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带连夜送检。
声纹比对需要样本,闻老那边的样本不好调,霍东庭的现成,调研座谈会上,他讲了四十分钟,全程录音。
第二天上午,鉴定科的电话打进来。
“沈局,第二段录音,比对上了。”技术员的声音发紧,“特征点二十一个,全中。是同一个人。”
二十一个点。
做声纹比对,十六个点就能出倾向性意见。二十一个点全中,鉴定科的老周说,他干了十五年,头一回见。
“样本干净吗?”沈峰问。
“干净。”技术员说,“座谈会录音,四轨,没剪辑。老周连夜做的,怕白天人多嘴杂。”
“报告呢?”
“封好了,三份。”技术员压低声音,“沈局,老周让我带句话,报告一出,他申请调岗。”
“怕了?”
“他说不是怕。”技术员顿了顿,“他说,干鉴定的,一辈子就赌这一回。”
沈峰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很久。
四十年前的一盘磁带。一句“问完就处理,干净利落”。
窗外的天阴着,云压得极低。楼下的梧桐让风刮得哗哗响,叶子落了一地,扫不干净。
佟秉钧这一手,埋了四十年,就等着今天,把霍东庭钉死在磁带里。
可声纹只是声纹。磁带来路、录制时间、取得程序,每一项都要经得起辩方拿放大镜挑。这盘带子能敲开门,还砸不了锁。
要砸锁,得有更硬的东西。
苏瑾把一摞卷宗搬进来,码在桌上。
“沈局,调研组这三天,行程我理了一遍。”她翻开小本,“霍厅看了三本卷宗,全是新案子。积案那边,一本没碰。”
“一本没碰,会上还嫌旧账翻得慢。”小陈撇嘴,“他嫌的,是咱们翻了他经手的那几本吧。”
沈峰捏着鉴定报告,没吭声。
二十一个特征点。声纹这东西,一人一个样,跟指纹一样,赖不掉。
可霍东庭干了四十年预审,报告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能挑出刺来。
“当年物证照片一式三份。”沈峰翻到弹道报告那页,“卷里缺了,省厅底档呢?”
“查过了。”苏瑾摇头,“省厅回函就一行字,查无此页。”
“查无此页。”沈峰笑了笑,“三张纸,二十三年,长腿了?”
“长腿不至于。”小陈凑过来,“长手了。有人伸手拿的。”
“废话。”沈峰把卷宗合上,“关键是,这只手如今在哪儿。”
“沈局,”苏瑾进来,“调研组今天下午撤。霍厅的机票,晚上七点四十,飞燕京。”
“撤?”沈峰笑了,“他来云江三天,卷宗没看几本,茶喝了不少,现在想走?”
“那咱们……”
“座谈会几点开始?”
“十点。市局大会议室,总结会。”
“我去。”沈峰说,“给霍厅送行。”
苏瑾愣了一下:“就这么去?空着手?”
“谁空着手了?”沈峰拉开抽屉,把那台小录音机拿出来,掂了掂,“我带着四十年前的东西,给他送行。”
“万一他当场翻脸呢?”
“翻不了。”沈峰把录音机揣进兜里,“满屋子都是人,他霍东庭一辈子就活一张脸。人越多,他越得端着。”
“那他要是装傻呢?”
“装傻也行。”沈峰笑了笑,“我就让他装。装得越像,心里越虚。”
十点,大会议室。
霍东庭坐在主位,讲完最后一段总结,喝了口茶,照例是左手端杯。
“云江的工作,我是肯定的。”他放下杯子,环视一圈,“不过嘛,也有不足。积案清理,进度偏慢。有些同志,劲头都用在新案子上,旧账翻起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霍厅。”沈峰忽然开口,“说到旧账,我倒有一桩,想请霍厅指点。”
会议室里静下来。
满屋子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有人低头假装翻材料,翻半天,一页没动。
调研组那几个年轻人,脸都白了。这种场合,谁接话谁倒霉。
“程敬山的案子,二十三年了。”沈峰说,“霍厅当年在专案组,管预审。我想请教,当年现场缺的三张弹道照片,到底去哪儿了?”
霍东庭的笑容没变。
“这个问题,你问过我。”他说,“我的回答也一样,年头久了,记不清。”
“那我换个问法。”沈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台小录音机,放在桌上,“霍厅听听这个,兴许能想起来。”
他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底噪。然后,那个苍老的燕京腔,一字一字:
“老佟,账清了。人,清了吗?”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录音机上,又慢慢移到沈峰脸上,再小心翼翼地,移向主位。
霍东庭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三秒。五秒。
他忽然笑了。
“沈局长,”他说,“这是什么东西?”
“闻园书房,第三块地板下面起出来的。”沈峰盯着他,“霍厅听着,耳熟吗?”
“耳熟?”霍东庭摇头,“我这辈子,没听过这个声音。”
“是么。”
“不过我倒要提醒沈局长一句。”霍东庭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来路不明的磁带,当不了证据。录磁带的人是谁,声音是谁的,哪一年录的,你拿得出鉴定吗?拿不出来,就是构陷。”
“鉴定会有的。”
“那就等有了再说。”霍东庭站起身,掸了掸衣襟,“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可我干了四十年预审,送你一句话,”
他俯身,声音压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云江的水,比你想的深。你师父就是水性太好,才淹死的。”
沈峰的手指,在桌下捏成了拳。
二十三年了。师父就躺在三号仓库的水泥地上,眼前这个人,兴许当时就站在旁边看。
他把那股火,一寸一寸压回肚子里。
“多谢霍厅提醒。”他抬起头,笑了笑,“不过我水性也不差。”
“是吗?”霍东庭直起身,“那咱们,燕京见。”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急不缓,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上,一声一声,节奏稳得像钟摆。
会议室里没人敢吭气。小陈凑到沈峰身边,压着嗓子:“沈局,这老东西,油盐不进啊。”
“油进了。”沈峰望着那个背影,“你听他那四个字,燕京见。”
“燕京见怎么了?”
“他没说‘等着瞧’,没说‘走着看’。”沈峰说,“他说燕京见。他把我往燕京引。”
“引你去燕京干啥?”
“不知道。”沈峰眯起眼,“可他越是想让我去,我就越得先去把云江的事办利索。”
散了会,走廊里炸开了锅。人人压着嗓子,人人都在说那盘磁带。
“沈局这回是把天捅了个眼。”有人嘀咕。
“捅得好。”另一个接茬,“早该有人捅了。”
声音压得再低,也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积案组的门,一下午被敲开七八回,全是来“汇报工作”的。
沈峰一概没见。
他心里清楚,这帮人来,不是汇报,是站队。风往哪儿吹,他们往哪儿倒。眼下风还没定,先让他们候着。
当天下午,调研组撤了。
车队驶出市局大门的时候,沈峰站在台阶上,一直看着。
苏瑾小声问:“沈局,就这么让他走?”
“走不了。”沈峰看了眼表,“韩检的边控令,一个小时前发出的。他现在去机场,正好撞上。”
边控令走的是加急件。韩若冰亲自盯着,从省检到机场边检,一路绿灯。
“手续齐不齐?”苏瑾还是有点慌,“他可是副厅。”
“齐。”沈峰说,“协查期间限制离境,条文写得明明白白。他霍东庭干了一辈子预审,最认程序。咱们就拿程序留他。”
“他要翻脸呢?”
“翻脸更好。”沈峰望着楼下的车流,“他敢在机场闹,明天全省都知道霍副厅被边控了。他要脸。”
“他要是硬闯呢?”
“他不会。”沈峰摇头,“这种人,一辈子就讲究个体面。他宁可被拦下来,也不会在登机口撒泼。他丢不起那个人。”
晚上七点,机场。
霍东庭过了安检,刚走到登机口,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迎上来,拦住了他。
“霍东庭同志,不好意思。”为首的那个出示了证件,“接上级通知,您涉及一起案件的协查,暂时不能离境。”
候机厅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霍东庭站在登机口前,看着玻璃外停机坪上的飞机,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回头,他看见沈峰站在十米外的立柱旁边。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
登机口的广播响了一遍又一遍,催旅客登机。
他身边那几个随从,拎着公文包,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有个年轻的想上前说情,被霍东庭抬手拦住了。
“回去吧。”老头说得云淡风轻,“机票退了,行李别动,兴许过两天还用得上。”
随从们面面相觑。
这话说得,像出趟短差。
霍东庭一点都不恼,反倒朝他招了招手,像招呼一个晚辈。
沈峰走过去。
“沈局长,好手段。”霍东庭说,“边控,协查,程序走得滴水不漏。韩若冰教你的吧?”
“霍厅过奖。”
“我不急。”霍东庭整了整袖口,“协查嘛,我配合。”
“可协查有协查的规矩。二十四小时?四十八小时?”
“时间一到,你们拿不出东西,我还是得走。”
“那就走着瞧。”
“走着瞧就走着瞧。”霍东庭忽然凑近了半步,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不过沈局长,趁这工夫,我问你一件事。”
“你知道,你师父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沈峰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晚上,仓库里,他就躺在我脚边。”霍东庭的声音又轻又慢,像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他看着我,说了五个字。”
“你想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