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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护身符碎了

    初十,上午九点。


    法院门口比昨天还多了一层人。


    沈峰到得早,站在安检口边上。林嘉树的轮椅停在他旁边,纱布换了新的。


    苏瑾从车上下来,快走两步,把一份材料塞进沈峰手里。


    “昨夜的笔录,全在里头。”她压低声音,“小陈在里头盯着,记者区也打过招呼了。”


    沈峰翻了翻,点点头。


    天阴着,风从江面那边刮过来,旗杆上的绳子抽得啪啪响。


    门口排队的人群里,有搀着马扎的老头老太太,也有扛着机器的年轻记者。谁都想看看,今天这出戏,怎么唱。


    “哥,”雷刚压着嗓子,“里里外外搜了五遍,连暖气片子都撬开看了,干净。”


    “人搜了吗?”


    “搜了。旁听席每个都过了三道。”雷刚顿了顿,“就是有个事,心里不踏实。”


    “说。”


    “太顺了。”雷刚说,“昨天还刀光剑影的,今天连个盯梢的都没有。他们撒手了?”


    “不是撒手。”沈峰望着大门外,“是换打法了。”


    “换什么打法?”


    沈峰没答。


    雷刚还要再问,被林嘉树拦了。


    “别问了。”林嘉树坐在轮椅上,声音不高,“猎人换夹子的时候,猎物是看不见的。”


    “那咱们呢?”


    “咱们?”林嘉树笑了笑,“咱们今天也是猎物。不过,”他拍了拍怀里的卷宗,“是带了枪的猎物。”


    他心里也没底。佟老这个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今天他敢自己走进来,就说明,他有把握自己走出去。


    佟秉钧到庭。


    押他的车是普通公务车,没挂牌。


    可法院门口的人群,在他下车那一刻,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他没坐轮椅,没人搀扶,一身灰色的旧中山装,自己走上证人席。步子不快,但稳。


    法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记者席上,快门声响成一片。


    这个老人,云江的老百姓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今天,头一回,站在了明处。


    这个在云江盘踞了三十年的老人,这个名字能让半个省的干部睡不着觉的老人,今天,站上了证人席。


    路过后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冲沈峰笑了笑。


    “小沈,”他说,“我来听你唱戏了。”


    沈峰没动:“我给你留了座。”


    “好。”佟老点头,“那得唱好点。”


    作证开始。


    韩若冰翻开卷宗,跟沈峰对了个眼神。


    沈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今天的庭,是鸿门宴。谁是项庄,谁是刘邦,得到最后才知道。


    辩护律师先问:“佟老先生,请问这册‘家谱’,您认得吗?”


    “认得。”佟老看了一眼,“老朋友们的联络册。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把老伙计们的名字、生日记在一处,逢年过节,好让孩子们去走个礼。”


    “上面的红圈呢?”


    “忌日。”佟老叹了口气,“画圈的,都是走了的老伙计。人老了,送走的人多了,画个圈,怕忘了烧纸。”


    旁听席一阵骚动。


    联络册。忌日。三言两语,把那本要命的册子,说成了一本老年人的备忘录。


    “顺发号的事呢?”


    “意外。”佟老摇头,“二十三年前的事了。当时就有结论,风灾。”


    “老鬼这个人,我认得,给我开过几年车。”他叹了口气,“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要杀人越货,是他自己的孽。”


    “商百川呢?”


    “商人。”佟老淡淡地说,“商人逐利,作奸犯科,王法办他。与我何干?”


    推得干干净净。


    法庭里的空气,霎时像被人抽走了一半。


    记者席上,有个老记者放下笔,跟旁边的同行咬耳朵:“这老东西,嘴上是抹了油了。”


    “抹油?”同行撇嘴,“这是抹了胶水,一滴不漏。”


    沈峰听着,没回头。


    老鬼是孽,商百川是奸,他是被蒙蔽的、家风不严的老人。


    辩护律师接着问:“那您儿子佟小军名下的信托,您事先知情吗?”


    “不知情。”佟老摇头,“孩子大了,生意上的事,不跟我这老头子说。”


    “两亿三千万,您也不知情?”


    “钱多钱少,是个数。”佟老说,“我眼睛花了,数不清后头几个零。”


    旁听席上,有人嗤地笑了一声。


    “佟老先生倒是撇得清爽。”旁听席后排,有人小声嘀咕。


    “废话。”旁边人接茬,“五十年的老狐狸,毛都白了,能叫两个小辈拿住?


    ”那可不好说。“前头一个戴鸭舌帽的回过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咬人?“嘀咕的那位乐了,”他得有牙才行。“”


    沈峰站在后排,一直没动。


    佟老这一套,他听懂了。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册子是联络册,生意是儿子的,坏事是手下干的。他佟秉钧,就是个老眼昏花的糟老头子。


    摘得越干净,越说明他怕。


    怕什么?怕韩若冰接下来的问题。


    辩护律师满意地坐下。


    韩若冰站了起来。


    她没急着问,先绕到证人席侧面,站定。


    “佟老先生,我只问您几个问题。”她说,“第一个,您儿子佟小军的信托,两亿三千万,受益人是您。签字,是您的名字。这也是‘走礼’?”


    “孩子孝顺。”佟老面不改色,“做父亲的,拦不住。”


    “拦不住?”韩若冰拿起一份文件,“信托设立当天,您给受托人打过一个电话,四分三十七秒。通话记录在这儿。您拦了吗?”


    “打个电话,问问孩子生意,也不行?”


    “行。”韩若冰点头,“那您电话里说,‘钱先走香江,再转维京’,这也是问生意?”


    佟老端着的架子,晃了一下。


    “年纪大了。”他说,“记不清了。”


    “第二个。”韩若冰不急不躁,“佟小军被留置那天,救护车两点零六分出您家门,您两点十分‘心梗发作’。四分钟,够干什么?”


    “够犯病。”佟老说,“人老了,病不由人。”


    “可您在病房里,心电图做了十七次,次次正常。”韩若冰盯着他,“医生说要下病危通知,您当天下午就能坐着跟人下象棋了?”


    旁听席有人笑出声。


    佟老眼皮跳了一下:“韩检察官,人吃五谷杂粮,”


    “第三个问题。”韩若冰打断他,把家谱底本举起来,“排头第一个名字,画了三道圈。您说画圈是忌日,可这位,前天还主持了一个部务会议。”


    法庭死一样地静。


    佟老的瞳孔,缩了一缩。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您知道。”韩若冰逼近一步,“二十三年前,十月十六,顺发号上那批货,是他批的条子。电台里那句‘按计划办,老规矩,别留活的’,佟老先生,‘老规矩’三个字,是您定的规矩吧?”


    “栽赃。”佟老的声音第一次硬了,“年轻人,说话要讲证据。”


    “讲证据?”韩若冰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十月十六那晚,码头调度室的值班记录。顺发号出港,是您批的条子。签字,佟秉钧。”


    “同名同姓的多了。”


    “笔迹鉴定,也做了。”韩若冰说,“还要我再念吗?”


    佟老闭上嘴,不说话了。


    被告席上,佟小军把头埋得很低,恨不得缩进椅子里去。


    他偷眼去瞄证人席,正撞上佟老扫过来的目光。


    那一眼,冷得像冰碴子。


    佟小军一哆嗦,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爷儿俩,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的,是二十三年的账。


    “证据?”韩若冰刚要开口,


    法庭侧门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深色夹克,径直走向审判席,递上一个红色封皮的文件夹。


    审判长看完,抬头看了一眼佟老。


    韩若冰的手机同时震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时,目光亮得吓人。


    “审判长,”她说,“公诉方收到通报:今日上午八时四十分,燕京,家谱排头第一名,已被立案并采取强制措施。”


    旁听席炸了。


    记者的镁光灯疯了一样闪。


    后排有人掏出手机发稿,被法警按住。


    佟小军坐在被告席上,整个人筛糠似的抖。


    佟老站在证人席上,一动不动。


    “同时,公诉方正式申请,”韩若冰一字一顿,“追加佟秉钧为本案被告人。证据:家谱底本、船运单据十七笔、证人周满仓、老鬼证言,以及罗大有遗书。”


    “证据链,闭环了。”


    审判长与合议庭低声商议了两分钟。


    “本庭准许。”法槌落下,“法警,对佟秉钧采取强制措施。”


    旁听席上,一个老爷子颤巍巍站起来,冲着证人席啐了一口。


    “老天有眼。”


    法警赶紧过去搀他坐下。老爷子坐下了,眼泪还挂在腮上。


    两名法警走上证人席。


    佟老没反抗。他慢慢摘下帽子,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口,像是要出门赴一场宴。


    戴上手铐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小沈。”他看向后排,“钉子,钉上了?”


    “钉上了。”沈峰说。


    佟老点点头,忽然看向被告席。


    佟小军瘫在那儿,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叫不出来。


    “小军。”佟老叫了一声。


    佟小军猛地抬头。


    “坐直了。”佟老说,“佟家的人,站着进来,就得站着出去。”


    “护身符碎了。”佟老低头看了看腕上的铐子,“我说过,碎了,扎的不只是我。”


    他被法警带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小沈,替我给排头那位带句话。”


    “就说,佟秉钧先走一步,在里头,等他。”


    门合上了。


    雷刚凑到沈峰耳边:“哥,就这么完了?”


    “完?”沈峰摇头,“刚开席。”


    “那后头……”


    “后头的菜,”沈峰望着那扇门,“一道比一道硬。”


    “硬点好。”雷刚咧嘴一笑,“咱牙口好,专治硬的。”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喧哗冲天。闪光灯亮成一片。


    沈峰的手机响了,韩若冰打来的:“燕京那边,人已经带走了。很顺利,顺利得反常。”


    沈峰捏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准备好了。


    一个盘算了二十三年的人,会这么痛快地交枪?


    要么,是他认了。


    要么,是他手里,还有别人看不见的牌。


    “反常?”


    “他没反抗,没喊冤。”韩若冰的声音发紧,“沈峰,他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沈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咯噔一下。


    这时候,苏瑾快步走过来,脸色发白。


    “沈峰,底本我重新核了一遍页码。”她把那册宣纸递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最后一页,少了一张。”


    “装订线是旧的,撕痕是新的。”


    “有人比我们,先动过这个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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