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往哨所飞,沈峰一句话没说。
左臂的黑线爬过颧骨,眼前阵阵发花。右手揣在胸口口袋里,捏着两样东西。
一张韩建平的照片。一封没拆的信。
信封边角都磨圆了,是若冰的字。他揣了好些天,一直没拆。
“不看看?”苏瑾看见了。
“不敢。”沈峰把信按回去,“看了怕分心。等活着回去,再拆。”
苏瑾没劝。有些话一旦拆开,就收不回去了。
哨所的作战室是间二十平米的板房,暖气片坏了,零下十八度。苏瑾手指冻得通红,敲键盘的速度一点没慢。
信号导上主屏,整面墙爬满十六进制。
“确认了。”她转身,镜片上映着代码,“林嘉树的加密格律,跟你爸u盘是同一个根密钥。三十年前,他们俩就在用同一套密码通信。”
沈峰站在投影墙前。
那种编排方式他认得。小时候爸把他抱在腿上画符号,说是爸爸和叔叔的秘密语言。他以为是哄小孩玩的。
“你怎么确定?”
“看这儿。”苏瑾放大一段代码,红光标圈出一组重复字符。每隔八个字节冒一次,像呼吸。“标准军用加密没这玩意儿。这是装饰性冗余,跟加密本身无关,纯粹是习惯。像人写字,每行末尾不自觉带个小勾。行话叫指纹冗余。全世界用这套算法的,只有两个人。你爸。林嘉树。”
因为这套密码,是他们的妈在破本子上手绘的。
苏瑾没说出口。沈峰替她想完了。
“两个人共用一套私人密码,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意味着是家人。”角落里的沈复接了话。他坐在行军床上,左臂吊着绷带。
沈峰的声音有点哑:“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没听说过,不代表不存在。”沈复笑了,见了鬼的那种苦笑。“你还在你妈肚子里的时候,你爸天天跟林嘉树用这套密码通信。你爸左手编码,你叔右手解码,坐对桌,一个敲单数键一个敲双数键,比机器还顺。后来你爸离开了项目,林嘉树却只用这套密码。换了八张脸,造了三千七百个克隆体,写出来的东西,永远带着你爸的节奏。”
“为什么瞒我?”
“你爸怕你去找他。”沈复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林嘉树要的东西很简单。沈家的基因。你爸序列里有一段他研究三十年没解开的代码,触发免疫系统自我修复的核心。他叫它沈氏锁芯。沈建国有,你有,沈家血亲都有。林嘉树没有。他是基因实验的淘汰品,免疫系统早被项目毁了,每换一次脸就衰竭一截。他需要一个沈家人活着的完整干细胞。你不是他的目标。你是他的解药。”
沈峰攥紧那张照片。金丝眼镜,温和的笑。三十年,住301头顶。
他需要弟弟的基因,却杀了弟弟。然后发现,基因传到了弟弟的儿子身上。
所以他等。等了二十多年,等沈峰长成一副合格的原材料。
“j.s.。”沈峰开口,“我爸u盘里那个加密文件。密码你有?”
苏瑾摇头:“跑了好几年,暴力破解最快还要俩月。”
沈复走到电脑前,单手敲了串命令:“我帮你。”
他直接输进一个三十二位密钥。
“你怎么知道密码?”
“猜的。j.s.,嘉树。林嘉树。”沈复敲下回车。“老k左手食指缺一截,你爸为什么死磕这个特征?因为老k根本不是一个人。他是林嘉树的第一具容器。每个替身都被激光削掉一小截左手食指,包括柯建华。让他们看起来是同一个人。你爸追了半辈子,追的是一支影子军团。人人都是老k。人人都不是。”
进度条往前走。5%,32%,67%。每跳一格,沈峰胸口凉一分。
100%。
十六进制下面,压着一封纯文本的信。
嘉树: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还是那个蹲在煤油灯下削铅笔的小男孩。你在想,这人怎么还记得。因为你是你。你是我弟弟。这世上只有两个人会用咱妈的密码通信,你和我。不管你换了多少张脸,你写的代码永远带着咱妈剪窗花的节奏。这把锁是咱妈送的礼物。只要你还用它,它就永远开着。
锁芯的解法,我不会告诉你。因为你不是想打开它,你是想销毁它。可你不能。不管你怎么改基因、换容器,你骨髓里刻着的,还是咱妈在你发烧时唱的催眠曲。你永远不会忘了前两句: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
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是你哥。
这枚徽章,是你走之前我答应给你的。你在境外那十二年,我没有一天不后悔那个举报电话。但我没有别的办法。在你失控之前。
对不起。哥。
沈建国。
落款没有日期。
信下附着一张全息扫描图。纯金徽章,八角形,刻满凹凸纹路。编号n.h.0001。标签:涅盘计划·首批志愿者·沈建国·林嘉树。两个名字并排。
沈峰和沈复同时低下了头。
沈复没表情。吊着夹板的左臂却在抖。
不是疼。是那个煤油灯下削铅笔的小男孩,林嘉树也是沈建国的弟弟,是奶奶的小儿子,是他哥答应给徽章的人。
“你爸到死都在等他回来。”沈复的声音干涩。“档案里有段监控录音。爸牺牲那晚,七点四十,他下班前在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就一句:嘉树,哥拿到东西了,咱妈的最后一页笔记本,江边老码头。三个小时后,他死在滨江河里。”
板房外,雪粒砸在铁皮墙上,砰砰响,像有人敲门。
沈峰站在原地。爸出门那晚,在他房间里站了很久。
“小峰,爸出去一趟。”
“几点回来?”
爸想了想。“早的话,今晚。晚的话,等你长大了,爸一定回来。”
门关上了。那一声,在他脑子里响了十几年。
“j.s.不只这一层。”苏瑾的声音插进来。她盯着文件结构,眉头拧成疙瘩。“金字塔加密。这封信是第一层。下面还有一层。”
“能解吗?”
“能。但第二层的密码,不在咱们任何人手里。”她调出密钥验证界面。十六位字符框,上面闪着一行提示。
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所有目光都转向沈复。
沈复盯着那行字,愣了很久。慢慢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一个字一个字敲下去。
每敲一个字都停一下,像怕敲错。又像舍不得让这一刻太快过去。
回车。
进度条没走百分数,直接跳到100%。
“开了。”苏瑾把徽章放大到显微镜级别。刻纹深处,藏着一套完整的基因组序列图谱,旁边一行小字。
她念出了声。
“你体内有我留给你的唯一解药。密码在你弟弟体内。激活的时候,兄弟同心。父字。”
屋里静了几秒。
沈复低头看看自己吊着的左臂,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瘆人。
“靠。老头子死了十几年,还给咱俩下套。”
沈峰盯着“兄弟同心”四个字,一个字没说。
盾里有解药。矛里有密码。谁也别想单干。
这就是他爸。到死都在出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