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在手里的那根烟被捻得变了形,烟头戳在掌心里,疼得钻心。沈峰硬是一点感觉都没有。脑子里只剩一串嗡嗡声,跟有一窝马蜂在里头乱撞似的。
十公斤变异病毒原液……中心水库……
这两个词凑一块儿,闭着眼想一想,都能让人浑身汗毛倒竖!云江市加上周边几个县区,整整一千多万常住人口,全指望中心水库供水。这十公斤原液要是倒进进水口,不用到天亮,半个长宁省就得变成名副其实的死城。
“老程!你别特么跟我开这种玩笑。”沈峰冲着卫星电话喊,声音都劈了,“林书记再怎么丧心病狂,他也是个当官的!把一千万人毒死,他当光杆司令去吗。”
电话那头,老程的喘息声粗重得跟拉破风箱一样。
“沈峰,你还不明白吗?他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省委领导了,他是一条被逼上绝路的疯狗!军方端了他的老巢,他这些年贪的钱、洗的账全被咱们掐死了!他拿这十公斤病毒去水库,根本不是为了当什么司令,他是要拿一千万老百姓的命当筹码,逼中央给他让出一条逃出境外的绿色通道。”
老程的话,跟一盆带冰碴子的冷水似的,从沈峰头顶一直浇到脚底板。
“他带了多少人?”沈峰咬着牙问。
“就他自己,开着一辆没有定位系统的套牌越野车。特警和驻军都在往水库赶,但水库面积太大,周围全是大山和林子,夜里视线太差。而且……没人敢靠得太近!万一逼急了他,直接把罐子砸进水里,后果不堪设想。”老程急得直拍桌子,“沈峰,你离得最近,又跟他打过交道。现在只有你能拦住他。”
“我明白了。交给我。”
沈峰深吸一口气,挂断电话。
“哥,咋了?我看你脸都绿了,出啥事了?”小陈刚帮着护士安顿好几个病号,一回头看见他这副活见鬼的表情,赶紧凑过来。
沈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拉到没人的角落,用最短的几句话把林书记去水库投毒的事说了一遍。
小陈听完,那双牛眼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大包子。
“草他祖宗十八代的。”小陈一拳砸在铁船舷上,铁皮咣当一声闷响,“这老王八蛋还是个人吗?这特么简直就是灭霸啊!一千万人啊!我爹妈还在老家喝着自来水呢。”
“别嚷嚷。”沈峰瞪他一眼,“去叫夏薇,拿上家伙,准备拼命。”
他转身大步跑到雷鸣跟前。雷大队长正在指挥陆战队员清理甲板,看见他杀气腾腾地过来,怔了一下。
“雷大队,借你的直升机用用,十万火急。”沈峰没有半句客套。
雷鸣连问都没问,转头对着刚在甲板上停稳的直-20驾驶员打了个手势:“马上起飞!沈局长指哪儿你飞哪儿!油门踩到底。”
“谢了兄弟!这人情我沈峰记下了。”
他拍了把雷鸣的肩膀,招呼上小陈和夏薇,三个人一阵风似的重新钻进机舱。
螺旋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直升机拔地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扑云江市中心水库。
机舱里,冷风顺着没关严的舱门缝往里灌。沈峰坐在折叠椅上,低头把制式的弹匣退出来,一颗一颗检查子弹。
小陈坐在对面,双手抱着那把微型冲锋枪,大腿抖个不停。这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顶上来的肌肉痉挛。
“老大,我刚才把通讯频道接进了水库监控系统的后台。”
夏薇抱着军用平板电脑,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情况很糟。水库太大,监控只覆盖了主坝和办公区。林书记的车十五分钟前出现在三号进水口附近的盘山公路上,然后监控就被人为切断了。”
“三号进水口?”沈峰抬起头。
“对。”夏薇把平板递过来,上面是一张水库结构图,“三号进水口是整个水库水流最急的地方,下面直接连着市区自来水厂的主过滤网。病毒从那儿倒进去,最多五分钟,毒水就顺着主管道进千家万户,连拦截的机会都没有。”
“这老东西,真特么会挑地方。”沈峰咬着牙,把枪机咔哒一声拉上膛。
“哥,你说他图啥呢?”小陈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他都在长宁当了这么多年一手遮天的大领导,要钱有钱要权有权,非得跟咱们这帮泥腿子死磕?”
沈峰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贪心不足蛇吞象。权力和金钱这东西,跟喝盐水一样,越喝越渴。他习惯了在幕后当那个掌控一切的‘神’,习惯了把咱们这些人当棋子。现在棋盘被掀了,他这种高高在上的人,宁可把桌子砸了,也绝不肯坐牢。”
他转头看着小陈和夏薇。
“等会儿到了地方,你们俩在外围架枪掩护。林书记是只老狐狸,手里捏着一千万人的命,就不可能轻易现身,周围肯定有埋伏或者诡雷。”
“扯淡!咱们是兄弟,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小陈梗着脖子顶回来。
沈峰没再说话。刚才打进体内的中和剂,后遗症开始显现了。骨头缝里一阵一阵往外冒凉气,手脚发软。但他必须撑住。
十分钟后,直升机抵达中心水库上空。
夜里起雾了。水库建在群山环抱里,水面上的水汽一蒸,凝成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大雾。探照灯打下去,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沈局,下面雾太大,能见度不到五米!没法降落,而且噪音太大,容易打草惊蛇。”驾驶员在前面喊。
“悬停在离三号进水口五百米的山坡上!我们索降。”沈峰当机立断。
直升机在一处长满灌木的半山腰悬停。三个人顺着战术绳索快速滑到地面。
刚一落地,一股夹着水汽和烂树叶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四周静得可怕,只听得见远处大坝放水,低沉的轰隆声在黑夜里闷闷地滚。
“戴夜视仪,跟着我,脚步放轻。”
沈峰打了个手势,端起步枪,猫着腰在灌木丛里穿行。小陈和夏薇一左一右,紧紧跟在后头。
盘山公路修得曲曲折折。三人顺着公路边缘往下摸了十多分钟,前方浓雾里隐隐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水泥建筑轮廓,三号进水口的控制泵房。
沈峰毫无预兆地停住,抬手握成拳头。
小陈和夏薇立刻蹲下。
借着夜视仪那层绿幽幽的光,沈峰盯着前方二十米左右的一处空地。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丰田越野车。车门大敞,车灯熄着。
“哥,是那辆套牌车。”小陈压着嗓子,嘴唇快贴到他耳朵上。
沈峰点点头,端着枪一点点靠过去。
走近一看,他后背的白毛汗唰地全冒出来了。
车旁边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具尸体。全是穿黑色西装的壮汉。
他蹲下身,手指在其中一具尸体的颈动脉上搭了一下,早凉透了。借着微弱的月光,四个人的死状一模一样,一枪正中眉心。干净,利落,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卧槽……”小陈吸了口凉气,“这老狐狸被包围了,还能反杀四个杀手?”
“不是杀手。”
沈峰站起身,眼神冰冷地扫过这几具尸体:“这是他自己的贴身保镖。刚才在第七监督站外面,我还见过其中两个。”
“他连自己人都杀?”夏薇捂着嘴,强忍着胃里的翻腾。
“要确保行踪绝对保密,死人才最安全。”沈峰握紧手里的枪,虎口勒得生疼,“我忘了,老程以前跟我提过一嘴。林书记进体制之前,是越战退下来的王牌侦察连连长。这老东西,手里是有真功夫的。”
他转头看向那座巨大的水泥泵房。
泵房大门虚掩,里头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巨大的抽水马达发出沉闷的轰鸣。
“夏薇,你在外头找个制高点,随时通报。小陈,跟我进。”
沈峰打了个手势,一脚踹开那扇虚掩的铁门,端枪突了进去。
泵房里面空间极大,到处都是粗大的管道和密密麻麻的阀门。空气里一股浓重的机油味。
正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蓄水池,三号进水口。水流在这儿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发出震耳的轰响,顺着底部的过滤网被抽进城市主管道。
水池正上方,悬空架着一条狭窄的铁皮检修通道。
一个人影,安安静静站在通道正中央。
黑色老式夹克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没拿枪,提着一个银色的恒温罐。另一只手里,居然还夹着一根烧了一半的香烟。
不是林书记,还能是谁?
“都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沈峰和小陈一左一右,两把长枪锁住铁桥上的人影。
听到动静,林书记转过身。他看着两人,脸上没有一丝慌张,甚至还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小沈啊,你来得比我想象中,慢了五分钟。”
林书记的语气,平得跟在办公室里唠家常一样。
“老东西,死到临头还装什么大尾巴狼。”小陈红着眼珠子骂,“马上把罐子放下!不然老子把你打成筛子。”
“打成筛子?”
林书记笑了起来。他把那个银色恒温罐慢慢举过头顶,直接悬在巨大旋涡的正上方。
“小伙子,你这枪一响,我手一松。罐子掉进水里,只要三分钟,云江市的一千万人,全得给我这个老头子陪葬。你这把枪,敢开吗?”
沈峰和小陈钉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站的位置太刁钻了!只要他一死,肌肉一松,罐子必然掉下去。
“林书记,你到底想怎么样。”沈峰咬着牙,枪口稳稳指着他的脑袋,“你想要直升机逃出国,雷鸣的直升机就在外面!你把罐子放下,我放你走。”
“呵呵,小沈,你这撒谎的功夫,还得再练练。”
林书记把烟头随手弹进水里,看着那点火星眨眼被旋涡吞掉。
“我太了解程国安了,他也太了解我。直升机上肯定装了定位,我哪怕逃到公海,军方的导弹也能把我炸成灰。我今天来这儿,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沈峰心里一沉:“你到底图什么!就为了拉一千万人垫背?”
林书记看着他,眼神一下子变得无比阴冷。
“图什么?图一个规矩!这长宁省的规矩,是我林国栋定了十五年的规矩!你们几个小警察,凭什么说掀桌子就掀桌子!徐万林那个蠢货我不管,但你们毁了我的心血,我就要让整个云江市,永远记住我的名字。”
他越说越激动,那张斯文的脸因为疯狂而扭曲。
“沈峰,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你没杀吗?因为你是个聪明人。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
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遥控器,大拇指按在键上。
“这个遥控器,连着恒温罐上的微型炸药。只要我一按,罐子就会在半空炸开,原液会泼进水库。”
林书记盯着沈峰的眼睛。
“你现在,当着我的面,一枪打死你旁边那个叫小陈的小子。你杀了他,证明你愿意重新臣服于我的规矩,我就把罐子交给你。怎么样?一命,换一千万条命,很划算吧?”
“我草你大爷。”
小陈气得浑身乱颤,直接把枪口顶在自己下巴上,转头看着沈峰:“哥!别受他这鸟气!你开枪打死我,然后冲过去抢罐子!别管我。”
“把枪放下。”沈峰冷冷地说了一句。
“哥。”
“我让你把枪放下。”沈峰转过头,眼珠子红得要滴血,直勾勾瞪着小陈。
小陈怔住了。他看着沈峰这副陌生的样子,眼眶一下子红了,缓缓把枪放了下来。
沈峰转回头,看着铁桥上的林书记。
“林书记,你这招诛心之论,玩得真溜啊。”
他咧开嘴,笑了。慢慢垂下枪口,一步一步朝那条悬空的铁桥走去。
“别过来!再走一步我按了。”林书记大喝一声。
沈峰没停,反而越走越快,直接踏上那条摇摇晃晃的铁皮通道。
“你按啊。”
他迎着对方惊疑不定的目光,嘴角挂着讥诮。
“林国栋,你真以为老子是个啥都不懂的愣头青吗?”
他指着对方手里那个银色恒温罐。
“刚才在直升机上,夏薇把戴维斯u盘里留的储存参数翻出来了。那十公斤二阶变异病毒原液,必须在零下八十度的液氮环境里保存!温度一超过零度,里头的活性蛋白质两分钟内就死透,变成一罐没用的废水。”
他一边说,一边大步逼近。
“你手里提着的那个罐子,早就没有制冷压缩机的嗡嗡声了!温度显示灯全是灭的!你拿着一罐变质的废水,在这儿跟我演什么同归于尽的戏码。”
这句话一出,林书记原本镇定的脸,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罐子。
就是现在。
就在他视线偏移的这零点一秒。
沈峰从铁桥上暴起,合身扑了过去。
“找死。”
林书记毕竟是干过侦察连长的人,反应快得吓人。他根本不管那个罐子,直接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抬手就朝沈峰的脑袋扣扳机。
千钧一发。
砰。
一声极其清脆的狙击步枪枪声,从水库对面的半山腰上响了起来。
一发大口径狙击子弹,打穿泵房的玻璃窗,精准无比地钻进林书记握枪的右手手腕。
“啊。”
林书记一声惨叫,手枪直接掉进脚下翻腾的旋涡。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往后一仰,手里的银色恒温罐脱手而出,朝下方坠去。
沈峰根本顾不上他,眼疾手快,半个身子探出铁桥护栏,一把抓住了正在下坠的恒温罐提手。
“抓住了。”他喊了一声。
可惯性太大,他大半个身子已经滑出护栏,整个人悬在水池上方,全靠一只脚勾着铁桥的栏杆边缘。脚下的旋涡疯狂地撕扯着他。
“哥。”小陈连滚带爬冲上铁桥,一把拽住他的皮带,拼了老命往上拖。
这时候,手腕被打穿的林书记,疼得满脸扭曲,用剩下的一只手抠住铁桥栏杆。他满脸是血,用一种怨毒到极点的眼神,盯着悬在半空的沈峰。
他不知道从哪儿又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咬着牙,朝沈峰勾住栏杆的那只脚踝,狠狠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