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放得很快。
局里做这套,驾轻就熟。该盖章的盖章,该透风的透风,连殡仪馆门口蹲着的闲人,都是安排好的。
当天傍晚,内部通报就传出去了:罗四海转押途中遇袭,伤重不治。
第二天,风言风语就长了腿。
这风不是一天刮起来的。
先是看守所门口多了几个生面孔,再是局里的司机班有人“无意”中叹气,最后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学会了压低嗓门说话。
一环一环,全有人安排。
风言风语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往人心里钻。
钻得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
“听说了吗?顺发号那个证人,死了。”
“商百川也翻供了,说全是记岔了。”
“得,这案子又黄了。人证死了,口供翻了,拿啥查?”
茶楼里说,澡堂子里说,连市局门口卖煎饼的,都跟排队的嘀咕:“听说了吗,顺发号那个,人没了。”
消息这东西,越想捂,传得越快。
何况这回,根本没人捂。
专案组的电话,一天响了几十遍。有来核实的,有来试探的,还有纯看热闹的。
苏瑾按沈峰交代的口径,一律回四个字:无可奉告。
越无可奉告,外头越笃定:人,真没了。
“沈局,”小王直嘬牙花子,“这么传下去,会不会收不住?”
“收不住才好。”沈峰说,“风刮得越大,燕京那位,睡得越香。”
……
燕京,四合院。
齐秘书快步穿过月亮门,脸上带着这些天头一回的轻松。
“佟老,云江的消息。”
佟秉钧在剪葡萄藤,剪刀咔嚓咔嚓。
“罗四海,没了。”齐秘书压低声音,“转押路上出的意外,伤太重,没救过来。百川那边也想通了,把前头的话都收回去了。”
剪刀停了。
“人证没了,口供翻了。”齐秘书躬着身,“这案子,翻篇了。”
佟秉钧放下剪刀,没急着高兴。
“意外?”他问,“谁做的?”
“不清楚,道上的人。”齐秘书赔笑,“反正,结果是好的。”
“好个屁。”老人忽然沉了脸,“死得这么巧,你就不怕是有人做给你看的?”
齐秘书一哆嗦:“不能吧……内部通报都发了,殡仪馆那边也有人瞅见了。”
“瞅见尸首了?”
“那倒没有,说是伤得太重,不便瞻仰,”
佟秉钧眯起眼,没说话。
院子里静了几秒。
齐秘书后背的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佟老,”他硬着头皮找补,“要不,我托人去看看冰柜?”
“看冰柜?”佟秉钧瞥他一眼,“人家能让你看着?”
“那……”
“盯人。”老人伸出两根手指,“死人是不会动的。活人,才动。罗四海真死了,沈峰下一步就该移交卷宗,假死了,他必有后手。”
“再探。”佟秉钧重新拿起剪刀,“沈峰这几天的动静,一天一报。他去哪儿,见谁,说了啥,我都要知道。”
“那……副厅长的事?”
“催。”老人咔嚓剪断一根藤,“他一天不离开云江,我这心里,一天不踏实。”
……
三天后,齐秘书再进月亮门,这回脚步轻了。
“探清楚了。”他躬着身,“沈峰接了调令,办公室都收拾了,专案组的卷宗,已经开始装箱移交。”
“见人证了?”
“殡仪馆、看守所、医院,三条线都问了,一个口径:人,没了。”齐秘书顿了顿,“佟老,看来这回,是真翻篇了。”
佟秉钧坐在藤椅上,半天没言语。
“佟老,”齐秘书凑近一步,“小军那边……是不是该让他回来了?信托那档子事,总得有人去收口。”
“回来。”佟秉钧终于点头,“但只办一件事,澄清。”
“澄完清就走?”齐秘书一愣,“不多待?”
“不多待。”老人眯起眼,“他现在回去,是侨商,是客人。证人死了,口供翻了,沈峰手里就剩一摞纸。”
“纸,咬不了人。”齐秘书接话。
“咬不了。”佟秉钧冷笑,“他沈峰要敢动小军一根手指头,那就是跟燕京撕破脸,他一个小小的局长,担不起。”
“再说了,”老人慢悠悠补了一句,“调令一下,他就是省厅的人。省厅的人办案子,得讲省厅的规矩。规矩这东西,是咱家的。”
齐秘书连连点头:“那小军这一趟,就是去收尾的。”
“收尾。”佟秉钧点头,“把句号画圆了,这案子,才算真死。”
“高。”齐秘书一挑大拇指,“小军这一回来一澄清,从此佟家的钱是干净钱,人是清白人。”
“别光挑大拇指。”佟秉钧瞥他一眼,“礼数到了没有?”
“到了。招商那边打了招呼,接待规格,按侨商的头一档。”
“嗯。”老人点点头,“戏台搭得越热闹,他越安全。众目睽睽,谁也不敢动他。”
“还是佟老想得周全。”
“去吧。”佟秉钧摆摆手,“告诉他,夹起尾巴做人,办完事就滚回来。”
……
云江,市局。
“燕京来电话了,催您报到。”苏瑾进来汇报,“组织部那边,一天两问了。”
“让他们催。”沈峰头都不抬,“就说我交接呢,卷宗太多,理不清。”
“拖字诀?”
“拖。”沈峰笑了,“拖到他们自己跳出来。”
“拖到啥时候算头?”雷刚问。
“拖到佟小军落地。”沈峰说,“他一落地,这盘棋,就活了。”
“活了?”雷刚没转过来,“人回来了,咋还活了?”
“棋盘上多了一颗子,还是颗非动不可的子。”沈峰说,“信托的受益人是佟秉钧,可签字的法人代表是佟小军。这案子要钉死,绕不开他。”
“他不回来,咱们鞭长莫及。”苏瑾接话,“回来了,就是案板上的肉。”
“关键是,得让他自己觉得,案板是沙发。”沈峰笑了,“舒舒服服躺上来。”
正说着,苏瑾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眼屏幕,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上钩了。”她把手机递过来,“麦律师的消息,佟小军,后天的航班,落地省城。”
“好家伙,真敢回来。”雷刚摩拳擦掌,“落地就抓?”
“不抓。”沈峰摇头。
“不抓?”雷刚瞪眼,“等了这老些天,不抓?”
“他来干啥的?”沈峰反问。
“投案,澄清,洗白。”苏瑾说。
“对喽。”沈峰往椅背上一靠,“投案的人,得让他把戏唱完。他要当众洗白,就让他当众洗。”
“洗到一半呢?”苏瑾笑了。
“再泼真水。”
小王在旁边听得迷糊:“沈局,佟小军就不怕是套?他咋敢回来的?”
“他爹告诉他,套已经拆了。”沈峰淡淡地说,“证人死了,口供翻了,就剩一摞纸。他回来转一圈,白纸黑字一澄清,从此以后,佟家的钱是干净钱,佟家的人是清白人。”
“这算盘打得,真他娘的精。”雷刚骂道。
“精是精。”沈峰点头,“可惜,算盘珠子,是咱们递过去的。”
“还有麦律师那边,”沈峰看向苏瑾,“信托原件,该拿出来了。”
“现在拿?”
“现在拿。”沈峰点头,“他要洗白,我就把最黑的那张纸,摆在他洗白的水盆里。”
“麦律师咋说?”
“他说,”苏瑾看着手机念,“‘佟小军回国了?那我离开庭,就不远了。东西随时给你们,我这把老骨头,也该晒晒太阳了。’”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顾维舟那张假最后一页,烧给了死人看。
真最后一页,藏了二十三年,现在,轮到活人用了。
“客名单呢?”沈峰又问。
“佟小军落地的接待规格、活动安排、跟谁吃饭、见谁握手,全摸清了。”雷刚翻着材料,嘿嘿乐了,“招商的、陪酒的、剪彩的,一长串。来的都是客,”
“客名单,”沈峰接过去,“将来都用得上。”
……
两天后,省城机场。
天是个难得的晴天,跑道上的沥青被晒得发亮,远处的塔台玻璃反着光。这趟国际航班降落前四十分钟,出口处的接机人群里,就多了几张不动声色的生面孔。他们不接人,只看人。
接机口斜对面的咖啡店里,雷刚捧着杯白开水,坐了一个钟头。
“雷哥,航班落地了。”耳机里传来声音。
“看见了。”雷刚眯眼瞅着出口方向,“通知各组,鱼进港了,网口收紧,谁也不许提前拽。”
“拽早了咋样?”新来的便衣小声问。
“拽早了,”雷刚把杯子一放,“鱼刺身,咱炖不成汤。”
头等舱里,佟小军一身定制西装,翘着二郎腿,晃着杯里的红酒。
助理在旁边陪着小心:“佟总,落地之后先去酒店?”
“不。”佟小军摆手,“先去专案组。”
助理一愣:“直接去?”
“佟老交代的。”佟小军抿了口酒,“越早澄清,越早干净。躲着,反倒显得心虚。”
“那帮人要是刁难您呢?”
“刁难?”佟小军笑了,“证人死了,口供翻了,他们拿啥刁难?拿一摞二十三年前的烂纸?”
助理还是不放心:“佟总,要不先让律师过去探探?”
“探啥。”佟小军把酒杯一放,“我爸说了,风头过去了。过去的意思就是,安全。”
“那姓沈的局长……”
“他马上要当副厅长了。”佟小军嗤了一声,“一个要升官的人,最懂啥叫规矩。我爸赏了他半格,他敢不接着?”
“听说那人外号沈阎王。”
“阎王?”佟小军哈哈大笑,“在燕京,我见过的阎王多了。见了佟家,都得喊一声爷。”
舷窗外,云江方向的云层铺得一眼望不到边。
二十三年了。
他在国外换了三个身份,买了两本护照,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注册文件上签字的毛头小子了。
至于那个姓沈的,
听说都快当副厅长的人了。见了他,说不定还得笑着握个手。
佟小军越想越美,举起酒杯,冲着舷窗轻轻碰了一下。
“云江,”他慢悠悠地说,“我回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地面上,一张网从他航班起飞那一刻,就已经张开了。
出口那头的红毯,一直铺到了看守所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