声音,只让两个人听见。
“不过徐副厅长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你在东山脚下忙活了一上午,是不是忘了东山半山腰上,还有一个刘家庄园?”
沈峰心里咯噔一下。
“你们干了啥!”他一把揪住赵康的衣领。
赵康拍开他的手,阴恻恻地笑了。
“没干啥。只是那庄园里听说存了不少‘易燃易爆’的玩意儿。就在十分钟前,好像不小心失火了。”
赵康退开两步,冲他挥挥手。
“沈局长,赶紧去救火吧。去晚了,里头的毒品加工厂,还有你想找的所有线索,可就全烧成灰了。”
说完,他带着省厅的人大摇大摆出了市局大门。
“操!”
沈峰一把推开身边的人,疯了一样冲出大厅。
“李队,小吴,带上所有人,跟我去东山庄园!”
他拉开车门跳进去,发动机一阵咆哮。
调虎离山,销毁证据!徐耀国这是断尾求生,要彻底毁掉东山庄园那个毒品枢纽!
车子箭一样射向东山。
远远地,东山半山腰的方向,一股浓黑的烟柱正撕开云江市阴沉的天,张牙舞爪地往上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