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察组的车进门时，市局大楼里鸦雀无声。
车一停稳，各办公室的门，齐刷刷关严了。
走廊里碰见的人，都贴着墙根走，没人跟督察组的人对视。
小王端着水杯躲进文印室，被雷刚一把薅出来：你躲什么？
刚哥，督察组啊。小王苦着脸，上回来的那拨，把交警队的张队谈得当场哭了。
那是张队屁股不干净。雷刚瞪眼，咱们头儿干净，你怕啥？
小王想想也是，端着杯子又回去了。
雷刚站在走廊里，拳头捏得咯咯响：哥，要不我陪你进去？
你进去干什么？沈峰整理了一下制服，吵架？
他们敢处分你，我第一个不服。
处分我？沈峰笑了笑，我师父的案子没破之前，谁也别想把我从这个位子上挪走。把嘴闭上，把门看住。
雷刚还想说什么，被苏瑾一把拽走了。
走廊拐角，苏瑾压低声音：你跟着添什么乱？这时候进去，正好给人家凑个围攻督察的罪名。
那哥一个人——
哥什么场面没见过？苏瑾说，你信不信，这会儿里头，该紧张的不是他。
雷刚想想督察组那三张公事公办的脸，又想想沈峰那张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脸，嘿了一声：还真是。
督察组，三个人，带队的是个黑脸膛的中年人，姓关，叫关援朝。
谈话安排在市局会议室。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沈峰同志。关援朝开门见山，闻老病逝的谣言，是从你们市局传出去的。遗体拦停火化、强行尸检，也是你拍的板。影响很坏。你认不认？
屋里很静。
苏瑾在门外站着，手心里全是汗。
沈峰坐在那儿，腰板挺直。
报告组长。他说，谣言的事，我不认。
关援朝眉毛一拧：你说什么？
我从头到尾，没说过闻老病逝。沈峰一字一顿，说病逝的，是疗养院的死亡证明。说火化的，是自称家属的人。我拦的，是一具身份存疑、颈部有针眼、体内检出琥珀胆碱的尸体。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命案立案，程序齐全。我查的不是闻老，是一桩谋杀案。
关援朝翻开那份立案决定，看得很慢。
旁边的督察员低声提醒：组长，立案是局党委批的？
批了。沈峰说，集体研究，会议纪要在这儿。
第二份文件推过去。
尸检呢？
省厅法医中心复核过。沈峰说，三方签字，全程录像。
第三份推过去。
关援朝抬起头，头一回正眼打量他：沈峰，你早有准备。
吃这碗饭十三四年了。沈峰说，督察进门先查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关援朝盯着那份立案决定，半天没说话。
琥珀胆碱四个字，在纸上扎眼得很。
死者身份，查明了？旁边一个督察员问。
查明了。沈峰点头，城西桥洞底下的流浪汉，姓冯，都叫他老冯头。失踪三个月，没人报案。
为什么？
他儿子是个傻子。沈峰说，不会报案。这三个月，天天在桥洞底下等他爹回来。
傻子也知道等。旁边一个年轻督察员低声说。
傻子比明白人强。沈峰说，明白人知道没指望，就不等了。傻子不知道，就一直等。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一个没人管的流浪汉，被挑中，当了的替身。死了，还要替别人把戏演完。
沈峰同志，关援朝的语气缓和了一点，就算程序上说得过去，舆论这一关——
舆论我扛。沈峰打断他，组长，我就问一句。一个流浪汉，被人一针打死了，塞进别人的寿衣里。这事，公安管不管？
关援朝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说，命案必破。但是沈峰，注意方式方法。
谈话结束。
三个督察员收拾材料，动作比来时慢了不少。
黑脸膛的关援朝最后一个起身。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忽然问：楼下那棵玉兰，多少年了？
我来的时候就在。沈峰说，十好几年了。
关援朝点点头，树是好树，就是看树的人，得经得住风。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背对着他，压低了声音：
小石头，燕京那边水很深。你自己，多保重。
沈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动。
这称呼，这世上没几个人敢叫。
关叔。他也压着嗓子，您怎么知道这个小名？
你干爹程敬山，当年在燕京蹲点，跟我在一个培训班待过。关援朝没回头，他跟我念叨，家里那个小石头，手硬心软。走吧，别送。
沈峰站在原地，没动。
苏瑾从门外溜进来：哥，那黑脸的，最后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沈峰望着窗外，燕京的水很深。
这是提醒？
是划道。沈峰说，督察里头，也有明白人。
那他为啥不明说？苏瑾问。
明说，就是通风报信。沈峰说，这么说，叫工作提醒。真出了事，人家一个字都没违规。
当官的说话，真累。
不是累。沈峰笑了笑，是贵。一个字一个价，得听的人自己掏。
下午，苏瑾带人找到了老冯头的儿子。
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蹲在桥洞底下，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半块干馒头。
你爹呢？苏瑾蹲下来，轻声问。
小伙子抬起头，嘿嘿一笑：爹去享福啦。穿新衣裳走的。
苏瑾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穿新衣裳走的。
那身新衣裳，是那伙人给他爹换上的。换上新衣，好把人领走，领进别人的寿衣，替别人去死。
孩子这几个月，怎么过的？苏瑾问旁边的社区干部。
捡瓶子。干部叹气，天不亮就出去，天黑才回来。问他等啥，他说等爹。
没人管？
管了。干部说，救助站来过三回，他不去。他说他爹回来，找不着他。
苏瑾蹲下去，把兜里两百块钱塞给那小伙子。
小伙子不要，嘿嘿直乐：爹说了，别人的钱，烫手。
苏瑾转过身，眼泪到底没憋住。
回局里，她把情况一说，办公室里没人吭声。
雷刚把帽子摔在桌上：这帮王八蛋，连个傻子都算计。
不是算计傻子。沈峰说，是算计死人。傻子，只是捎带脚的。
他拿起桌上的案卷，一份一份码齐。
这案子，往后就叫老冯头案。沈峰说，名字得给他写上。他不是谁的替身，他是冯守田。
苏瑾把这个名字敲进系统，敲完停了一下：哥，冯守田这仨字，上卷宗封面？
上封面。沈峰说，被害人，冯守田。一个字都不许省。
雷刚在旁边嘟囔：跟了咱们几天，总算有个名了。
不是几天。沈峰说，是六十五年。人家活了六十五年，不能到最后，连个名都没留下。
傍晚六点，到了跟韩若冰约好的通话时间。
电话没响。
沈峰等了三分钟，打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皱眉，又打了一遍。
还是关机。
韩若冰不是忘事的人。说好的时间，她从没差过一分钟。
苏瑾看他脸色不对：哥，怎么了？
若冰的电话，关机。
飞机上？
她昨天一早就到燕京了，下午就该去报到。沈峰盯着手机，这个点，不该关机。
办公室里，空气一点一点绷紧了。
就在这时，门卫打来电话。
沈局，有您一个包裹。燕京寄来的，加急。
包裹不大，方方正正。
苏瑾拿去过了安检机，没异样。
寄件人呢？沈峰问。
门卫在电话里说：寄件地址，燕京潘家集，一家茶行。留的电话，是空号。
揽收网点，查得到吗？沈峰问门卫。
潘家集西口一个网点。门卫说，我把单号发您。
十分钟后，苏瑾回话：网点监控查了，寄件人戴着口罩帽子，现金付的，前后不到两分钟。
又是现金。雷刚骂了句，这老东西，花现金跟上瘾似的。
不是上瘾。沈峰说，是习惯。二十多年前没电子支付，他们的规矩，都是那会儿定的。
又是茶。
沈峰戴着手套，拆开。
一盒茶叶。
明前茶。
茶叶盒底下，压着一张卡片。毛笔字，笔锋很稳：
小沈，云江的账，翻篇了。燕京的茶刚沏上，来喝一杯。
落款没有名字。
就一个字。
闻。
苏瑾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是请帖？
是战书。沈峰把卡片放下。
韩若冰在燕京，电话关机。
老头在燕京，递来请帖。
两件事搁在一块儿，傻子都看得懂。
人，在他手里。茶，在他桌上。
苏瑾把那盒明前茶拿起来，翻来覆去看：哥，茶会不会有问题？
不会。沈峰说，他要的是我活着去，不是死着到。
那也不能喝。
当然不能喝。沈峰把茶盒推到一边，留着。将来开庭，这也是物证，名目我都想好了，恐吓信。
雷刚愣了愣，乐了：恐吓信用明前茶，这老头，够下本。
他下的不是本。沈峰说，是饵。
这一局，鸿门宴也得去。由不得他。
去，是鸿门宴。不去，韩若冰就是他案板上的鱼。
苏瑾红着眼圈，帮他收拾东西：哥，部里我去过，接头的人我给你列个单子。
不用。沈峰把一支录音笔揣进内兜，我这次，空着手去。卷宗上的东西，一样不带给他看。
不带案卷，带什么？苏瑾问。
带这个。他拍了拍胸口。
沈峰沉默了很久，拿起手机，拨了航空公司的订票电话。
一张明天飞燕京的票。他说，最早的一班。
哥，我跟你去！雷刚急了。
你留下，守老冯头案。沈峰说，云江是根，根不能动。
那你一个人怎么办？
谁说我一个人？沈峰看了一眼那张卡片，他不是请我喝茶吗？
他顿了顿。
我把账，给他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