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主控机房的灯调到最暗。
冷冻舱的解冻进度条爬到百分之九十七。苏瑾把监护仪的数据线接进舱体接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
“心率四十一。血压在爬。”她低声说。
“各项体征都在往醒的方向走。最多还有半小时。”
老耿坐在墙根,腿上换了新绷带,烟袋锅子捏在手里,没点。雷刚靠在门口,冲锋枪抱在怀里,眼睛盯着走廊。李石头在电台里报:省厅专案组的车队已经过了长宁,边防的雪地车还有两小时到哨所。
林嘉树站在舱边上。
他已经在那儿站了三个小时。肩膀的伤换了药,血不渗了,人却像被钉在原地。沈峰递给他一杯热水,他接了,没喝,就那么捧着。
“紧张?”
“三十年。”林嘉树说,“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项目关停那天。我冲他喊,你拿活人当耗子,你不得好死。”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他听完,就说了四个字。‘你说得对’。然后当着我的面,自己躺进了这口舱。”
“三十年,我就靠着他不得好死这句话活过来的。”林嘉树盯着舱里的人,“结果他真要死了,我,”
他没说完。
监护仪忽然滴了一声长音。
“醒了。”苏瑾喊道。
舱体里,老人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是眼皮。那双眼睛在三十年的寒气后面慢慢睁开,浑浊了几秒,一点一点聚起焦来。
他先看见的是林嘉树。
满头的白发,肩上的绷带,那张跟他有七分像的脸。
“……嘉树?”
声音又干又哑,像生锈的门轴转了一下。
林嘉树的膝盖一软,扶住了舱沿。
“爸。”
一个字,喊得全屋的人都别过了脸。老耿的烟袋锅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老人的目光缓缓移过来,落在沈峰脸上。他看了很久,眉头动了一下。
“建国的儿子。”他说,“眉毛像他。眼睛……眼睛像他妈。”
“爷爷。”沈峰喊了一声。
老人应了一声“哎”,声音很轻,但应得稳稳的。然后他又看向舱外站着的每一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像在点名。看到雷刚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解放军同志。”
雷刚一个立正,嗓门劈了叉:“到。”
老人笑了一下。就那一下,满脸的皱纹全舒开了。
苏瑾凑过去检查瞳孔:“老爷子,听得清我说话吗?我是医生。你现在不能大动,先喝点温水。”
“姑娘。”老人说,“我饿了。”
满屋子愣了一秒,然后全笑了。苏瑾笑着骂他:“躺了三十年,醒来第一句话是要饭,你们沈家人真是一个模子刻的。”
林嘉树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块奶糖,锡纸皮磨得发亮。他剥开,掰了一小角,凑到老人嘴边。
“先含这个。小孩给的,说人躺久了,嘴里苦。”
老人含住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喉结动了动。
“甜的。”他说,“三十年了,头一口甜的。”
过了一会儿,他缓过劲来,问出了那句话。
“你们奶奶……秀兰她……还在吗?”
屋里静了。
“在。”林嘉树说,“八十七了。在云江老屋,等你三十年。”
老人盯着舱顶,胸口起伏了几下。监护仪上的心率窜到一百一,苏瑾刚要说话,他抬起手,摆了摆。
“回家。”
“老爷子,你现在的情况,”
“姑娘,我自己的身体,我比谁都清楚。”他打断苏瑾,声音不大,但一个字是一个字,“二十四小时,对不对?”
“我改的程序,我自己算的数。我这条命是借来的,借来的命,得花在刀刃上。”
苏瑾被噎得没话说。
沈峰把手机掏出来,翻档案照片给他看:“爷爷,档案里您的名字一直是黑的。您叫什么?”
“沈聿怀。”老人说,“聿怀多福的聿怀。名字是你奶奶起的。”
“她说我这个人,一辈子就欠一个‘怀’字,心里装的事太多,怀里抱的人太少。”
韩若冰把终端支在舱边,打开录音:“沈聿怀同志,省公安厅韩若冰。涅盘计划的原始情况,需要您做一份证言。”
“证言我给。”老人说,“名单你们拿到了。”
“可名单外头还有一个人,戴手套的那只手。这个人,我亲口说。”
他顿了顿。
“但要当着你们奶奶的面说。我欠她一个交代,跟欠法律的一样多。她等了我三十年,不能从别人嘴里听说我这些年干了什么。”
韩若冰看了沈峰一眼,点了点头:“可以。全程录音,家属在场,证言效力一样。”
“好。”老人闭上眼睛,养了两秒精神,又说,“那个孩子呢?给糖的孩子。”
“在哨所。”林嘉树说,“也是您的孙子。排行三千七百。”
老人的眼角湿了。
“三千七百。”他喃喃地说,“嘉树,你比我还作孽。”
“是。”林嘉树没躲,“我作的孽,我认。认完这次,往后都是还。”
老人伸出手。林嘉树愣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进舱沿,让那只枯瘦的手握住。
“回来就好。”老人说,“回来就好。”
雪地车比预计早到了四十分钟。边防的战士把冷冻舱的维生系统改成移动模式,抬上车。老耿说啥也要跟着,拄着探路棍一瘸一拐往车上爬:“我看了二十年门,老爷子到家之前,我这班岗不算完。”
车队刚要出发,沈峰的手机响了。
是妈。
她的声音慌得不成样子:“小峰,你奶奶,你奶奶昨天夜里起来给你爷爷上香,摔了一跤,现在在市人民医院。医生说,年纪大了,骨头脆,就这一两天的事……”
“妈,你别急,你听我说,”
“她一直攥着一张老照片不撒手。”妈在那头哭了。
“昏迷里都在喊一个名字。聿怀。”妈的声音发抖。
“小峰,奶奶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她是不是感觉到了?”
沈峰回头看了一眼雪地车上的维生舱。
老人正看着他。他全都听见了。
“沈峰。”他撑着舱沿,那双跟沈峰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亮得吓人,“出发。”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