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舷梯还没放稳,雷刚的电话就进来了。
“沈局,三件事,都不是好事。”
“说。”
“第一件,老柏的驳船,今天凌晨三点起火,烧得只剩个壳。”雷刚的声音发紧,“人没找到。江边捞了一上午,捞上来一只鞋。”
沈峰握着手机,站在舷梯上,风从江面刮过来,刮得他眼睛发疼。
七十三年,老头替师父守了二十三年。上岸才三天。
鞋是老头自己的。
黑布面,白底子,鞋帮上沾着江泥。打捞队的人说,火是从船尾烧起来的,烧到船头,用了不到十分钟。凌晨三点,江上没风,火苗子笔直往上蹿。
不是失火。失火没这么烧的。
这是有人算好了时间,算好了风向,连老头睡在哪一头,都算好了。
三天前在仓库里,老头还抽着他的烟,说要把那帮王八蛋全装进去。烟灰掉在鞋面上,他拍都没拍。
沈峰在仓库里应过他,案子结了,我给你养老。
老头当时愣了半天,烟灰掉在鞋面上。
现在鞋捞上来了,人没了。
养老两个字,还在沈峰耳朵边上挂着,挂得他心口生疼。
沈峰闭上眼,把胸口那团火往下压了压。
不能乱。越到这时候,越不能乱。对方要的就是他红着眼乱冲。
“活要见人。”沈峰说,“死要见尸。沿江往下搜,把打捞队全撒出去。”
“已经在搜了。第二件,”雷刚顿了顿,“排头名的儿子,温哥华时间昨天晚上,在机场被人带走了。”
“谁带走的?”
“不是警察。监控看了,三个华裔,持保安公司的证件,走的是贵宾通道。”雷刚说,“加国那边立了案,可人出了机场就没影了。手法很专业,像是吃这碗饭的。”
抢人。抢在“三天”前头,把他儿子攥进手心。
这一手,毒在分寸上。
不伤人,不见血,就三个字,带走了。可排头名在秦城听见这三个字,比听见儿子死了还难受。
死了,是句号。带走了,是逗号。逗号后头写什么,全看人家心情。
东家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你们的家人,都在我的逗号后头。
排头名在秦城等三天,等的就是儿子的消息。儿子要是落在对方手里,三天后他开口,说的就只会是对方想听的话。
“第三件呢?”
“韩检被部里叫去谈话了。”雷刚说,“说是借调程序复核,例行谈话。可她进楼之前给我发了条信息,‘如果我谈完话手机关机,让沈峰按预案走’。”
沈峰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柏的船,排头名的儿子,韩若冰的谈话。一夜之间,三路齐下。
对面这位“东家”,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
三路里,最狠的不是前两路,是第三路。
烧船、掳人,是剁他的手。叫韩若冰谈话,是抽他的梁。
借调函是韩若冰跑下来的。复核程序,就是复核她。她要是被绊在楼里,这道挡着调令的墙,就出了裂缝。
好一招围魏救赵。人家不碰他沈峰,碰的是给他撑伞的人。
“沈局,还有个事。”雷刚的声音更低了,“霍东庭到了。今天上午十点到市局,现在正在会议室,喝茶。”
会议室里,霍东庭端着茶杯,笑意很淡。
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温温和和的,像个教书先生。
“沈局长,年轻有为啊。”他放下茶杯,“我在厅里就常听人讲,云江来了个沈阎王,半年办了别人十年办不成的案。”
“霍厅过奖。”沈峰在他对面坐下,“都是些陈年旧账,该翻的总得翻。”
齐秘书坐在霍东庭侧后,捧着个笔记本,笑得客客气气。
看见沈峰进来,他还起身点了点头,像多年不见的老相识。
取保候审的人,坐在市局的会议室里做记录。这画面,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它就摆在眼前。这就是调研组的成色,挂的是省厅的牌,坐的是佟家的人。
“旧账嘛。”霍东庭笑了笑,“翻是要翻,可别翻得太狠。账翻狠了,伤了元气,对谁都不好。”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
沈峰盯着那只端杯的手。
左手。
拇指扣着杯盖,食指搭在杯沿,动作熟稔得像用了一辈子。他签字的时候用的是右手,龙飞凤舞,可端茶,用的是左手。
二十三年前打着石膏的右手,如今好了。可有些习惯,是骨头里长出来的。
沈峰垂下眼,端起自己那杯茶。
右手。
他刻意用的右手,端得很稳。
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端茶用左手,签字用右手,一个人得把多少日子掰成两半过,才能练出这套功夫。
“听说,沈局长在查程敬山的案子?”霍东庭忽然开口。
“霍厅也 know 这个案子?”
“何止 know。”霍东庭往前倾了倾,“敬山的追悼会,我还去了。那么好的一个同志,走的时候,全厅都戴了白花。”
“霍厅记性真好。”
“干预审的,就靠记性吃饭。”霍东庭端起茶,“案子上的事,过目不忘。”
过目不忘。沈峰在心里咂了咂这四个字。
过目不忘的人,偏偏记不清二十三年前借走的照片。
“know,怎么不 know。”霍东庭叹了口气,“当年我在专案组,管预审。敬山是个好同志,可惜了。那案子办得糙,我心里一直搁着。”
“霍厅既然搁着,”沈峰看着他,“当年现场的照片,怎么少了三张?”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凉了。
霍东庭端杯的手没动,笑容也没动。
“照片?”他放下茶杯,“二十多年了,谁记得清。许是上报的时候弄丢了。那时候条件差,丢三落四的事多了。”
“是多了。”沈峰点点头,“丢的还是弹道测标。”
霍东庭笑了。
“弹道测标。”他重复了一遍,摇摇头,“沈局长,二十三年了。二十三年前的照片,就是摆在你面前,你敢拿去当证据吗?”
“不敢。”沈峰说,“所以我来找更敢当证据的。”
“哦?”
“比如,”沈峰放下茶杯,“拿走照片的那只手。”
霍东庭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弹道测标?”霍东庭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沈局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峰笑了笑,“就是觉得巧。丢什么不好,专丢能定第二枪的。”
两个人隔着一张会议桌,对视了三秒。
霍东庭先笑了,笑得很慈祥:“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可查案不是写文章,讲究的是证据。”
“霍厅说得对。”沈峰站起身,“证据嘛,该出来的时候,总会出来的。”
送走调研组,天已经黑了。
站在市局门口,沈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进车流。车尾灯一闪一闪,像一只闭一只睁的眼睛。
今天这一场,双方都没出刀。可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谁都感觉得到那股凉气。
回到办公室,苏瑾迎上来:“怎么样?”
“滴水不漏。”沈峰解着领口,“该承认的全承认,承认的全没用。二十三年前丢照片,他说条件差。四个字,把一切都装了进去。”
“那咱们,”
“他越滴水不漏,越说明他 know 水有多深。”沈峰说,“一个心里没鬼的人,不会把二十三年前的事,答得这么齐整。”
他掏出手机,给韩若冰拨过去。关机。
沈峰没回家,直奔看守所。
路上,雷刚打来电话。
“沈局,霍东庭回宾馆了。调研组的人放话,明天开始看卷。”
“让他看。”沈峰说,“卷是咱们的卷,他爱看多久看多久。”
“万一他看出点什么,”
“他早就看出来了。”沈峰打着方向盘,“他今天来,就是来确认我看出了多少。我跟他,都在称对方的斤两。”
“那谁沉?”
“现在还不 know。”沈峰说,“称到最后一两,才 know。”
佟秉钧听完排头名儿子被抢的消息,捏着紫砂壶的手停在半空。
“啪。”
壶摔在地上,碎成了八瓣。
管教闻声推门,被佟老一个手势止住了。
老头盯着地上的碎片,胸口起伏。那把壶跟了他小二十年,进看守所都特准带着的。今天,亲手摔了。
“我佟秉钧混了一辈子。”他一字一字地说,“坑过人,害过命,可我儿子的坟头朝哪边,我没让人碰过。”
“规矩是我教他的。”佟老抬起眼,“当年在这条船上,头一条规矩就是祸不及家人。他坐在上首,点过头的。”
“祸不及家人。”佟老的声音抖了,不是怕,是怒,“道上混了一辈子的规矩,他连这个都破了?”
“佟老,”沈峰说,“你现在信了吧。在他眼里,你们都不是人,是账。账平了,就撕了。”
佟老胸口起伏了半天,忽然抬头。
“沈峰,我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
“燕京西郊,闻园。”佟老一字一字地说,“书房,从门往里数,第三块地板。四十年前,我亲手给他埋的东西。”
“埋的什么?”
“四十年前埋的,你确定还在?”
“在。”佟老说,“那东西,他不敢明着取。明着取,就是承认有。他那个人,宁可它烂在地底下,也不会落这个口实。”
“你就不怕我挖出来,第一个砸着你?”
“砸吧。”佟老笑了,“我都这副田地了,还怕砸?我就怕一样东西,怕我死了,他还好好活着。”
“保命的东西。”佟老的眼里闪着光,“那时候我就 know,跟他走太近,早晚有一天要用到。挖出来,你就 know 他到底姓什么了。”
沈峰的心跳快了一拍。
“还有。”佟老盯着他,“让白账房见我一面。”
“他在秦城。”
“秦城?”佟老忽然笑了,笑得渗人,“沈峰,你查过没有,当年他被批捕、被押进秦城,那条路线,是谁一手安排的?”
沈峰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把他放进秦城,”佟老的声音像从冰底下冒上来,“就是为了有一天,让他在里头,安安静静地,”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