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门方向第二声爆炸响起来的时候,林嘉树已经坐回了主控台。
老服务器屏幕还亮着。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下,基地平面图跳出来,红的绿的,全是门。
“这基地一共七十四道门。”他说,“每一道,我都认得。”
他敲下回车。b区走廊尽头一道防火门轰然落地,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监控里,刚涌进主楼的黑影被切成一截一截。
“能挡多久?”
“门是老门,人是行家。”林嘉树盯着屏幕,“炸一道四十秒。从主门到主控机房,十九道。”
“十三分钟。”韩若冰报出数字。
“够。”沈峰抓起电台,“雷刚,井口的人全上去了吗?”
“全上来了!苏瑾在给沈复止血,我们往哨所撤。”
“你们先走,我们三个随后。”
“放屁,老子回来接,”
“雷刚。”沈峰吼了一声,“沈复是你的任务。他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电台那头骂了句什么,没再争。
韩若冰把最后一块硬盘拔出来,六块码进防震箱,锁扣咔哒一声。她没走,反而坐到了终端前面。
“你干嘛?”
“买命。”她手指不停,“名单我刚扫了一遍,三百多页。切成十二份,分别发给林雨晴、小陈、省检察院的加密邮箱,还有国际刑警的联络端口。”
“现在发出去?”
“定时发。”她敲下最后一个键,“四十分钟后自动上网。除非,我每三十分钟输一次心跳密码,往后顺延。咱俩谁死了,或者被人堵了嘴,四十分钟后,三百页名单全球见报。”
她抓起电台,调到秃鹫的频段:“秃鹫,我是韩若冰,省厅的。替我转告白手套,名单已经上了定时发送,四十分钟一轮。动我们任何一个,名单立刻见报。想拦,就抓活的。”
电台那头静了十秒。
“……臭娘们。”秃鹫骂完自己先笑了,“行,我这就请示。”
两分钟后他回来,声音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滋味:“恭喜。金主改规矩了,要活的。尤其是你,韩主任。你的命现在比林老板值钱。”
林嘉树听完,点了点头。
“他要活的,枪口就得高三分。有了顾忌的佣兵,就不叫佣兵了,叫保安。”
“可他们还是会进来抓人。”
“所以咱们不在这儿。”林嘉树的手指落回键盘,“沈峰,猎鹰的调虎离山,还记得吗。”
主控机房的灯突然全亮,警报响彻基地,屏幕全跳到最亮,风扇拉满,机房吵得像开了锅。
监控里,那些被切成一截一截的黑影,齐刷刷调转方向。
“他们会以为咱们困守在这儿。”林嘉树把一台平板塞进沈峰手里,“十九道门,我给他们留了一条绕最远的路。等他们炸进来,”
“咱们早从通风井出去了。”
“聪明。”他拉开地板暗门,下面一条检修通道,黑黢黢的,“通b区配餐间,配餐间隔壁就是排风管。三十年前我给自己留的,今天头一回用。”
沈峰看着那条通道,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人造了半辈子笼子。现在,他用笼子的门,一扇一扇地给他们开路。
检修通道窄得只能猫着腰。林嘉树打头,韩若冰中间,沈峰断后。头顶爆炸声一阵一阵,每响一声,铁皮管壁就嗡嗡震,震得牙根发酸。
“这通道当年是干什么用的?”韩若冰低声问。
“运餐车。”林嘉树头也不回,“三千七百个培养舱,一天三顿,全走这条道。那时候我天天跟着餐车数舱位,数了三年。”
他说得很平。沈峰后背起了一层毛。
他不是在设计监狱。他是先给自己修了一条,再给别人修三千七百条。
爬到一半,电台响了。李石头的声音又急又低:
“沈队!那辆自爆车动了!从北边公路往井口开!还有四分钟。”
沈峰心一沉。井口一堵,前后都是死路。
“老耿!北边那条路,有什么说道没有?”
老耿的声音隔了两秒进来,背景是呼呼的风声:“有!那条路上有我们当年挖的反坦克壕,就在第二个拐弯底下,雪埋着,他们不知道。”
“李石头,听清了?”
“听清了。”那头传来拉枪栓的声音,“大刘!井口交给你和老猫!小周老马跟我走。”
接下来三分钟,是沈峰这辈子听过最漫长的电台直播。
“车进弯了……车速六十……壕沟就在前头一百米……”李石头呼吸很稳,“老马,东边的林子给我放两枪,把开道的引过去。”
东边响起两声点射。
“引过去了!车上就司机和一个副驾……我打我打了,”
一声枪响。然后是第二声。
“前轮爆了!车甩尾了,进去了!进壕沟了!都趴下,”
电台里先是一声闷响,紧接着,连脚底下的检修通道都跟着抖了一下。远处一团火光,把暴风雪的夜空烧出一个窟窿。
“自爆车在壕沟里炸了。”李石头喊,“井口没事!沈队,你们人呢?”
“在路上了。”沈峰长出一口气,“干得漂亮。”
“那是。”李石头嘿嘿笑了一声,“老沈头教的。”
老耿的声音跟着进来:“娃们,井口东南三十米有个旧弹药坑,雪盖着,绊脚。出来的人走我标的道,别乱踩。”
排风管尽头,三人依次钻出通风井。风雪劈头盖脸砸下来,大刘和老猫一左一右架着枪。
刚翻出井沿,枪声就响了。
一颗子弹擦着雪地钉在沈峰脚边。十一点方向,废墟高处,狙击镜的反光闪了一下。
“狙击手。”大刘扑过来压他。
第二枪不是对方的,是从身后哨所方向来的。高处的反光碎了,一个黑影从废墟上栽下去。
“哨所楼顶。”电台里是雷刚的声音,“老子早架好枪了。快走。”
一行人弓着身子往林子里跑,韩若冰抱着硬盘箱在中间,林嘉树殿后。又一声枪响,林嘉树猛地把她连人带箱扑进雪窝。
他左胳膊上,血慢慢洇开了。
“擦伤。”他自己看了一眼,把硬盘箱往沈峰怀里一塞,“箱子比人金贵,跑。”
哨所铁门在身后一关,枪声风声爆炸声,全被隔成了另一个世界。
苏瑾的手最快。沈复的点滴挂在房梁上,人睡着了,呼吸还稳。她扭头看见林嘉树的胳膊,剪子已经拿起来了。
“擦伤,不用,”
“坐下。”苏瑾头也不抬,“你们沈家人是不是都有毛病,见了绷带跟见了仇人一样。”
林嘉树居然没还嘴,坐下了。
沈念从里屋跑出来,一头扎到他腿边,仰头看他胳膊上的血,嘴一撇。
“你答应我不骗小孩的。”
“没死。”林嘉树说,“不算骗。”
小孩吸了吸鼻子,伸出两只手,攥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苏瑾缠绷带的时候,小孩就盯着看。缠完了,他伸手指在绷带上轻轻点了一下:“疼吗。”
林嘉树摇头。
“撒谎。”沈念说,“我抽血的时候也说不疼。苏瑾阿姨说,说不疼的,都是怕别人心疼。”
满屋子静了一下。林嘉树看了这孩子很久,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
“就你话多。”
炉子在屋中间烧得噼啪响。李石头带着小周老马在门口报数,八个猎鹰一个不少,就老马耳朵让弹片削掉块皮,他自己拿雪糊上,说就当打个耳洞。
沈复醒了一回,看见几个全须全尾的人进来,啥也没说,抬手冲沈峰比了个大拇指,又睡过去了。苏瑾说他拿命在扛,扛到确认他们平安才敢睡。
沈峰靠着墙,一口气还没喘匀,发现不对。
“老耿呢?”
周诚的脸色变了:“他说下去把井口的伪装层复原……他说秃鹫顺着井,能摸到哨所……”
韩若冰的终端突然响了一声。她看一眼,脸色白了。
“基地电网五分钟前被切断了。清场的标准流程,先断电源。”
“冷冻舱呢?”沈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紧。
“有备用电池。但解冻程序是满负荷跑的,”苏瑾掰着手指算,“电池最多撑六个小时。六个小时后断电,解冻中断,人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所有人都看向墙角那台老电台。
滋啦。
电台响了。老耿的频段,声音断断续续,夹着电流声:
“……备用发电机房……我摸着了……接上……”
滋啦,
然后是一片死寂。
“老耿。”沈峰扑过去抓起话筒,“老耿!回话。”
没有回应。只有电流杂音一阵一阵,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林嘉树抓起床边的枪站起来。左肩绷带渗出血,他看都没看。
“我爸在里面。”他说,“老耿也在里面。”
沈峰把他爸那把枪拍在他手里,检查自己的弹匣。
“走。”他说,“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