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市局的路上，天蒙蒙亮。
车在江边绕了一段。
沈峰开得很慢。铁盒在副驾上，用物证袋封着，像封着一颗还在跳的心。
他一夜没合眼。闭上眼就是那封信，就是那五个字，自己人卖我。
天亮了，该干活了。师父的案子，从今天起，不是旧案，是现案。
沈峰把车停在档案馆门口，苏瑾已经等在那儿了，手里捏着一本发黄的登记册。
“二十三年前的借阅登记，原件没敢动，复印的。”她把登记册递过来，“沈局，你看这一页。”
登记册的纸都脆了，复印件上，钢笔字的洇痕还在。
沈峰一页一页往下翻。
那时候管得松，借卷登记就一页纸，谁借谁还，全看一支笔。可就这一页纸，二十三年后，成了咬人的东西。
规矩就是这样。平时看着是摆设，真到要命的时候，它比枪好使。
腊月二十七，程敬山牺牲第二天。
借阅人那一栏，三个名字。前两个，笔迹工整。第三个，写得又飘又斜。
霍东庭。
“他借了什么？”
“三号仓库现场勘查卷。”苏瑾翻到下一页，“还卷日期，腊月二十九。两天。可档案员备注了一行小字，”
沈峰凑过去看。
备注：还卷时卷内照片缺三张，当事人称原件上报省厅。
“上报省厅？”沈峰眯起眼，“谁批的？”
“没批件。”苏瑾说，“我查了省厅那边的接收登记，二十三年前的，没有这三张照片的记录。”
照片出去了，没进省厅的库房。
那就是进了私人的口袋。
“缺的是哪三张？”
“编号对过了。”苏瑾的声音低下去，“弹道测标两张，仓库后门全景一张。”
弹道测标。
沈峰的呼吸沉了。
第二枪从背后打来，左手开枪。弹道测标就是第二枪的命根子。照片没了，二十三年后，神仙也复原不了那个角度。
可拿走照片的人，忘了一件事。
照片能拿走，登记册拿不走。他总不能在“借阅人”那栏，写别人的名字。
一笔一划，霍东庭。
二十三年前他自己签的。签字的时候，他大概觉得，这世上不会有人再翻这本册子。
“他当年是预审科科长，”苏瑾说，“专案组里管口供的。现场勘查卷，按规矩他碰都不该碰。”
“规矩。”沈峰冷笑一声，“规矩管不住穿制服的鬼。”
他翻开登记册，又往后看了几页。
十月十九之后，这个卷宗再没人借过。二十三年，安安静静躺在架子上，像一个没人敢碰的牌位。
“沈局，”苏瑾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老档案员我找到了，退休了，住城南。我问他记不记得霍东庭。老头想了半天，说了一句怪话。”
“什么话？”
“他说，‘霍科长啊，左手写字那个嘛。右手摔断了还坚持上班，模范得很。’”
苏瑾学着老头的腔调，学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模范。”她咬着牙，“打着石膏还要上班，谁见了不夸一句模范。可他去哪儿不好，天天往专案组跑。”
“专案组缺他一个预审？”
“不缺。”苏瑾说，“口供早就录完了。他往那儿凑什么？”
“凑现场。”沈峰说，“口供是死的，现场是活的。他得盯着，看专案组往哪儿查，查到什么了。”
沈峰捏着登记册的手指紧了紧。
左手。
“右手什么时候摔断的？”
“我问了。老头说，就是程敬山牺牲那年秋天。”苏瑾看着他，“沈局，时间对上了。”
那年秋天，霍东庭右手打着石膏。
开枪，只能用左手。
沈峰没说话，掏出手机拨韩若冰。电话响了四声才通，那头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会议室的嘈杂。
“我正要找你。”韩若冰抢先开口，“借调函下来了，六个月，部里盖了章。调令压死了。”
沈峰“嗯”了一声，等她往下说。
电话那头有翻动纸页的动静，还有压低的说话声，听着像在会议室外的走廊。
这六个月，是韩若冰从部里硬抠出来的。抠得有多难，她一个字没提。
可不提，他也 know。这年头，从人家锅里往外舀饭，哪一勺不得拿东西换。
“谁催的调令，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查到了。”韩若冰说，“省厅办公室转的件，可往上追，电话是从一个老领导的秘书那儿打出来的。那个老领导，”
“霍东庭。”沈峰替她说完。
这回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你怎么 know？”
“二十三年前，他在三号仓库的卷宗上签过字。”沈峰一字一字地说，“拿走的三张照片，是弹道测标。”
韩若冰吸了口凉气。
“左手。”她说。
“左手。”沈峰说。
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这条线，从调令追到档案，从档案追到一只打石膏的右手，两条线拧成一股，套在了同一个人脖子上。
“别动他。”韩若冰先开口，“现在动，证据只有一本登记册和一个退休老头的话。他反咬你一口，说你伪造证据陷害老领导，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我 know。”
“他是老预审，反审讯是他的本行。”韩若冰的声音很稳，“沈峰，这种人，要么不动，要动就一棍子打死。”
“怎么个一棍子打死？”
“三件事凑齐。”韩若冰说，“人证，物证，还有他自己的嘴。前两样你在找，最后一样，得他自己递。”
“他不递呢？”
“那就让他递。”韩若冰说，“老预审都有个毛病，自负。他觉得你们都玩不过他。”
“玩到最后，他会亲自教你，教他以为的你。人到那时候，话就多了。”
“嗯。”
“还有，”韩若冰顿了顿，“他下周要去云江，厅里安排的调研，题目是积案清理。点名要看三号仓库的案卷重建。”
沈峰的眼神冷下来。
调研是假，看卷是假。
他是来探底的。铁盒出土，老鬼开口，末页见光，风已经吹到他耳朵里了。
这就说得通了。
周四来看卷，看的不是卷，是沈峰的脸色。卷里少了什么，沈峰 know 多少，他坐对面端一杯茶，就能掂出七八分。
老预审的本事，从来不在问，在看。
“哪天到？”
“周四。”韩若冰说，“随行的名单我看了，有个名字你得注意，齐秘书，也挂上了调研组。”
齐秘书。佟家的齐秘书，取保候审，居然挂进了省厅调研组。
取保候审的人，按理哪儿也去不了，出门要报备。
可人家不但能出门，还能挂着省厅的牌子出门。调研组三个字，就是他的通行证。
谁给办的？手续谁批的？
不用问。能在省厅的名单里随手添一个名字的人，云江地面上数不出三个。
“好手段。”沈峰说，“调研组的旗，佟家的人。这是要当面看我手里有什么牌。”
“那你给他看什么？”
沈峰望着档案馆灰扑扑的楼，慢慢开口：
“给他看弹道。”
电话挂了。
苏瑾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沈局，真要跟他碰？”
“碰。”沈峰把登记册塞进档案袋，“不过不是现在。先查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霍东庭右手怎么断的，医院记录，二十三年前的，挖出来。二，那三张照片，当年的冲洗店、经办人，一个都别漏。三，”
他顿了顿。
“查他这二十三年，经手过多少积案的‘复查’。一个专管销账的人，账不会只有一本。
”销账？“苏瑾抬头。
”积案复查，是个筐。“沈峰说，”哪个案子碍事了，立个复查的名，卷宗调出来，该抽的抽，该换的换，再原样放回去。手续齐全，谁查都没毛病。“
”那咱们查什么？“
”查调卷记录。“沈峰说，”二十三年，厅里每一起积案复查，调卷人是谁，批的人是谁。名字扎堆出现的，就是他销账的路数。“”
苏瑾应声要走，又被沈峰叫住。
“还有。霍东庭这个人，底细再摸一遍。”
“摸过了。”苏瑾翻开小本，“厅里的老先进，预审专家，破过部级挂牌大案，带的徒弟现在遍布公检法。风评好得挑不出一根刺。”
“挑不出刺，才是最大的刺。”沈峰说，“一个管口供的，二十三年处处留名，处处不留痕。这种人，比佟秉钧难对付十倍。”
苏瑾把这句记在本子上，记完，笔尖顿了顿。
“沈局，我有点想不通。”她说，“他要真是那只左手，图什么呢？霍东庭当年也是警校出来的，师父跟他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沈峰望着窗外，“杀人的由头，从来不在仇上。在怕上。”
“怕什么？”
“怕师父查到的东西。”沈峰说，“师父那张图，画到顶了。顶上的天要是塌下来，第一个砸着的，就是递梯子的人。”
“那咱们从哪儿下嘴？”
“从他的好风评下嘴。”沈峰眯起眼，“风评越好，帮他刷风评的人就越多。徒弟遍布公检法，查，谁是给他跑腿的，谁是给他销账的。树大，根就多，根多，就有烂根。”
苏瑾点头记完，手机先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沈局，看守所的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说了两句，苏瑾的手一抖。
“怎么了？”
苏瑾放下手机，声音发白：
“老鬼……老鬼上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