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只有一部电梯一部楼梯。小陈带四个人卡楼梯间,雷刚端着冲锋枪守电梯口。
电梯数字一跳一跳往上爬。七楼,八楼。
“都别紧张。”奶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聿怀,把话说完。天塌下来,也让子弹飞一会儿。”
“听你妈的话。”他对林嘉树说,然后对录音笔继续,“底片之外,我还有一份名单外的名单,顾维舟这些年发展的境内联络人,记在一个小本上,跟底片缝在一起。孩子们,我这辈子没干过几件人事,这两件,算我,”
电梯“叮”一声,到了顶楼。
门外枪声没响。响的是雷刚的大嗓门:“警察!抱头蹲下。”
然后一阵乱。沈峰从门缝看出去,电梯里出来俩人,金丝眼镜和一个护工服的壮汉。壮汉手刚伸进怀里,雷刚的枪托已经抡在他手腕上,折叠刀当啷落地。小陈从楼梯间扑出来把他按在墙上,手铐咔哒。
“沈局!全须全尾,拿下。”
金丝眼镜脸贴着地,忽然笑了,直勾勾盯着会议室的门。
“没用的。顾先生已经在路上了。你们拦不住他。二十年了,你们根本不知道他布了多少,”
小陈拿膝盖压住他:“留着跟预审说。”
“以上证言,沈聿怀,句句属实。”他喘口气,“要补一句,我两个儿子,是被我拖下水的。他们的罪,从我身上起。请政府,从轻。”
“爸。”林嘉树跪坐在床边,头抵着父亲的手背,“别说了。”
“说完了。”老人拍拍他的头,像拍一个小孩,“嘉树,扶我起来。我要回家。”
奶奶撑着床坐起来,理了理白头发。
“我也回。死也死在自己炕上。”
“妈,您的身体,”沈峰妈急了。
“我的身体我知道。医生说我这一两天,可今天见到你爸了,这口气顺了,说不定还能再活两年。走,回家。小峰,办出院。”
两辆救护车一前一后开出云江市区。
主任追车跑了二十米,被苏瑾拦下。苏瑾塞给他一张纸条:“我的电话,有情况随时打。老爷子现在不是病人了,是回家的人。”
主任捏着纸条,冲车尾鞠了一躬。
老屋在城郊沈家村。三十年了,老槐树粗了两圈,门还是那扇木门,门闩还是铜的。
老人让人抬着在院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东墙根,那儿立着一把旧竹椅。
“建国小时候,就在这把椅子上,让他妈打屁股。”
“是他先爬的墙。”奶奶接得飞快,“摔下来磕了脑袋,还嘴硬,说是椅子先动的手。”
奶奶一进院就指着东屋:“嫁妆箱子,炕底下。”
红漆樟木箱抬出来,锁都锈了,林嘉树拿小起子撬开。箱底,一件红嫁衣叠得整整齐齐,颜色褪了大半。
奶奶的手在衣角夹层里摸了摸,摸出一根头发丝细的线头,一扯,夹层开了。
一个油纸包。里面,四卷底片,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三十年前那个腊月初八。”奶奶说,“他走的前一夜,在灯底下缝了半宿。我装睡,没敢出声。”
韩若冰戴上手套,把底片对着灯泡看。第一卷第一张,英文合同签字页,顾维舟的签名,龙飞凤舞。笔记本第一页,一串名字,头一个后面画了个圈。
“四卷底片,一百四十四张。”她声音有点抖,“合同、汇款单、会议纪要、培养舱验收单……老爷子这一手,是把顾维舟二十年的账,一笔一笔全记下来了。”
“我男人别的本事没有,”奶奶说,“就是记账记得细。当年买三斤粮票,他都要记本子。”
她没念那个圈,把本子先收进证物袋。
傍晚,老屋的炕烧得滚烫。
沈峰妈擀了面条,老耿剁了盆酸菜馅包饺子。沈复留在医院观察,视频里喊:“给我留二十个酸菜的。”
炕桌上一家人团团坐。老人靠炕头,奶奶坐他旁边。林嘉树的手铐,韩若冰请示省厅,临时解了俩小时。
“吃饭。”奶奶说,“团圆饭,谁也别哭丧脸。”
那顿饭热热闹闹。老耿的酸菜饺子一咬一包汤,雷刚一口气造了三十个,被苏瑾在桌底下踹一脚。沈念给每人分饺子,分到老人跟前,挑了三个皮最薄的:“太爷,软和的。”
老人吃了半碗面条、三个饺子,还喝了半盅沈建国留下的老酒。
“建国。”他举着盅,冲空中碰了一下,“爹敬你。”
天黑透了,林雨晴背相机赶来,奶奶点名叫她来的。
“快五十年前那张,是我拍的。”奶奶说,“今天这张,得找个会拍的。”
老屋灯泡底下,一张全家福。林雨晴架相机时手直抖,连调三回才对上焦,干了十年记者,头回怕按快门。爷爷奶奶坐中间,林嘉树和沈峰妈站后排,沈峰跟韩若冰站两边,沈念和周诚蹲前头,老耿拄着棍子挤边上,手机视频里的沈复举在正中间。
“都笑。一,二,三,”
咔嚓。
拍完,奶奶举着发烫的新照片,跟墙上老照片并排比了比。
“你们看,快五十年了。削铅笔的,扶椅子的,都在。还多了这么些人。”
没人敢接话。韩若冰别过脸去,肩膀抖了下。
当天夜里,老人是在炕上走的。
后半夜,他把林嘉树单独叫到跟前。没人听全,只有一句,林嘉树后来学给了沈峰:
“他说,嘉树,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造了那个孽。是造完孽,没胆子回家。”
走的时候,左手握着奶奶,右手被林嘉树握着。沈念把那半块奶糖的糖纸抚平,放在他枕头边。
他最后一句话,是看着墙上老照片说的。
“孩子们,都到家了。”
然后就睡着了。再没醒。
心电监护拉成直线的时候,奶奶没哭。她伸手把老伴的眼睛合上,替他拢了拢头发。
“走吧。路上慢点走,等等我。”
出殡那天,雪停了。按遗嘱从简,骨灰一半留老屋,一半葬在沈建国旁边。墓碑是林嘉树写的字,就一行:
“沈聿怀。何秀兰之夫。孩子们的父亲。”
葬礼那天,云江政法系统来了不少人。小陈带刑警队齐刷刷敬礼。省厅领导握着奶奶的手说,老爷子的证言,值千金。
葬礼结束,押解车停在院门口。林嘉树自己走过去,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看了一眼抱着他腿不撒手的沈念。
“叔。”小孩仰着头,“你还回来吗。”
“回来。”林嘉树蹲下来,替他擦把脸,“叔欠的债,在里面还。还完了就回来。照片替我收好,回来我要检查。”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前,隔着玻璃对沈峰做了个口型。
沈峰读懂了。他说的是,“哥。”
押解车开远了。韩若冰走到沈峰身边,把证物袋里的笔记本递过来,翻到画圈那页。
“底片洗了三分之一。这个画圈的名字,是顾维舟在云江的联络人,二十年所有指令都经他的手。”
她手指点在那个名字上。
“这个人,下周就到云江。诺亚生命代表团的首席代表,跟市政府签生物港合作协议,签约地点,云江港13号码头。”
沈峰低头看去。
笔记本上,那个画圈的名字,纪云帆。旁边,是沈聿怀二十年前写的一行小字:
“此人手上,有建国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