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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铜匙迷局

    车窗缝里挤进来一道白光,正好打在沈峰眼皮上。


    他睁开眼,缓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睡在什么地方。


    破捷达,江边,凌晨临时找的一处断头路。浑身的骨头被人拆了重装似的,哪哪都酸。后背和右肋更要命,凌晨那场爆炸的后劲全上来了,火烧火燎,稍微一动弹,疼得他龇牙咧嘴。


    “哥,你醒了?”


    副驾上的小陈比他醒得早,正靠在椅背上,拿矿泉水冲胳膊上叫碎玻璃划开的血道子,冲一下,抽一口气。


    “几点了?”沈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嗓子哑得厉害。


    “七点半。”小陈把带血的纸团扔出窗外,“我下去转了两圈,这附近连个钓鱼的都没有,安全。就是肚子扛不住了,叫唤一路了。”


    沈峰直起身,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那张脸,又是灰又是血,胡子拉碴,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他扯了下嘴角。


    “走,先弄点吃的。填饱肚子再干活。”


    破捷达的发动机咳嗽了两声才打着,沿着江边的小路七拐八拐,钻进一个老城中村。


    早点摊支在巷子口,热气腾起来一人多高。摊主是个胖子,围着油乎乎的围裙,正往笼屉里码包子。摊前坐着七八个戴安全帽的农民工,呼噜呼噜吃得正香。


    他俩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混进去,倒也不扎眼。


    “老板!两碗大份肥肠面,多加肥肠多放辣!再来十个大肉包!”小陈一屁股坐上塑料凳,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好嘞!”胖老板应得也敞亮。


    沈峰拿一次性筷子戳了戳桌上的蒜泥碗,压着嗓子开口。


    “天亮前我拿那部跟督导组单线联系的手机,给程组长发了一条,说物证我暂时带走,天亮后面谈。”他把筷子搁下,“谈归谈,眼下这一上午,得先把柜子看了。吃完直接去云江市博物馆。秦卫国拿命换的东西,今天必须掏出来。”


    小陈凑近了些,眉头拧成个疙瘩。


    “哥,我刚才眯着那会儿,翻来覆去就琢磨这事。这事儿是不是有点冒失?人家一个市局政委,都能被逼得在自己家里点炸药,这说明什么?说明长生会的手眼通天了。咱俩就这么过去,万一又是个套呢?”


    “就是因为通天了,才得自己去。”


    沈峰眼皮都没抬。


    “你想想,赵康是什么人?省厅的。说灭口就灭口了。这内鬼的级别,高得吓人。”沈峰把面碗推开半分,“那条消息我只发给程组长本人。可他手底下递材料的、跑手续的、跟车的,我一样都摸不清。跟他谈,也得先弄清这里头埋的什么雷。”


    “这帮人到底渗得多深啊!”小陈一巴掌拍在桌上,筷子篓哗啦一响。


    邻桌两个农民工扭头看了一眼。


    “小点声。”沈峰瞪他,“所以这把钥匙,只能咱们自己开。他拿命转移视线,就是为了保住这最后一点东西。咱们要是把它送错了人,他这条命就白搭了。”


    正说着,两碗肥肠面上来了,红油汪着,肥肠堆得冒尖。


    “先吃。”沈峰掰开筷子,“吃饱了才有力气跟那帮孙子耗。”


    小陈不含糊,五个肉包下肚,连面汤都喝了个底朝天。


    吃完饭,两人在旁边小卖部买了两件最便宜的黑色运动外套套上,把里头带血的破衣服遮严实,这才开车直奔云江市博物馆。


    上午九点,博物馆刚开门。


    工作日,人不多。广场上几个晨练的大爷大妈在遛弯,门口安检懒洋洋的。两人买了票,混在几个背双肩包的大学生里头,慢悠悠过了闸机。


    这馆是栋老建筑,有些年头了。里头光线暗,玻璃柜里摆着青铜器和瓷器,空气里一股樟脑丸混着防腐剂的怪味。


    “哥,咱们去哪儿找负二层?”小陈假装看展,胳膊肘拐了沈峰一下,“我刚在门口看了楼层分布图,这地方只有负一层是地下停车场,压根没标负二层。”


    “没标,不代表没有。”


    沈峰双手插在兜里,眼睛在墙面和通道上来回扫。


    “这种老楼,建国初期大多修过人防工程。后来改成博物馆,最底下的防空洞一般就封死了,或者堆杂物。纸上既然写了负二层,入口就一定在。”


    两人在负一层的地下停车场转了快半个小时。


    停车场黑灯瞎火,就停着几辆落满灰的破车,安静得能听见水管子滴水的动静。


    “邪门了。”小陈骂了一句,“墙全是砌死的,哪有往下的楼梯?”


    沈峰也有点躁。


    他一抬头,瞥见停车场东北角有一间小平房,门上挂着块掉了漆的牌子,上头三个字,保洁室。房门半掩,里面传出哗哗的水声。


    沈峰冲小陈使了个眼色,两人放轻脚步靠过去。


    推开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弯腰在水池子里涮拖把,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大褂。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沈峰脸上堆起笑。小陈会意,抢先从兜里摸出烟盒,敬过去一根。


    大爷在蓝大褂上擦了擦手,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眯眼打量他俩:“你俩干啥的?这地下车库,平时可没人来。”


    “嗨,新来的空调维修工。”沈峰张嘴就来,“说是负二层通风管道出了毛病,让我们下去看看。可转了半天,连个楼梯口都没找着。”


    “负二层?”大爷一愣,摆摆手,“搞错了吧!这馆里哪有负二层!那是三十多年前的老防空洞,早封死了,耗子都进不去!”


    “真封死了?那领导不是耍我们嘛。”沈峰装出一脸懊恼,“大爷,那防空洞的入口在哪块儿?您给指指,我们过去拍张照交差,也算来过了。”


    大爷没起疑,抬手指了指保洁室外面。


    “喏,配电箱旁边那扇大铁门,看见没?门外头锁着大铁链,钥匙在馆长手里捏着呢。我在这儿干了十年,就没见那门开过!”


    “得嘞,谢谢大爷!”


    沈峰道了谢,拉着小陈退出来。


    顺着指的方向,两人果然在墙角的阴影里找到一扇锈得发红的双开大铁门。门把手上缠着一根手腕粗的铁链,挂着一把老式环形大锁。


    “哥,这咋弄?”小陈拽了拽铁链,纹丝不动,“这链子跟手腕一般粗,硬来可来不开。”


    “用不着。”


    沈峰盯着那把环形大锁看了两秒。要按正规程序,是先跟馆方备案,再回院里请检察长签一张搜查证。可他现在连该把这单子递到哪位检察长手里,都没把握。


    他摸出一根路上顺手买的铁丝。门是大,可这种老式弹子锁,在懂行的人眼里跟摆设没两样。


    他把铁丝折出个弯钩,捅进锁眼,凭手感轻轻拨了几下。


    咔哒。


    大锁弹开了。


    “牛啊哥,这手艺绝了。”小陈眼睛一亮。


    “少拍马屁,打起精神。”


    沈峰解下铁链,侧过身子,拿肩膀顶住门板往开里推。右肋登时撕开一阵疼,他把那声闷哼咽了回去。


    嘎吱一声。


    一股冷风从门缝里扑出来,夹着浓得化不开的土腥味和死老鼠味,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


    门后是一条没有灯的陡峭水泥楼梯,一路扎进深不见底的黑里。


    “手电打开。”


    沈峰拔出配枪,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照明,借着那点白光,带头往下走。


    负二层比他想的还破。蜘蛛网一层叠一层,地上的灰积了老厚,一脚一个清晰的印子。


    楼梯尽头是一条长走廊。走廊两侧,一排排绿色铁皮储物柜,看样式起码是八十年代的东西,大部分锈得变了形,有的连柜门都掉了。


    “第047号。”沈峰嘴里念叨着,光柱一排一排扫过去。


    “哥,这边!”小陈在走廊那头压低嗓门喊。


    沈峰快步过去。


    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里,立着那只柜门上用红漆写着“047”的铁皮柜。


    跟别的破柜子不一样,这柜子虽然也落着灰,柜门却关得严严实实,锁孔上没什么锈迹。


    沈峰把手机压低,光斜斜扫过柜面。灰蒙蒙的铁皮上,两道新鲜指印从里侧抹出来,边缘还带着没干透的油光。


    有人最近来过。


    沈峰站定,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长生会压箱底的秘密,就在这道薄薄的铁皮门后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画着红桃心的黄铜钥匙,对准锁孔,慢慢插进去。


    严丝合缝。


    手腕一拧。


    咔。


    锁开了。


    沈峰拉开柜门,手机光柱打进去。


    柜子里空荡荡的。


    没有成堆的现金,没有厚账本。最底层孤零零躺着一个黑色防水密封袋。


    “就这玩意儿?”小陈凑过来,一脸失望。


    沈峰把枪别回后腰,拿出密封袋。袋子很轻,晃了晃,里面像只有一个硬东西。


    他撕开密封条,把东西倒在手心。


    两样。


    一部老款诺基亚直板手机。一本巴掌大、牛皮封面的旧笔记本。


    “秦政委就给咱们留了个破手机?”小陈眼睛瞪圆,“这能当证据?”


    沈峰没理他,直接翻开笔记本。


    纸页发黄。第一页没写名字,只画着一个复杂的图腾。一个暗红色的倒三角,三角里头盘着一条首尾相衔的毒蛇,蛇身缠着一把短剑。


    长生会的标志。


    他咽了口唾沫,往后翻。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数字、代号、地点。没有一个真名,全是用加密格式记的资金流向。


    “3月14日,鱼苗入海。编号741,资金量:五千万。对接人:白板。”


    “5月9日,清道夫作业。清理费:三百万。目标:红星二号矿井。”


    沈峰一行一行看下去,后背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这哪是什么洗钱账本。


    这是长生会长老院的内部执行日志。每一笔钱的背后,都是一条人命,或者一桩大案。


    他刚要再往后翻。


    嗡!嗡!嗡!


    手里那部一直黑屏的诺基亚,毫无征兆地震了起来!


    死寂的防空洞里,这动静比炸雷还刺耳。


    小陈吓得一激灵,整个人往沈峰背后缩。


    “哥!这手机怎么响了?谁打来的?”


    沈峰盯着屏幕。


    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串乱码。


    一部锁在废弃防空洞里不知道多少年的手机。他们前脚开柜,后脚电话就进来了。


    柜门上那两道没干透的指印,猛地从沈峰脑子里翻出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不光知道这柜子,甚至在柜门上、或者钥匙上,装了感应的东西。他们的一举一动,全在人家眼皮底下!


    “喂。”沈峰咬咬牙,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没再出声。


    电话那头是一阵有节奏的盲音。


    足足十秒。


    一个低沉沙哑的嗓音,慢悠悠地响起来。


    “沈峰。你比我预期的,慢了十分钟。”


    沈峰心里一沉,握手机的手渗出汗来:“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边笑了两声,笑声里透着股让人发毛的从容,“重要的是,秦卫国那条老狗,到底还是把钥匙交给你了。他以为拿自己的命,就能把所有视线切断。可笑。”


    “少废话!你们这帮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提醒你一句。”


    那声音冷了下来。


    “既然拿到了那个本子,你就该明白,你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怪物。沈峰,游戏规则变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你可以转身了。”


    这句话钻进耳朵的一刹那,沈峰头皮整个炸开,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小陈!趴下!”


    他扯着嗓子喊出声,一把将小陈按倒,自己拖着发木的半边身子往旁边一滚。右肋立刻又炸开一阵剧痛。


    几乎同一时间。


    唰!


    一个刺眼的红色光点,在长廊尽头的黑暗里亮起,稳稳落在小陈刚才站的位置,正对着胸口!


    噗!噗!


    两声装了消音器的闷响,从楼梯口方向传来。


    子弹擦着小陈的肩膀飞过去,打穿了那只047号铁皮柜,火星子溅起半尺高。


    “大爷的!有埋伏!”


    小陈叫沈峰那一推扑倒在地,额头磕在水泥地上,趴在一排锈柜子后头直喘。


    沈峰半跪起来,右手据枪,朝那个红色光点亮起的方向还了两枪。


    砰!砰!


    枪声在封闭的防空洞里来回撞,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缩回铁皮柜后面,压着枪口,眼睛一眨不眨地钉在走廊尽头那片黑上。


    嗒。嗒。嗒。


    皮鞋声,不紧不慢。


    沈峰松了手,那部诺基亚掉在水泥地上,屏幕的白光滚到一边。


    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端着一把手枪,枪管下头挂着激光瞄准具,从阴影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那点白光斜斜打过去,正好照亮了那张脸。


    沈峰看清来人的一刹那,喉咙里像被人灌了一把沙子,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是一张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脸。上个月局党委会上,他还跟这个人隔着一张长桌对坐。


    “李……李副局长?!”


    站在他面前的,是云江市公安局现任常务副局长。那个永远板着脸、局里上下都说他不近人情的李铁山!


    李铁山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枪口抬起,红色激光点稳稳落在沈峰眉心。


    “沈峰,你确实是个好警察。”


    “可惜,这世上的好警察,通常都活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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