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大得跟天上捅了个窟窿一样。
沈峰高举双手,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化工厂大院的泥水里。雨水顺着头发往眼睛里灌,杀得生疼。他不敢眨。
对面几把枪口,锁着他的脑袋和胸口。
泥水灌进鞋里,沉。每拔一步都费劲。沈峰在心里默数着对面的火力,面包车前三个,两翼各两个,全是长枪。硬闯是死,只能把距离一寸一寸磨近。
“哟,还真出来了。”光头站在面包车前,咧嘴露出一口大黄牙,“沈副局长,看不出来,为了个娘们还挺带种。”
沈峰呸掉嘴里的血水:“废话少说。我人出来了,东西也带下来了。放人,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光头拿刀背在韩若冰惨白的脸上拍了两下:“放人?行啊。东西呢?先扔过来我瞅瞅。”
“你他妈眼瞎?”沈峰在五六米外站定,“这大风大雨全是烂泥坑。我把那张指甲盖大的卡扔水里,你上哪儿找?冲进下水道,你主子剥不剥你的皮?”
“少他妈废话!拿出来我看看。”光头旁边一个胖子端着土造霰弹枪,枪口晃了晃。
“在我左边裤子口袋里。”沈峰扬扬下巴,“卡装在防水密封袋里。让她自己走过来拿。拿到手,她走,东西归你。”
“沈峰……你个王八蛋……”
被光头揪着头发的韩若冰,勉强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她满头是血,还在破口大骂:“谁让你下来的!你脑子进水了?你以为交了东西他们就会放过咱们?给我滚回去!别让我看不起你。”
沈峰知道她在激他。这女人就是那种性子,自己死可以,长宁这桩大案绝不能毁。
但他只能顺着演。
“你闭嘴吧臭娘们。”他装出一脸烦躁,冲她喊,“老子欠你一条命,今天还你!以后谁也不欠谁!老子还不想给你陪葬。”
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反倒让光头松了弦。他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死到临头别演苦情戏了。”光头冲两个手下使眼色,“老二,大刚,过去。先搜零碎,再拿卡。”
两个黑雨衣对视一眼,端枪,一左一右逼过来。
沈峰举着双手,一动不动。
雨点砸在脸上,视线糊成一片。他的余光锁死这两个人的每个动作。
五步。
三步。
一步。
“别动!手举高。”大刚拿枪管顶上他胸口,另一只手来摸他的腰。
老二弯下腰,伸手去掏他左边裤袋。
沈峰的呼吸屏住了。脑子里飞快地过时间、距离、爆发力。
老二的手指碰到裤袋布料的一刹那,他低着头,视线离开了沈峰的上半身。大刚的注意力也跟着往下溜了一眼。
破绽。
等的就是这一秒。
“去死吧。”
沈峰一声炸喝。高举的双手没去抢枪,而是两把钳子一样掐住大刚端枪的手臂,往自己右侧狠狠一带。
大刚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往前栽。
跟着,沈峰右脚抬起,一记膝撞,结结实实顶在老二弯下来的下巴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暴雨里都听得清楚。老二哼都没哼,下巴碎了,仰面喷出一口血,砸进泥水里。
“卧槽!开枪。”光头在后面吓得变了调。
大刚的枪管被沈峰夹在腋下。沈峰腰一发力,带着大刚原地转了半圈,人肉盾牌。
“砰砰砰砰。”
剩下的杀手慌里慌张开枪了。
子弹全抽在大刚后背上。大刚浑身乱震,嘴里喷血,瞪着眼看沈峰,死不瞑目。
沈峰趁他还没倒,右手从他腰间拔出一把五四式。
“砰。砰。”
枪口从大刚腋下探出,两枪。
两个逼近的杀手应声倒地。一个胸口开花,一个膝盖粉碎。
“别动!再动老子割了她。”光头彻底慌了,一把把韩若冰从泥水里拽起来,匕首压上她的脖子,勒出一道血痕,“放下枪!我数三个数。”
沈峰推开千疮百孔的大刚,双手握枪,枪口稳稳对准光头的脑袋。
“你数一个试试?”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你敢动她一根头发,老子今天不要这身制服,也把你脑袋打成烂西瓜。”
光头的手在打颤。亡命徒也分时候,真站到死跟前,谁都怕。
“你……你不是说带卡下来了吗!卡呢!交出来。”光头色厉内荏。
“卡?”
沈峰咧开嘴笑了,“你还真当我三岁小孩?我要真把卡带在身上,刚才那俩孙子搜出来的时候,你们早把我突突了。我不拿空手套白狼的借口,你能乖乖让我走到五步之内?”
“你他妈耍我?。”光头五官都拧了,“老子现在就宰了她。”
“你宰啊。”沈峰眼睛一瞪,气势比他还凶,“你们要的柯建华,现在被我铐在二楼暖气管上!长生会要的那张卡,被我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你今天弄死她,你也活不成!不信?你回头看看那是什么。”
他往厂区大门方向一指。
光头做贼心虚,被这一嗓子震住,本能地偏了一下头。
就这一下。
“砰。”
沈峰扣动扳机。
子弹擦着韩若冰的耳边飞过去,“噗”地打穿光头拿刀的右手腕。
“啊。”
杀猪一样的惨叫。匕首落地,光头抱着呲血的手腕在地上打滚。
沈峰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踹在他下巴上。世界清净了。
“若冰!若冰。”
沈峰丢下枪,一把抱住瘫软的韩若冰。
她的防弹背心糊满泥水,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人轻得吓人,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这几个钟头,她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峰用袖子给她擦脸上的雨,手直打颤。袖子擦破了皮,血混着泥,越擦越花。
“沈峰……”韩若冰费力地睁眼,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个难看的笑,“你刚才说……你没把卡带下来?”
“我傻啊我带卡下来。”沈峰心疼得眼眶发热,“我一个穷当兵的出身,手里没点筹码,这帮阎王爷能听我的?”
“你真行……连我都骗了……”韩若冰长出一口气,脑袋一歪靠在他肩上,声音越来越弱,“我就知道……你不会把长宁的老百姓卖了……”
“别说话,留点力气,我带你出去,救护车就在,”
话没说完。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从办公楼二楼炸开。
大口径手枪的声音。方位,正是他藏林雨晴的杂物间附近。
沈峰整个人钉在原地,脑袋里炸了个雷。
“怎么了?”韩若冰被枪声惊得抓住他胳膊。
“雨晴。”
沈峰嗓子直接破音。
不对。二楼电闸是他拉的,杂物间门拿办公桌堵死了,柯建华铐着,杀手全在楼下,二楼哪来的枪声?。
这栋楼里,还藏着第二拨人?。
“若冰,你在这儿别动!拿着枪。”
沈峰把五四式塞进韩若冰手里,顾不上解释,转身踩着泥水往办公楼里冲。
“沈峰!危险。”韩若冰在身后虚弱地喊。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雨晴手里那把匕首,就放在杂物间的破纸箱上。门要是被人从外面撞开,她一个姑娘家,拿什么挡?
心跳快得要撞碎胸骨。林叔临死前的嘱托,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过。
沈峰冲进一楼大厅,三步并两步跨上楼梯。
“雨晴!林雨晴。”
喊声在黑暗的楼道里荡。
二楼静得吓人。刚才那声枪响,跟幻觉一样。
他借着闪电的余光摸到走廊最深处,厂长办公室门口。
一把推开虚掩的破木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了。
铐在暖气管上的柯建华,没了。
那根锈暖气管,被人用蛮力生生掰断了一截。
堵杂物间门口的实木办公桌,推到了一边。
小门大敞。
里面空的。林雨晴,还有那张内存卡,全都不见了。
只剩地上一滩血,新鲜的,顺着水泥缝,一点一点往外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