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冰冷的枪管顶在沈峰的太阳穴上。那真是一种冷到骨头里的感觉,金属的硬度顺着皮肤一寸寸往脑门里钻,激得他半边脸的皮肉控制不住地抽。空气里除了海水的腥臭,就是勃朗宁上那股浓重的枪油味,闻着让人心里发慌。
但他这会儿连害怕都顾不上了。眼珠子瞪得老大,盯着几米开外、站在那抹惨白月光底下的老男人。
那张脸,他太熟了。
粗糙的皮肤,两腮陷进去的轮廓,还有左边眉毛里那道横着拉过去的、足有两厘米长的老刀疤。这些年,每到清明,他都去爸的墓前烧纸。每次妈哭晕在墓碑前,他脑子里闪过的不仅是爸的模样,还有眼前这个人的影子。
当年云江市局刑侦二大队的队长,他爸这辈子最信任的生死兄弟,他从小挂在嘴边喊“赵叔”的男人,赵长风。
可老天爷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市局档案室最底层的绝密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他爸出事后第二个月,赵长风只身追查恒泰集团跨境走私的线索,在西郊废弃化工厂遭遇伏击,一场连天大火,把人烧成了黑炭,连骨头碴子都没拼凑齐。
那时候,是他亲手把赵长风的名字刻在市局英烈墙上的。
“赵叔……”沈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嗓子眼干得冒烟,声音又低又哑,自己听着都发毛。
船坞顶部的破铁皮被狂风刮得哐当乱响。一滴冷水从高高的龙门吊上砸下来,正落进他的脖领子,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赵长风站在那儿,手里叼着根刚点的雪茄。微弱的火光随着呼吸一明一暗,照亮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听到沈峰的声音,他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吐出一口蓝灰色的烟。那烟味散在海风里,带着股让人犯恶心的甜腻。
“老程,你越界了。”
赵长风终于开口。嗓音比当年哑得多,糙得剌耳朵,冷得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这话不是对沈峰说的,是冲着拿枪顶着沈峰脑袋的程国安。
“我让你把这小子带过来,把底账截住,没让你把枪口对准他的脑门。”
“老赵啊老赵,这么多年没见,你这发号施令的臭脾气一点没变。”
沈峰身后传来程国安的一声嗤笑。那皮笑肉不笑的动静在空旷的船坞里激起一阵回音。顶在太阳穴上的枪管不但没挪开,反而更用力地往前顶了顶,生硬地卡在骨头上。
“你真以为我大半夜亲自开车跑到这鸟不拉屎的破船厂,是为了规规矩矩给你当跑腿小弟?你在国外吃香的喝辣的,拿长生会的大头分红,老子在长宁省装了这么多年的孙子!天天在省委大院里给你们当看门狗,替你们擦屁股!今天这局,也该轮到我程国安做庄了。”
“做庄?”赵长风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弧度。他终于拿正眼看了程国安,眼神里全是不屑,“就凭你?程国安,你是不是在省委大院被人叫了几声‘程组长’,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燕京那边的董事会,不过拿你当一条随时能宰了吃肉的看门狗。狗想咬主人,下场从来只有剥皮抽筋。”
沈峰夹在这两只老狐狸中间,听着那些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黑话,脑子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终于“崩”的一声断了。
“都特么给老子闭嘴。”
他红着眼珠子,顾不上头顶的枪,拼了命往前挣了一下。肚子上刚崩开的伤口被这一扯,疼得钻心。黏糊糊的血水顺着裤腿往下流,浸透了半边袜子。但他连眉头都没皱,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愤怒和屈辱,已经把他烧成了疯子。
“赵长风!你特么说话啊。”他盯着那张脸,眼泪混着冷汗顺着下巴砸在油污地上,“你当年是不是早就背叛了我爸?我爸出车祸那天,你是不是就在旁边看着?回答我。”
船坞里只剩他急促的喘息,和外头海浪拍长堤的闷响。
赵长风拿着雪茄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他看着沈峰,那双刻满褶子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但那点东西一闪就没了,很快被一层死灰色盖过去。
“小峰,建国是我的生死兄弟。他的死,是柯建华和林国栋下的死手,跟我没关系。”赵长风把雪茄塞回嘴里,淡淡地说,“当年如果不是我借着化工厂那场大火假死脱身,彻底遁进黑处,你以为你能在云江平平安安活到今天?你以为你这几年办案,那些恰好送到你桌子上的匿名线索,是谁递的?”
“这么说,老子是不是还得给你跪下磕个头,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啊。”
沈峰怒极反笑,笑得眼泪往下掉,嗓子眼疼得跟有火在烧:“你少装什么忍辱负重的圣人!你打入内部?你暗中保护?你看看你现在这身皮!看看你背后那些端着冲锋枪的清道夫!赵长风,你现在就是长生会最大的保护伞,是这天底下最脏的鬼!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对得起我爸当年在边境替你挡的那颗子弹吗。”
听到“挡子弹”三个字,赵长风那张没表情的脸终于变了。两腮的肉剧烈抽了两下,眼神变得吓人。他一把将雪茄摔在地上,抬起锃亮的皮鞋狠狠碾上去,把那烟踩成一滩烂泥。
“建国救了我的命,我拿命还他!我这些年在海外过的什么日子,你查过吗?你懂吗。”赵长风抬起头,冲着程国安一声断喝,那动静大得跟头发狂的野兽。
“程国安,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把枪放下,拿着地上的皮包,带着你的人滚蛋!否则,我保证你全家老小,连你家养的那条哈巴狗,都见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
那语气里的杀意,冷得人浑身发炸。沈峰毫不怀疑,眼前这个在泥潭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老魔头,绝对干得出灭人满门的事。
“老赵,别拿燕京的大老板压我,我不吃这套。”程国安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眉头都没皱,阴沉沉地笑。
“我既然敢亲自来,就说明全安排好了。你藏在海面上的那些境外杀手,早被我用省厅的名义调海警扣在公海上了。现在这造船厂方圆两公里,全是我的人。老赵,真正的底账在哪?交出来,各走各的路。毕竟咱们当年也在一个锅里捞过马勺,我不想做绝。”
赵长风看着程国安,冷不丁笑了起来。那笑声古怪得很,在黑船坞里荡,听得人汗毛直竖。
“你想要底账?你真以为那份记着长宁两百多名高官洗钱路径的日记本,就是底账?”赵长风抬手指了指沈峰,眼神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戏谑,“真正的长生会命脉,根本不是什么纸质账本,也不是什么硬盘。当年,我一知道柯建华准备对我下手,就把那块微型生物芯片,塞进了这小子的身体里。”
这话一出,别说沈峰,连程国安都懵了。
“你……你说什么?”程国安顶在沈峰头上的枪口松了半分。
沈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年寒假。
他在警校读大二,回家过年。那天晚上,赵叔拎着两瓶好酒来家里,说跟爸叙旧。爸高兴,喝了不少。中途赵叔给他倒了一杯热牛奶,说年轻人多喝点长个子,别跟着老油条喝酒。
他喝完那杯牛奶,不到十分钟就困得睁不开眼,回屋睡死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左肩后头一阵酸痛。赵叔还笑着说,是睡觉姿势不对,落枕了。
后来体检,法医翻开他的后背,看着左肩胛骨下面那道两厘米长的暗红印子,也只说是皮下脂肪瘤手术留下的老疤。
原来……原来是那晚。
“你特么不是人……你不是人。”沈峰疯了一样扭身体,喉咙里挤出破音。
“赵长风!你把我当什么了?啊?!一个装你保命筹码的人肉保险箱?你让我去火车站拿那个破公文包,又让我大半夜打车来这儿,你特么根本不是为了收网!你是拿我当鱼饵,把老程引出来黑吃黑,对不对。”
他恨不得把满嘴牙咬碎,混着血水和唾沫骂。
他当他是长辈,当他是英烈。结果人家把他当成一块随时能丢弃、用来装数据的烂肉。
“小峰,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赵长风平得跟在说一件别人的衣服,“你是建国的儿子,身份最干净,市局那些人查谁也查不到你头上。芯片带近场加密写入接口,我每隔几年借你体检的机会,隔着皮肉更新一次里头的数据。而且这芯片连着你的心率神经。你活着,生命体征平稳,芯片里的自毁程序才不会启动。你一旦死了,或者有人敢动刀强剥,芯片里的强酸会在一微秒内释放,把所有数据连你的心脏,一起烧成一滩烂泥。”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黑色微型电子盘,随手一扔。金属盘在水泥地上滚了几圈,哐当一声,停在两人脚边。
“这是芯片的外接电源和定位器。程国安,你不是想要名单去燕京邀功吗?带上这小子,找个顶级生化手术室,慢慢试。只要你敢开刀,我就赌你有没有那个运气,在强酸炸开之前把数据读出来。”
程国安盯着地上那个闪绿光的金属盘,急促地喘着粗气,眼神里贪婪和恐惧疯狂打架。他知道赵长风没撒谎。生化技术这块,长生会很多年前就走在最前头。
“沈峰,把东西捡起来。”程国安用枪托砸了他后背一下,低声命令。
沈峰被砸得往前趴了半步,双手撑在满是机油的泥水里。
冷。地上的水混着废机油,冷得刺骨。
但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看着地上的金属盘,又用余光瞄着程国安那只拿枪的左手。对方现在大半注意力在金属盘上,剩下一小半在对面的赵长风和周围的清道夫身上。
对趴在地上、满身是伤的沈峰,他的防备降到了最低。
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行……我给你们捡……”沈峰一边虚弱地咳,一边用两只手在泥水里胡乱摸。
指尖刚碰到金属盘冰凉的边缘,他全身的肌肉一下绷紧。警校、特种部队练出来的本能,彻底炸了。
“老子给你大爷。”
他扯着嗓子一声大喝,根本没去拿金属盘,而是双手在地上狠狠一捧,把一整把夹着尖沙子、黏糊糊的油污烂泥,使出吃奶的劲,劈头盖脸朝程国安脸上扬过去。
“啊。”
程国安压根没想到,都到这地步了,这条将死的断腿狗还敢反抗。那团油泥结结实实糊在他眼睛鼻子上,沙子卡进眼球,疼得他惨叫一声,脚下不受控地连退两步。
就这不到半秒的空当,沈峰忍着肚子上几乎把他疼死的长口子,整个人跟一头逼进绝境的饿狼似的,直挺挺从地上窜起来。
他没逃。跑不掉。他一头扎进程国安怀里,双手抱住那只拿枪的左胳膊,张开大嘴,露出一口沾满血沫的牙,照着对方的手腕,狠狠一口咬下去。
这一口,他是抱着把肉生生扯下来的决心咬的。牙齿“噗嗤”嵌进肉里,鲜血的腥臭灌满大嘴。
“呃啊。沈峰你个疯狗!老子崩了你。”
程国安疼得五官都扭了,疯狂嚎叫。右手攥成拳,“砰砰砰”砸在沈峰脑袋后背上,砸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鸣得厉害。但沈峰就是不松口,死缠着他不放,两只手拼了命去抠那把勃朗宁。
“小峰!低头。”
就在两人在泥水里滚作一团的时候,一声断喝从前方黑暗里炸响。
赵长风的声音。
沈峰的身体比脑子快,脖子一缩,整个人贴在程国安胸口上。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带着消音器特有的怪异枪响,从船坞顶部的钢架上爆开。那不是普通家伙,是高爆穿甲狙击枪。
子弹精准地打穿程国安的右肩和大腿根,爆出三团血花。
“呃啊。”
程国安浑身一震,嘴里喷出一大口血,手里的勃朗宁终于拿不住,当啷一声掉在积水的铁板上。
沈峰顺势往旁边一滚,把枪抢在手里,连滚带爬退开五六米。单膝跪在冷水里,双手握枪,黑洞洞的枪口在赵长风和地上的程国安之间来回移。
大口血水顺着他嘴角往下滴,分不清是他的,还是程国安的。
直到这时候他才看清,船坞顶部那些生锈的铁架上,不知什么时候趴了四五个全副武装、穿黑色夜行衣的蒙面枪手。长枪全装着红外瞄准,红点锁在程国安的脑袋上。
“老程,你刚才不是说,外面两公里全是你的人吗?”
赵长风慢悠悠从月光里走出来。看都没看血泊里哀嚎的程国安,自顾自走到沈峰面前,居高临下。
“我既然敢一个人大半夜来赴约,你觉得我会不带底牌?林国栋手里的‘清道夫’部队,三天前就已经全归我指挥了。”
地上的程国安疼得满脸是汗,捂着喷血的肩膀,眼神怨毒:“赵长风……你特么好狠……你连建国的儿子都算计进去……你真不是个东西……”
“他不反抗,你这老狐狸怎么会露出破绽?”赵长风冷漠地吐出一句。他转过头,看着沈峰,语气缓了半分:“小峰,把枪放下。剩下的事交给我。我带你出国,找最好的医生把芯片取出来。”
“你给老子闭嘴。”
沈峰调转枪口,直指赵长风的胸膛。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一样,肚子上的血顺着裤子往下滴,但一双眼睛红得要滴血。
“赵长风!老子现在谁也不信!你们这两个老王八蛋,今天一个也别想走。”
他大口喘着粗气,感觉眼前的世界开始冒黑斑,耳边全是风的怪叫。但他依然咬着后槽牙:
“你们真当云江市局的警察全是吃干饭的?真以为这全省的天,是你们长生会说了算?!我告诉你,不管你今天带了多少枪,老子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们一个个亲手拷回去,按在我爸的坟前,让你们给他跪下认罪。”
赵长风看着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变幻,像在重新评估这个“保险箱”的危险程度。
“小峰,别说傻话。你流血太多,再不走会没命的。”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听话,把枪给我。”
“退后!再往前走一步,老子现在就开枪崩了自己,大家一拍两散,谁特么也别想拿到名单。”
沈峰红着眼睛大喝,大拇指扣上保险。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倒在血泊里的程国安,发出一阵疯狂、阴森的惨笑。
“哈哈哈……咳咳……老赵啊老赵,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程国安一边大口吐黑血,一边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们,“你以为你赢了?你算计了我,拿建国的儿子当鱼饵。可是你难道没发现,这小子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像是单纯的枪伤刀伤吗?”
赵长风的身子一震,那双死灰色的眼睛缩成针尖。
他转过头,盯着沈峰。
“程国安,你做了什么?。”赵长风一步冲上去,揪住程国安的领子,厉声大喝。
程国安歪着头,笑得嘴里的血直往外冒,露出一口猩红的牙:“在西郊汽修厂,小许不光接了抢账本的命令,他还带了一支燕京总部刚送过去的试验品。他捅老哑巴那把螺丝刀,上头可是涂了‘阎王笑’的。你猜猜,沈峰抓起那把刀扎人的时候,刀刃划没划破他自己的手?”
“阎王笑?。”
这两个字一出,不仅赵长风,连后头几个黑衣枪手都跟着心头一紧。
赵长风的脸白了,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他一脚踹开程国安,整个人疯了一样朝沈峰扑过来。
“别过来。”沈峰下意识想抬枪,但两条腿软得根本撑不住。
“扑通。”
他整个人跪进泥水里,手里的勃朗宁脱手滑出去。
赵长风顾不上枪,冲到他跟前,一把抓过他的右手。就着月光一看,那只手的掌心和指缝里,几道被刀刃划破的细口子周围,皮肉已经变成了诡异的乌黑色!那片乌黑正顺着血管,跟一张密密麻麻的黑蛛网似的,朝手腕和胳膊爬。
他又一把撕开沈峰肚子上胡乱缠的纱布。那道翻卷的刀口周围,皮肉同样发黑,流出来的不再是鲜红的血,而是黏稠的、散着一股腥臭的黑血。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沈峰看着自己的手掌,脑子一片乱。难怪从刚才起就浑身发冷,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动根手指头都费劲。
不是失血过多。
是中毒了。
“小许这个吃里爬外的畜生。”赵长风双眼一下爆满了血丝。他转过头,从怀里拔出一把精致的格洛克,顶在程国安脑门上,嗓子都劈了:“解药呢!把解药交出来!快点。”
程国安毫无惧色。他躺在血泊里,看着发狂的赵长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赵……这可是二代神经毒素,发作不到一个小时。除了燕京总部的实验室,这天底下根本没解药!你兄弟的儿子死定了!你机关算尽,守着这芯片守了这么多年,最后亲手把他送上了绝路!这滋味,好受吗?啊?哈哈哈。”
“砰。”
程国安的话没说完,赵长风脸上的肉一横,扣动扳机。
子弹从程国安的眉心穿过去。刺耳的惨笑戛然而止。那双装满算计、野心和贪婪的眼珠子失了神,直挺挺地死在泥水里。
赵长风看都没看。他扔了枪,转过身,一弯腰把沈峰从冷水里抱起来。
“小峰!小峰你撑住!别睡。”他用力拍着沈峰的脸颊,那双冰冷坚硬的手,这会儿抖得不成样子,声音里全是前所未有的慌。
沈峰感觉眼皮沉得有几千斤。周围摇晃的红色警报灯、破旧的吊车,全开始扭曲、变黑。毒素已经爬上他的肺,每喘一口气都拉着疼,疼得直抽抽。
“赵叔……”他虚弱地看着那张脸,用仅剩的意识抓紧他的衣领,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你……你告诉我……当年我爸死的时候……到底痛不痛……”
听到这句,赵长风整个人晃了一下。大颗的眼泪混着汗,啪嗒啪嗒砸在沈峰脸上。
“对不起……小峰,赵叔对不起你,对不起建国!你别说话了!存着气!我带你走!我带你上医疗船!老莫在船上,他一定有办法。”
他转过头,冲铁架上那几个黑衣人扯着嗓子喊:
“还看个屁啊!把船开过来!快点!这小子要是死在这儿,咱们谁也别想活。”
沈峰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身体随着狂奔剧烈颠簸。风声很大,海浪声更响。
他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被抱进了一艘停在造船厂隐蔽水渠里的全黑快艇。
“轰。”
马达轰鸣。快艇一头窜出水渠,撕开黑夜的海面,朝着深不见底的远方狂奔。
冰冷的海水夹着浪,啪啪打在他脸上,生疼。
他靠在赵长风怀里,看着天上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的月亮,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毒,到底能不能解?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眼皮合上的最后一刻,耳边全是狂风,和马达那让人绝望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