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德海家,在老家属院三楼。
“我跟你去。”韩若冰抓起包。
“你留下,盯着老管家的口供。”沈峰说,“他认的每一条,都问出细节。几月几号,几点几分,在哪间屋。”
“问细了,他就露馅。”韩若冰明白了,“背下来的东西,最怕问细节。”
“对。顶罪的人,只背得出主干,背不出毛边。”
楼下,碰见遛鸟的老头。
“老项?好人呐。”老头说,“谁家电视坏了都找他,修好了连口水都不喝。”
“昨晚见着他了吗?”苏瑾问。
“见着了,八点多出的门。”老头想了想,“不对劲的是,他主动跟我打了招呼。平时老项闷得很,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他跟您说啥了?”
“就说,这天要变了,鸟早点收。”老头咂咂嘴,“我当他说天气呢。”
主动打招呼。那是告别。
两室一厅,家具是九十年代的,冰箱嗡嗡响。他老婆坐在沙发上,眼睛肿成两个桃。
茶几上摆着果盘,橘子皮剥了一半,还搭在橘子上。
墙上挂着全家福。闺女穿学士服,站在中间,老两口一人一边,笑得拘谨。
沈峰在照片上多看了一眼。
“闺女几时办事?”他问。
“腊月。”女人说,“酒店都订了,定金交了八千。”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请柬都写好了,他昨晚还在写。写到一半,搁笔说累了,出去遛弯……”
桌角,一摞红请柬,最上头那张,字写到一半。
“张灯结彩”的彩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苏瑾小声问:“嫂子,他写请柬的时候,说过什么没有?”
“就说,写慢点,别出错。”女人抽噎着,“闺女嫁的是个老师,本本分分的人家。老项说,咱家这样挺好,往后都本本分分的。”
本本分分。
一个守着机要室三十年的人,临走前对全家人说的,是本本分分。
“老项昨晚说遛弯,”她抽着鼻子,“遛弯带什么公文包?”
沈峰心里一沉。
“他平时遛弯,不带包?”
“三十年了,就带个收音机。”女人抹了把脸,“昨晚擦了皮鞋,还把胡子刮了。”
擦皮鞋,刮胡子,带公文包。
这不是遛弯,这是赴约。
苏瑾带人搜书房。抽屉、书柜、床底,一处一处过。
“哥,这儿。”她蹲在五斗橱前,“抽屉有夹层。”
夹层里,一沓复印件。
二十三年前,通讯室值班表。十月那一页,十六号夜班那一栏,签着两个字:德海。
底下压着一张字条,烟盒纸写的,字迹潦草:
货从七号门进。
沈峰捏着那张纸,手心发凉。
二十三年前打给师父的那个电话,“局里的电话”,就是从这张值班表后面的那部电话机里,拨出去的。
“嫂子,”他把字条收进证物袋,尽量放轻声音,“老项最近,见过什么人?”
女人想了半天。
“上礼拜,有个老同事来喝酒。”她说,“走的时候,老项送下楼,在楼下站了好久。”
“哪个老同事?”
“不认得。就听老项喊他,”女人皱着眉,“班长。”
班长。
什么班长,哪个班的班长,她全不 know。
沈峰追问:“那人长什么样?”
“背有点驼,戴个帽子。”女人比划着,“进门不咋说话,跟我们老两口客气了几句,就进书房了。俩人在里头待了俩钟头。”
“说了什么,您一句没听见?”
“老项把门关上了。”女人抹眼睛,“三十年的夫妻,他书房门一关,从来不让我进。我当他管机要,规矩大。”
“走的时候呢?”
“走的时候我端了盘水果出去,那人已经到楼下了。”女人想了想,“老项站在阳台上,看着人家走,看了好一阵。我喊他,他跟没听见一样。”
线索到这儿,断了。
沈峰给雷刚发了条消息:查项德海的履历,年轻时在哪个部队,当的什么兵。
十分钟后,雷刚回过来:通讯兵。云江守备团,话务班。
话务班。
沈峰盯着这三个字。
二十三年前,守在电话机旁边的那个人,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第二天一早,人找到了。
江边,下游十五里,钓鱼的老头报的警。
项德海靠在芦苇丛里,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一瓶安眠药,空了。
法警从包里翻出一封遗书,就一页:
二十三年前那个电话,是我打的。我收了钱,一个人的事,与别人无关。
苏瑾看完,直摇头:“又是全揽。”
“揽得越干净,越脏。”沈峰蹲在江边,看着那块被压平的芦苇,“自杀的人,跳江之前,会先把皮鞋擦亮吗?”
“会吧?体面人……”
“体面人不会选涨潮。”沈峰打断她,“昨晚涨潮,水位两米八。他想让人捞着,还是不想让人捞着?”
苏瑾不说话了。
沈峰沿着江岸走了二十几步,蹲下来。
泥滩上,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往芦苇丛里去。回来的,只有半行,让潮水啃得七零八落。
“昨晚到今早,涨潮一次,落水一次。”沈峰说,“脚印是两拨人踩的。”
苏瑾凑过来看:“两拨?”
“一拨陪他来的。”沈峰说,“走到芦苇丛边上,停住了。你看这步子,间距小,是站着等的。”
江风刮过来,刮得芦苇哗哗响,像有人在里头低声说话。
法医直起身:“死亡时间,凌晨两点到四点。腕上有勒痕,很浅,像被绳子绑过,又解开了。”
“被绑过?”
“说不准。”法医摘了手套,“自杀还是他杀,得回去做完解剖才敢写。”
沈峰望着江面。
江水哗哗地淌,什么也没留住,什么也没带走。
回市局,沈峰直奔档案室。
“通讯室当年的电话录音,”他问管档案的,“还在不在?”
老档案员推了推老花镜:“在。老主任定的规矩,值班电话全录,带子存档,二十五年一销。”
“九八年十月的,调出来。”
磁带架上,一排一排铁盒,贴着手写标签。
老档案员踩着梯子,一盒一盒往下搬,搬了七八盒,灰呛得直咳嗽。
“老爷子,慢点。”苏瑾搭了把手。
“慢不了喽。”老头拍拍手上的灰,“这些带子,跟我年头差不多。我退休它们销毁,前后脚的事。”
“销之前,都得登记吧?”
“登。”老头说,“一盒一号,一号一记。我守了三十年,一只苍蝇都没让它飞出去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胸脯挺了挺。
等会儿他就要 know,飞出去的不是苍蝇,是顶要命的一盘。
老档案员按编号数过去,数到一半,停住了。
“九八年十月十五。”他指着标签,又指下一格,“十月十七。”
中间,空了一格。
十月十六号那盘,没了。
“借阅登记呢?”
老档案员翻出登记本,一页一页翻。九八年的存档,二十年没人借过。唯一一条记录,是三年前,
调阅弹头的那天,项德海本人,签的字。
“是他的字吗?”
老档案员凑近看了看:“是他的。他的字,勾多。”
沈峰盯着那个签名,半天没动。
三年前,项德海摸走了弹头,又摸走了磁带。
他要干什么?销毁?不像。销毁的东西,不会留到今天。
他在攒东西。攒保命的东西。
苏瑾压低声音:“哥,还有件事。协查点外头的监控,上礼拜三,拍到一个戴口罩的。”
“项德海?”
“身形像。围着协查点转了两圈,没进去。”苏瑾咬着牙,“霍东庭在里头,能 know 老柏获救,八成就是他递的信。”
沈峰闭了闭眼。
楼里这只手,他钉了一个多月。天天见,见了还得笑着喊一声项叔。
机要室的小刘,眼睛红红的。
“项叔昨天还帮我值了半小时班。”小刘说,“我要送他下楼,他不让。”
“他提过家里的事吗?”
“就说闺女要结婚,在攒钱。”小刘抹了把眼睛,“沈局,项叔真不是坏人。上个月我填错一张表,是他替我顶的雷。”
“他桌上的东西,谁动过?”
“就他自己。”小刘想了想,“对了,前天他管我要了半盘空白磁带,说录戏。他爱听戏。”
空白磁带。
沈峰跟苏瑾对了一眼。
要转录。他早 know,存档那盘保不住。
韩若冰的电话跟着进来:“老管家松口了。说磁带那句话,是有人教他认的。”
“谁教的?”
“他说,律师。”韩若冰顿了顿,“会见的时候,隔着玻璃教的。”
“有名有姓吗?”
“没记住。就记得,”韩若冰的声音沉下来,“说话带燕京腔。”
燕京腔。
沈峰跟苏瑾又对了眼。
喂口供的律师,燕京来的。教老头认罪的,跟磁带里那个声音,一个地方的水土。
“会见记录调得出来吗?”沈峰问。
“难。”韩若冰说,“辩护人会见,不录音不监听,这是规矩。人家就是钻的这个空子。”
“那就查这个律师的底。”沈峰说,“谁请的,谁付的钱,几时到的云江。”
“已经在查了。”韩若冰顿了顿,“哥,燕京的律师费,一个小时八千。一个七十四的管家,请得起?”
“他请不起。”沈峰说,“可有人请得起。”
“哥。”苏瑾从走廊跑进来,举着手机,“项德海老婆刚来电话,说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老项临走前交代过一句。”苏瑾喘了口气,“他要是出事,就把阳台上那个饼干桶,给沈局长送去。”
沈峰扭头就往外跑。
饼干桶。蓝色的,印着牡丹花,上头落了层灰。
他老婆抱在怀里,手直哆嗦:“我就问了一句装的啥,他跟我急了。三十年的夫妻,头一回跟我瞪眼。”
“他几时交给你的?”沈峰问。
“上礼拜。”女人哭着说,“他说,这东西比他的命值钱。我当是存折。我要 know 是这个……”
沈峰接过桶,掀开盖。
饼干底下,一盘磁带。
标签上,钢笔字,一笔一划:
一九九八年十月十六日,通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