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年前,十月十六。”罗四海往炉子里添了块炭,“我爹的顺发号,夜里出海,没回来。”
炉子是船用的小铁炉,烧机制炭。
沈峰注意到,罗四海添炭的手,很稳。说起那一夜,这双手,连抖都没抖一下。
二十三年,这句话他在心里过了多少遍,才能说得这么平。
三天后,船在四十海里外找着了,底朝天。三个人,他爹卡在船舱里,他哥和他嫂子,连尸首都没捞着。港务局来人拍了照片,写了报告:风灾,赔了八千块钱。
八千块。
一沓大团结,拿牛皮纸包着,撂在码头的条石上。
罗四海说,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数。不是记仇,是忘不掉。三条人命折成钱,拢共,就那么厚一沓。
炭火噼啪响。
“我不信。”罗四海说,
“我爹十四岁上船,临川港方圆百里,哪片水域起什么风,他闭着眼都摸得清。”
“十月的海,几级风?五级。五级风,翻不了顺发号。”
“我停灵在码头,要验船。”
“船头右侧,一个大窟窿,钢板往里卷。风能吹出窟窿?”
“那是撞的。叫马力大的铁壳船,从侧后方,拦腰撞的。”
灵棚就搭在码头上,三张遗像,一台录音机,放的是哀乐。
出海的船回港,都绕着走。跑船的人迷信,怕沾晦气。
也有不迷信的。半夜里,有老船员悄悄过来,磕个头,撂下两条烟,一句话不说就走。
罗四海说,那些人情,他都记着。可人情,翻不了案。
“后来呢?”沈峰问。
“后来,港务局安全科来人,把我爹的船拖走了。拖去拆解厂,三天,拆成了废铁。”罗四海笑了,笑得那只灰眼直颤,“证据?没了。”
沈峰没接话。
干他这行的,最懂这三个字的分量。案子能不能翻,不在理,在证。证没了,理就是一句空话。
三天拆成废铁。这拆的不是船,是案。
“我揣着我爹的航海日志,从港务局告到市里,从市里告到省里。第七回上告,回来的路上,几个人把我拖进巷子,一警棍。”
“航海日志呢?”沈峰问。
“收了。”罗四海说,“连人带日志,一进巷子,就都没了。”
“复印件呢?”
“那时候,”罗四海惨笑,“我一个扛包的,哪懂什么叫复印。”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
“醒过来,我躺在医院。床头放着一份调解书,还有三万块钱。调解书上写着:罗四海,寻衅滋事,殴打执法人员,念其家属新丧,不予追究。”
“签批的人是谁,你知道吗?”他凑近了,压着嗓子,“临川港务局副局长,商百川。”
沈峰没说话。
“出院那天,我把我爹我哥我嫂子,火化在一个炉子里。”罗四海的声音平得吓人,“骨灰装了一个坛子。我抱着坛子在码头上坐了一宿,想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沈峰问。
“道理就是,”罗四海说,“这世上的公道,分两种。一种写在纸上,给穿鞋的人预备。一种自己挣,拿命换。”
“我爹信头一种,信了一辈子。”
“结果呢?”他自己答了,“船没了,人没了,八千块。”
“这世上,讲理的地方,门槛都高。我罗四海一个扛包的,迈不进去。”
“从那天起,我不讲理了。我学他们,讲钱,讲拳,讲势。二十三年,我从码头扛到海上,从一条破船扛到三十条船。什么脏钱都要,什么脏活都接。”
“三十条船。”沈峰重复了一遍。
“对,三十条。”罗四海哼了一声,“港上的人叫我罗老板,海上的叫我罗阎王。钱,我有了。势,我也有了。”
“可这些东西,”他拍了拍自己胸口,“搁在这儿,冰凉。”
“为什么?”沈峰问。
“为了爬到能跟商百川坐一张桌子的位置。”罗四海咧开嘴,“等我爬到了,才发现,还是够不着。他是官,我是贼。”
“官要弄贼,一句话。贼要告官,你见哪个衙门,收贼的状纸?”
沈峰听懂了。
这二十三年,罗四海不是在混江湖。他是在攒一样东西,一个能让官家坐下来、听他讲话的资格。
攒到最后他发现,这东西,贼攒一辈子,也攒不出来。
所以他换了个攒法。攒命,攒证据,攒一个肯接状的官。
炉子里的炭塌了一块,腾起一股火星。
罗四海拿火钳拨了拨。
火星蹿上来,映着他那半张疤脸,一明一暗。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他说,“这二十三年,我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闭眼,就是我爹卡在船舱里的样子。”
“法医报告说,他是淹死的。可我捞着他的时候,他两只眼,睁着。”
“上个月,老温死了。”罗四海话锋一转,“温守业,当年安全科的档案员,我爹的老相识。顺发号的结案报告,就是他经手归档的。他一直觉得对不住我爹,这些年,明里暗里,给我递过不少东西。”
他退休前,从档案馆里拓了一样东西。罗四海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顾维舟名单的第四十七页。顾维舟烧它之前拿去给老温看过,老温留了心眼,用铅笔拓了一张。
油布是船上的老物件,桐油浸过,水火不侵。
一层,两层,三层。罗四海的手,这会儿抖了。
“老温交给我那天,喝了一盅酒。”他说,“就一盅。他说,四海,这东西烫手,叔拿了半辈子,该交出去了。”
“半个月后,他死在了船上。”
油布包里,一张薄纸,纸上一行行拓痕。
“顾维舟为什么给他看?”
“顾维舟也要死了。”罗四海说,“渐冻症,他自己心里门儿清。他把这一页给老温看,是留后手。他算准了,他一死,商百川一定会把看过这一页的人,一个一个,清理干净。”
“清理干净。”沈峰咀嚼着这四个字。
温守业,溺死。林嘉树,两刀。医院里,还有一针没打进去的。
商百川的人,办事确实干净。干净得像退潮的沙滩,一个脚印不留。
可这回,沙滩上坐着一个罗四海。
“老温把拓片交给我的时候说,四海,叔给你交个底。这一页上的人,你斗不过。要斗,得借官家的刀。”
“官家的刀。”罗四海抬起眼,看着沈峰,“我漂了仨月,就在想,这把刀,在哪儿。”
“省里的刀,悬。部里的刀,远。”
“想来想去,就你这一把,最近,最快,也最恨他。”
罗四海把那张薄纸,推到沈峰面前。
“所以我来云江口了。”他说,“我罗四海烂命一条,死不足惜。拿我这条车,换他商百川那颗将。这买卖,值。”
“值不值,”沈峰看着他,“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法说了算。”沈峰说,“你这条命,也得留着,上法庭。”
罗四海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先活下来再说吧。”
沈峰低头,看向那张纸。
第一行,拓痕最深,铅笔描了一遍又一遍。
商百川。
那三个字,他不用看第二遍。
沈峰抬起眼,正想说话,
就在这时候,船身猛地一震。
外面,枪声炸了。
不是一声,是一串。
中间夹着闷响,那是装了消音器的。还有霰弹,轰在舱板上,整条船都在颤。
沈峰干这行十几年,听得出来。来的不是乌合之众。枪有章法,分着点,先封舱门,再压船头。
“老板。”一条汉子撞进舱门,满脸是血,“右舷!两条快艇,挂着咱们自己的旗。”
罗四海的脸,唰地变了。
“商百川的礼,到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薄纸,塞进沈峰怀里,“沈局长!收好了。”
舱门被一脚踹开。
三条黑影冲进来,枪口才抬起来,罗四海已经掀翻了茶台。炭火,茶壶,炉子,轰的一声砸过去,舱里顿时火星四溅。
“走。”
他拽着沈峰撞开后舱门,海风呼地灌进来。甲板上枪声,吼声,铁器磕碰声搅成一团。他带来的那七八条汉子,正跟摸上船的黑衣人滚在一处。
黑衣人个个蒙面,短枪,出手就往要害上招呼。
这不是打架,这是清场。
沈峰顺手抄起缆桩上的铁钩,砸翻一个扑过来的,手腕震得发麻。
人太多了。甲板上的人,一片一片地倒。
一个黑衣人从缆桩后面探出身,枪口正对着沈峰。
罗四海想都没想,整个人横着扑过去。那黑衣人枪口一偏,冲着他扯着嗓子嚎:“罗阎王!缩在警察后头算什么本事?下去跟你那淹死的爹、淹死的哥磕头去吧!”
这话一出,甲板上死了一瞬。
连枪声都稀了。
跑船的人,最忌讳拿死人喊话。这一嗓子,是把罗四海往死里激。
沈峰心里咯噔一下。
枪响。
他左肩炸开一朵血花,人趔趄了一下,没倒,反手一鱼枪,把那个黑衣人钉在了舱板上。
“商老板带话,”另一个黑衣人被两条汉子按在甲板上,梗着脖子嘶吼,“罗四海!你爹你哥在底下,等你二十三年了。”
“回去告诉他。”罗四海一脚踹在他嘴上,左眼那条疤,血珠子顺着颧骨往下滚,“我这就送他下去,跟我爹作伴。”
他转过身,两只手抓住沈峰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
“沈峰。”他头一回喊沈峰的名字,“拓片在你身上!人证物证都在!这一回,你他娘的,千万别让他再跑了。”
说完,他两手一使劲,把沈峰整个人,掀下了船舷。
海水,轰的一声,漫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