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薇带着哭腔的尖叫,顺着手机听筒扎进来,扎得沈峰脑仁生疼。
他整个人钉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破旧的备用手机,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徐万林临走前那个毒蛇般的笑,还有凑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疯狂打转。
“去查查那个小女孩身上穿的那件外套口袋吧。看看你今天,到底从那艘船上,带回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夏薇,你给我说清楚”沈峰咬着后槽牙,声音紧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出来,“什么叫未知传染病毒现在船上情况到底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啊法医说发病速度太快了,完全不符合常规病理特征!”夏薇在那头急得直哭,“老大,楠楠咳出来的血都是暗黑色的!而且……而且刚才在通讯频道里,海警队长说,底舱救上来的那一百多个人质里,已经有十几个人开始发热、剧烈咳嗽就连那个给楠楠做急救的随船法医,刚才也晕倒了”
轰。
这句话跟一记闷棍似的,砸在沈峰的天灵盖上,砸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一百多个人质!还有海警船上的兄弟!还有小陈
小陈那混小子,在水里游过去救他的时候,在甲板上抱楠楠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防护!
“小陈呢!让小陈接电话”沈峰红着眼珠子对着手机喊。
“小陈的通讯器占线!海警船已经拉响最高级别的生物防疫警报,全船无线电管制,我根本切不进去!”
“大爷的”
沈峰一把挂断电话,转过身,一阵风冲回刚才那个一号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省委的领导们和程国安正在商讨后续的收网抓捕,气氛刚从剑拔弩张里缓下来。林书记端起茶杯,正准备喝水。
“砰的一声。”
沈峰一脚踹开那两扇还没关严实的红木大门,带着一身海腥味和杀气,直接冲了进去。
“都别动,谁也别出去,马上把门封死。”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宽敞的会议室里炸响。
一屋子人都傻了。程国安手里的紫砂壶顿在半空,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沈峰,你发什么疯徐万林都押下去了,你还一惊一乍干什么?”
“老程,出大事了”
沈峰大步冲到会议桌前,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这一桌子全省最高级别的头头脑脑,咽了一口带血沫子的唾沫。
“刚才海警船发来紧急通报。我救回来的那个小女孩身上,被徐万林种了烈性传染病毒!现在整艘海警船上已经出现大规模感染,法医都倒下了”
这话一出,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林书记手一颤,茶杯里的水洒了一桌子。他腾地站起身,脸色大变:“你说什么?烈性病毒?”
“对!徐万林那个老畜生,炸弹只是他掩人耳目的第一层杀招,他真正的底牌是生物武器!他想拉着全船的人给他陪葬”
沈峰抬起双手,看着那双因为泡了海水而发白的手掌,苦笑一声,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绝望。
“林书记,老程。在船上的时候,我亲手拆了那个小女孩身上的炸弹,我还抱过她。我……我是零号密切接触者”
他抬起头,环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从我踏进这间会议室那一刻起,你们在座的所有,全是密接。这栋楼,不能进了,也不能出了”
静。
死一样的寂静。
刚才还在讨论如何论功行赏、如何扩大战果的领导们,此刻全脸色惨白,有几个甚至下意识捂住口鼻,拼命往后退。
这就是人性。在看不见的致命病毒面前,再大的官威也没用。
“都慌什么”
程国安一拍桌子,一声大喝镇住场面。他大步走到沈峰面前,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伸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沈峰,你小子别在这儿给我犯怂!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林书记,马上启动全省最高级别的公共卫生应急预案!调防化部队和疾控中心的人过来,封锁省委大院三号楼,把这间会议室设为临时隔离指挥所。”
老程转过头,那双鹰眼钉住沈峰:“现在,立刻给海警船接通专线,我要直接跟那边的负责人通话。”
几分钟后,会议室的视频通讯系统紧急接入海警船的内部频道。
大屏幕亮起。
画面里的场景,简直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海警船的甲板上、过道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刚从底舱救上来的人质。他们蜷缩着身子,痛苦地呻吟。有的在疯狂咳嗽,咳出来的血沫子溅得到处都是。
几个戴防毒面具的海警拼命维持秩序,但场面已经完全失控。
“我是程国安,船上谁在负责”老程对着麦克风喊。
屏幕晃了一下,一张戴着简易医用口罩、满脸血污的脸凑到镜头前。
是小陈。
这小子的口罩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半,那双平时总瞪得溜圆的牛眼,此刻布满血丝,透着股深深的疲惫。
“程组长……哥,你在旁边吗”小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小陈!我在!我在这儿”沈峰扑到屏幕前,双手扒着会议桌的边缘,“你怎么样,你有没有事”
小陈看着镜头,努力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哥,我没事。就是这船上现在太乱了。楠楠那丫头不行了,抽搐得厉害。法医倒了之后,现在连个能扎针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别过头去,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那种咳嗽声,听着就跟要把肺管子咳出来似的。
沈峰看着他捂嘴的手指缝里隐隐渗出的一丝暗红,心脏一阵绞痛,疼得喘不上气。
“小陈……你感染了是不是?”沈峰红着眼眶,声音都在打颤,“你别瞒我”
小陈咳了好半天,才重新转过头,虚弱地摆摆手:“哥,你别瞎想。我这是刚才在水里泡久了,着了凉,有点感冒。我这体格你还不知道吗?从小到大连个吊针都没打过。”
“你他娘的放屁!感冒能咳出血来”沈峰急得破口大骂,“你马上给我找个隔离舱躲进去,别在外面晃悠了。”
“躲?往哪儿躲啊?”小陈苦笑一声,把镜头转了转,“这船上现在到处都是病号,海警兄弟们人手不够,我不帮忙按着他们,这帮人发高烧烧糊涂了,非得跳海不可。哥,我是个警察。虽然是个辅警,但这个时候,我不能缩头啊”
“小陈……”沈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砸在桌上。
“哥,你听我说。”小陈凑近屏幕,眼神变得出奇地平静,“徐万林那老王八蛋太狠了。这毒发作起来真要命。我感觉胸口发闷,喘气都费劲。你别管我了你在岸上,想办法从徐万林嘴里把解药撬出来!只要解药到了,咱哥俩还能回长宁去路边摊吃烤串要是……”
小陈顿了顿,呲牙一笑。
“要是真没扛过去,你也别觉得对不住我。这趟跟着你,杀贪官,救人质,老子这辈子,活得够本了”
“嘟”
小陈那边主动切断了通讯,大屏幕变成一片雪花。
“小陈!”沈峰疯狂拍打着桌子,再没有任何回应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
刚才在船上,是他让小陈带着小女孩先走的!如果当时是他抱着那个孩子,现在在船上等死的就是他!是他把兄弟推进了火坑!
“沈峰,现在不是哭丧的时候”
程国安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喝道:“小陈和船上那几百号人的命,现在全捏在你手里徐万林敢放毒,他手里就一定有解毒的方子!或者,他背后那个制毒的实验室一定有线索!”
老程的话,一下浇醒了沈峰。
对,解药。
既然是人工合成的生物病毒,就绝不是凭空变出来的。一定有个藏在暗处的实验室,有一批丧心病狂的研究人员。
“徐万林嘴硬得很,现在审他,他只会拿船上的人命跟咱们谈条件。”沈峰咬着牙,脑子飞速转动,“但有一个人,她一定知道内情”
“谁?”林书记问。
“何慧兰。”
沈峰抬起头。
“何慧兰是长生集团的钱袋子,更是徐万林洗黑钱的白手套。这么庞大的生物医药研发,资金流水绝对是个天文数字!徐万林不可能绕过她去弄这笔钱!而且,现在躺在海警船上等死的小女孩,是她的亲生女儿”
“人在哪?”老程立刻问。
“刚才跟着咱们一块儿到的,现在应该被小许押在地下二层的临时滞留室里”
“走,去审她”
老程二话不说,带着沈峰就往外走。
“程组长,沈局长,你们不能出去”门口的省委安保人员赶紧拦,“疾控中心的人马上就到,这里现在是隔离区……”
“滚开”沈峰红着眼睛,一把推开那个安保,“老子身上要是有毒,早把你们传染了现在晚一分钟,海上就多死一个人出了事,我沈峰一个人担着”
两人硬生生冲出会议室,顺着楼梯一路狂奔,直接杀到地下二层的滞留室。
“砰的一声。”
沈峰一脚踹开铁门。
何慧兰正缩在墙角的铁椅子上,头发凌乱,眼神呆滞。看到两人冲进来,她跟只惊弓之鸟似的,激灵了一下。
沈峰根本不跟她废话,大步冲过去,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拎起来,直接撞在背后的墙壁上。
“沈峰!你干什么,你放开我”何慧兰拼命挣扎。
“干什么?我特么要扒了你的皮”
沈峰双眼通红,瞪着她。
“何慧兰,你听好了。徐万林在楠楠的外套口袋里,放了烈性传染病毒的毒源!现在那艘海警船上已经彻底失控,法医倒了,海警倒了,你的亲生女儿,现在正躺在甲板上咳血!她快死了”
“你说什么”
何慧兰的眼睛瞪得老大,满脸不可置信。她拼命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徐万林说那只是一个微型的卫星定位器!他说只要我听话,就不会伤害楠楠……他怎么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他连一船的人质都要炸死,会在乎你女儿的死活吗”沈峰的口水喷了她一脸,“那是个畜生!你居然还信他的鬼话!他就是想用你女儿当移动的毒源,把去救人的警察全拉下水”
何慧兰彻底崩溃了。
“楠楠……我的楠楠啊”她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嚎啕大哭,“徐万林,你这个魔鬼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闭嘴,现在哭有屁用”
沈峰蹲下身,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听着!既然是病毒,就一定有实验室,有抗体!你给长生集团管了十年的账,你肯定知道这笔研发资金流向了哪!告诉我,那个制毒的实验室在哪,解药在哪”
何慧兰满脸泪水,眼神因为极度的恐慌和绝望而有些涣散。
“我……我不知道具体的地址……”她结结巴巴地说。
“你再给我说一句不知道”沈峰拔出后腰的空配枪,咔哒一声上了膛,直接顶在她脑门上
“我真不知道具体的门牌号!”何慧兰吓得尖叫,“但是……但是我知道那笔钱是打给谁的徐万林在市郊,注册了一家叫‘长河药业’的空壳公司!这几年,每年都有大笔资金以医药研发的名义打进那个账户。而且……”
她咽了一口唾沫,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
“而且,徐万林从国外高薪聘请了一个叫‘戴维斯’的外国生物学博士。这人在国际上因为搞违禁生物实验被通缉了,是徐万林花重金把他偷渡回来的!那个老外平时就藏在长河药业的地下实验区里,从来不露面”
“长河药业。”
沈峰立刻转头看向程国安。
老程立刻拿出对讲机:“呼叫指挥中心!马上锁定市郊‘长河药业’的具体位置!调集防化部队、特警大队,全副武装,准备突击”
“收到。”
沈峰收起枪,看着地上的何慧兰,冷哼一声:“你最好祈祷你女儿能撑到我拿到解药。不然,你就是害死她的凶手”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冲。
“沈峰”
老程在身后一把拉住他,脸色无比凝重。
“你要去长河药业?你知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地方?那是个毒窝!咱们连那是什么病毒都不知道,你现在连防护服都没有”
“老程,小陈在船上等着我。”
沈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反常。
“我去那地方,不需要防护服。因为我已经是个带毒的人了。破罐子破摔,让我这把带毒的刀,去把那个老外的脑袋砍下来”
他挣脱老程的手,大步走出地下室。
十分钟后,沈峰坐进一辆黑色的特警突击车。
车子拉着刺耳的警笛,朝市郊的方向狂飙。
他坐在后排,摸了摸兜里的烟,没抽。
“叮铃铃……”
程组长之前派给他的那个内勤小伙子小许,递过来一部防爆手机:“沈局,防化部队已经把长河药业包围了。但里面大门紧锁,他们正在用破拆工具”
沈峰接过手机,刚想说点什么。
毫无征兆地,他感觉喉咙深处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奇痒。
“咳咳……咳咳咳。”
他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阵咳嗽来得又急又猛,他感觉整个胸腔都要被撕裂了,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沈局,你怎么了?没事吧”小许紧张地看着他。
“没事……咳咳……”
沈峰好不容易压下这阵咳嗽,拿开捂嘴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
车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在他的掌心上。
那里,赫然是一滩触目惊心的、带着黑色血丝的暗红色鲜血。
沈峰浑身一紧。
死神的倒计时,终于在他身上,按下了启动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