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
平板电脑的屏幕彻底黑了下去,跟口深不见底的井似的,把周围所有的声音和光都吞了进去。
整个宏福一楼大厅,死一样静。外头警车顶上的红蓝爆闪灯,透过被装甲车撞碎的大门照进来,打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沈峰死盯着那块黑屏,只觉得浑身的血轰然倒流,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把拼杀出来的一身热汗全冻成了冰碴。
“云江市中心体育馆……明晚!”
程国安的脸色铁青,捏着平板的手背上血管根根绷起。他转头死盯着沈峰,声音都变了调:“沈峰。明天晚上体育馆有啥大型活动?”
沈峰脑子里嗡的一声,跟有口大钟在耳边被狠狠撞响。
“明天晚上……”他咬着牙,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往下滚,“国内一个顶流女歌手的全国巡回演唱会,首站就在云江中心体育馆!五万张票,一个星期前就全网抢空了。”
“五万人?!”
旁边的小吴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地上。他满眼惊恐:“沈、沈局……五万人在一个封闭场馆里……长生会要真在里面安了炸药,那……那就是人间炼狱啊。”
明晚演唱会真要炸响,五万人非死即伤,再算上踩踏,那就是震惊全世界的特大惨案。长生会这帮没人性的畜生是被逼急了,要拉几万无辜老百姓陪葬,要彻底砸了所有警察的饭碗,扒了他们这身皮。
“大爷的!这帮杂碎。”
一直坐在沙发上包扎的小吴腾地站起来,一把扯掉胳膊上的绷带,红着眼喊:“哥。咱还等啥。马上赶回云江。把那破体育馆掀个底朝天,我就不信找不出那几块破炸药。”
“对!必须马上回去。”
程国安没半秒迟疑,转身对身后的特警大队长厉声下令:“这里所有涉案人员,先就地看押,等异地羁押的手续一件件走完,再分批押回省城。任何人不准探视,不准走漏半点风声。那个赵康单独羁押,看死盯牢,没督导组的批条,谁也不许提审。”
吩咐完,老组长一把拉住沈峰的胳膊往外走:“沈峰,直升机就在城外荒地上。现在就飞回云江市区。时间不等人。”
“好。”沈峰大步跟上。
“哥,带上我!”小吴瘸着一条腿,在后头一拐一拐地追。
“你身上四处伤,留下就医!”沈峰回头瞪他。
“这点伤算个屁!”小吴急红了眼,一把抢过旁边特警手里的警棍当拐棍,“长生会要炸咱云江的老百姓,郑浩的仇还没报,你让我躺病床上装死?你就是打断我另一条腿,我也爬回去。”
看着那张血污满面却倔到底的年轻脸,沈峰深吸一口气。
“行!跟我走。但你只许在地面接应,不准爬高,不准上阵。这是命令。”
“……是。”
“是兄弟,就一块儿去跟阎王爷抢人!走。”
十五分钟后,一架省属警航的直升机在平江郊外的荒地上拔地而起,巨大的螺旋桨撕开裂夜,直插云江方向。
机舱里,引擎轰鸣震耳。
沈峰戴上降噪耳机,接通云江市局技术科专线。
“夏薇,是我。”
“老大!你没事太好了。我正要找你。”夏薇的声音急得要冒烟,“平江的账本我全破译了,可最后那个隐藏的死亡通牒……”
“我听过了。”沈峰打断她,“别管账本了。你现在放下手头所有活,马上接管市局指挥大屏。立刻调云江中心体育馆最近半个月所有进出通道的监控。”
“老大,半个月的录像,五六个出入口,数据量太大了。”
“大也得查!面部识别、车辆轨迹,能用的手段全用上。”沈峰双眼布满血丝,脑子里疯狂推演。
“夏薇,听好!五万人的大场馆,要炸出他们觉得‘绚丽’的效果,炸药当量绝对惊人。几十上百公斤的烈性炸药,一个人背不进去。必须走大型车辆、施工车或者设备运输车。你马上查,最近十天,哪些外包工程队、设备供应商,甚至送盒饭的餐饮车,没经严格安检就进了场馆。”
“明白,我马上筛所有进出车辆的备案。”夏薇那头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沈峰挂断通讯,转头看旁边的程国安。老组长闭着眼,眉头拧成死结,显然也扛着天大的压力。
凌晨三点。
直升机在云江市公安局楼顶停机坪落地。
几人刚跳下飞机,市局政委和几个副局长已经满头汗地等在寒风里。
“程组长!沈副局长。出大事了。”政委急得直搓手,“市里的大领导全惊动了,都在一楼联合指挥中心等你们。”
“走!开会。”程国安一挥手,带头进了电梯。
一楼联合指挥中心,灯火通明,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巨大的电子屏上,是云江中心体育馆的鸟瞰图和内部结构图。几位市领导坐在长桌前,一个个面无人色。
几人刚推门进去,一位市领导就站了起来。
“程组长,沈峰同志!到底啥情况?真有炸弹?”领导的声音都在发颤。
“八九不离十。”沈峰大步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桌,直截了当,“长生会这帮人做事向来心狠手辣。他们敢留那段音频,就绝不是开玩笑。”
“那还等啥!”一位市局副局长急得拍桌子,“马上发紧急通知。就说场馆消防不合格,随便找个由头,立刻取消明晚的演唱会。然后全市通告,封锁体育馆周边五公里。”
“我同意。”
“必须立刻取消!防患于未然。”
几个领导纷纷附和。
“不能取消!”
沈峰直起身,一声断喝。这一嗓子石破天惊,把满屋子人都震住了。
“沈峰!你疯了?”提议取消的副局长瞪圆了眼,“五万人的命啊。你不取消,让他们明晚去送死?”
“现在取消,才是真逼他们去送死!”
沈峰半步不退,眼神锋利,毫不客气顶回去。
“各位领导!动脑子想想。长生会布了这么大一个局,会猜不到我们要取消演唱会吗?他们敢提前通知,就说明根本不怕我们知道。”
他在长桌前焦躁地踱步。
“五万张票,牵着全国各地赶来的歌迷!这时候贸然取消,不光引发大恐慌,舆论彻底失控,更可怕的是直接打草惊蛇。”
他转过身,双手重重砸在桌面上。
“这帮亡命徒在体育馆周围肯定安插了无数眼线。一旦发现我们大规模封场,他们很可能启动备用方案,提前引爆!或者,趁几万人聚在场馆外讨说法的时候,制造连环爆炸和踩踏。到时候死的人只会更多。”
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番推演吓出一身冷汗。
“那……那你说咋办?眼睁睁看着?”领导擦着冷汗,声音发虚。
“内紧外松!暗度陈仓。”
沈峰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
“演唱会照常办,对外不放任何消息,绝不能让市民和长生会起疑。暗地里,全市警力,交警、巡警、刑警,全部取消休假,换便衣,混进安保队和观众席。”
他指着大屏上的结构图。
“明晚八点开演前,挖地三尺,也要把炸弹找出来,悄无声息拆掉!撑过这二十四小时,主动权就回我们手里。”
“这太冒险了……”有人小声嘀咕。
“冒险也得干!”一直沉默的程国安一拍桌子,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
“沈峰的判断是对的。对付这种没人性的团伙,绝不能按常规出牌!就按沈峰说的办。出了天大的娄子,我程国安一个人顶。”
中央督导组组长一锤定音,再没人敢有异议。
“夏薇,你那边查得咋样了?”沈峰转头看向电脑前的夏薇。
夏薇满头是汗,十指在键盘上翻飞。
“老大,有线索了!”她激动地喊了一声,把一份资料调上大屏幕。
“我筛了最近半个月所有进体育馆的大型车辆。有一家叫‘天籁之音’的传媒公司,包了这次演唱会全部音响设备和灯光骨架的搭建。”
夏薇指着屏幕上几辆重型卡车的照片。
“三天前,他们的厢式货车趁深夜,把几十吨音响设备运进了场馆。因为是主办方指定的内部供应商,保安只简单对了单子,没上防爆犬,也没过透视安检!”
“查这家公司的底。”沈峰目光一凝。
“查了,‘天籁之音’的股权交叉掩护做得很复杂,但我顺藤摸到了他们的底层资金链。发现一个月前,他们跟平江县的宏福典当行,有一笔三百万的异常往来。”
“大爷的!果然是他们。”
小吴气得破口大骂,一拳砸在椅背上。
“炸药一定藏在音响设备里!”沈峰当机立断,抓起车钥匙,“通知排爆大队的老丁,带最先进的探测仪,换检修工的衣服,直接在体育馆门口集合。小吴,跟我走。现在就去摸摸那个会吃人的体育馆。”
凌晨四点半,天没亮,寒气刺骨。
云江中心体育馆,跟头巨大的钢铁兽似的,静静趴在夜色里。
沈峰、小吴,加上排爆专家老丁,三人穿着场馆维修工的蓝色工装,戴安全帽,拎工具箱,由场馆内部负责人悄悄带进了演艺大厅。
一踏进这片巨大的空旷场地,沈峰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能装五万人的环形看台,层层叠叠往上延伸。场地正中央,是个庞大的十字型延伸舞台。
舞台正上方。
悬着一个几十吨重的、由无数钢铁桁架、大屏幕和几百个巨型音箱组成的环形音响矩阵。这庞然大物,就悬在几万人头顶。
“沈局,这……这排查难度太大了。”老丁仰头看着那个钢铁怪物,抽了口凉气,额头冒汗。
“炸药要真藏里头,几百个独立箱体,全是密密麻麻的高压线和变压器。金属探测仪上去就是瞎子,防爆犬爬不上去。一个个拆开看,三天三夜也拆不完啊!”
“拆不完也得拆!”
沈峰咬紧牙,眼神没半分退意。
“爬上去!我就不信这帮杂碎能把事做得天衣无缝。老丁,你负责左边。我上正中央的悬空骨架。专找接线异常、重量不对的箱体。”
他转头瞪向小吴:“你在下面盯着通道,给我们打手电、递工具,一步也不许上来了。”
“明白。”小吴应了一声。
爬梯之前,跟来的队医给沈峰的肋部补了一针止痛,把他左臂新裂的口子重新缠了几圈绷带。
没有半秒迟疑,沈峰和老丁顺着舞台边摇摇晃晃的检修软梯,硬生生爬上二十多米高的悬空钢架。
高处风大,吹得钢架吱嘎作响,渗人。
沈峰小心踩着只有脚掌宽的钢梁,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舞台。一脚踩空,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可他顾不上怕。满脑子都是那五万条人命。
他举着强光手电,一个一个照那些巨大的低音炮,细查每一根外露的电线和螺丝。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天渐渐亮了。
早上六点。早上七点。
距开演,只剩十三个小时。
两人在二十多米高的钢架上爬上爬下,衣服被汗浸透,又被高处的冷风吹得冰凉,手脚全麻了。
可是,一无所获。
音箱个个严丝合缝,没有任何改装痕迹。
“沈局,我这边三百多个箱体全查完,没发现起爆装置和炸药痕迹!”耳麦里传来老丁喘粗气的声音。
“正中央这一片也一样。全是正常的分频器和主板线路。”沈峰咬着牙回报。
沈峰挂在正中央的钢架上,低头看着下方空荡荡的舞台,心里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
猜错了?炸弹不在音响里?可那笔异常资金怎么解释?
正绝望的时候,他无意间低头看了眼手表。
七点十五分。
目光,停在了一根从舞台底部总配电室一路向上、接入整个音响矩阵的粗大黑色主电缆上。
这电缆有大腿粗,负责给全场的灯光、大屏、音响供上千千瓦的电。
一道电光在沈峰脑子里闪过。
“长生会做事,从来虚虚实实。他们故意把音响公司的底漏给我们查到,会不会……是个障眼法?”
他对着耳麦大喊:“老丁。别查音箱了。顺着主电源线往下查。查总配电箱的接口。”
两人顺着软梯连滚带爬地往下溜。地面上一瘸一拐迎过来的小吴,已经用消防斧撬开了总配电室的铁门。
里面密密麻麻排着几百个大型空气开关和变压器。
老丁举着手电,直扑那根大腿粗的主电缆接入端。刚把外层的绝缘保护罩拆下来。
“老天爷啊……”
老丁双腿一软,跪在了配电箱前,螺丝刀当啷掉在地上。
沈峰和小吴冲过去一看,只觉得浑身的血全冻住了。
配电箱底层,主电缆的核心部位,被人掏空了一块。
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黄褐色的军用塑胶高爆炸药。目测,至少五十公斤。
五十公斤烈性炸药,在这相对封闭的场馆中心引爆,再加上几十吨悬空钢架坍塌。别说五万人,整个体育馆都得变成一片平地。
而更让人绝望的,是绑在炸药上方的那套起爆装置。
不是定时炸弹。
是一台连着微型电脑分析仪的复杂装置。屏幕上闪着幽绿的光,没有倒计时。
只有两根跳动的柱状图。
一根红色,标注:音频共振阀值。
一根蓝色,标注:主电源电压读数。
“沈局……”老丁的声音飘得不成样子,指着装置,满脸绝望,“这……这是一颗死雷。解不开的死雷。”
“啥叫解不开!你是排爆专家,你告诉老子没办法?”沈峰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真没法拆!”老丁眼泪都急出来了。
他抬起手,指向那两根柱状图。
“这不是倒计时!这是声控加电压双触发的引信。红柱子连着全场的拾音器。演唱会一开场,五万人的欢呼加上音响的分贝,冲到设定峰值,也就是气氛最高潮的时候,声波共振会直接把雷管触发。”
沈峰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那现在就把场馆主电源切了!让演唱会办不下去。”小吴在旁边喊。
“不行啊!”老丁绝望地抱住头,“你看蓝柱子。这炸弹并联了场馆主供电。内置高灵敏电压感应器。咱们强行断电,电压骤降的落差,会立刻激活它的备用电池,一秒之内直接引爆。”
老丁的强光电筒顺着裸露的电路板往里照,忽地停住了。
“这儿还焊着一块东西。”他指着主板角落一个封了胶的小模块,外壳上连个标号都没有,三根细线从底下钻出来,一根进引信,一根往后头的天线桩子上接,“这是干什么用的,我干了二十年排爆,没见过。”
“能把它拆下来吗?”沈峰盯着那块没有名字的铁疙瘩。
“不敢。”老丁摇头摇得很慢,“整套装置的命脉都从它身上过。动一下,是断开还是触发,没人知道。”
沈峰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老丁的话,跟一纸死刑判决书似的,砸在两人头顶。
恶毒到极致的连环死局。
不能拆。引信太复杂,稍有不慎提前炸。
不能断电取消。一断电就炸,连疏散的时间都没有。
演唱会必须照常,必须通电,必须有音乐和欢呼。
可当演出推到最高潮,五万歌迷发出震耳的尖叫,重低音开到最大功率。
声波共振,照样把这里变成死亡火海。
“完了……咱输了。这局根本解不开。”小吴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个刀山火海里都没退过半步的年轻汉子,绝望地抱住了脑袋。
沈峰死盯着那个闪着幽绿光的装置,耳边又响起音频里那个老人嘲弄的笑。
距晚八点,不到十三小时。
外头,成千上万的歌迷正满心欢喜地从四面八方涌向这座城。他们以为等来的是一场盛宴,不知道正走向一座坟墓。
“不可能无解……这世上没有破不了的局!”
沈峰一拳砸在变压器铁壳上,指关节砸得鲜血淋漓。
“老子不信邪!”
他掏出通讯器,对着话筒发出一声嘶哑的狂喊:
“夏薇!给我接演唱会主办方。接那个明星。老子不管你用啥办法,半小时内,把演唱会的音乐总指导,给我弄到体育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