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挂钟,滴答,滴答。
沈峰在原地站了三秒。
师父。这个词从闻老嘴里说出来,像一根锈钉子,慢慢往他心口里拧。
可他等这句话,等了二十三年。
“你调查过我。”沈峰说。
“废话。”闻老笑了,“你从云江动身那一刻,你的档案就在老夫桌上了。三十一岁,右手有枪伤,未婚。”
“漏了一条。”
“哪条?”
“小名。”沈峰盯着他,“我师父给我起的。”
闻老端起茶,不接这个话茬。
“坐。”闻老指了指椅子。
沈峰没动。
师父坐过这把椅子。
二十三年前,那个男人也是这么站着,还是这么坐着?他最后喝的那杯茶,是不是也是这个味儿?
“站着也行。”闻老自顾自说,“二十三年前,你师父程敬山,就坐你那儿。也是梗着脖子,也是这副眼神。”
“你认识我师父。”
“何止认识。”闻老放下茶杯,“他查我,查了三年。账册、磁带、人证,攒了一铁盒。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沈峰的手,慢慢攥紧了。
“你知道他多能磨吗?”闻老伸出三根手指,“扮成收废品的,在闻园墙外蹲了仨月。老夫的人赶了八回,他回来八回。”
“后来呢?”
“后来老夫请他进来收。”闻老笑了,“废品让他收,话也让他套。你师父走的时候,还以为自个儿赢了。”
“他赢没赢?”
“他赢了证据。”闻老收起笑,“输了命。”
这句话,沈峰在心里等了二十三年。
真听见了,反倒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像一颗烂了半辈子的牙,拔掉的那一刻,就一个感觉,空。
“说具体点。”沈峰说,“他查到了什么,让你非得要他的命?”
“想知道?”闻老笑了,“拿东西换。”
“换什么?”
“你存的那三份复制件。”闻老说,“老夫告诉你,你师父查到了什么。公平。”
沈峰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请他喝茶。”闻老说,“就在这张桌上。我劝他,茶要趁热喝,人要往活处走。”
“他没听。”
“他没听。”闻老点点头,“后来我才知道,有人给他递了另一杯茶。三号仓库,黑灯瞎火,一颗子弹。”
沈峰记得那个夜里。
他刚上小学一年级,腊月里,师父说好来开家长会。他在雪地里等了一晚上。等到半夜,等来的是师父的娘一记耳光。老人家以为他知道什么。
后来很多年他才懂,那一巴掌,打的不是他,是这个不讲理的世道。
闻老说得轻描淡写,像说别人家的事。
可每个字都是刀子。
翻译过来就是,你师父不买账,所以他死了。你买不买?
“谁递的茶?”沈峰的声音哑了。
“重要吗?”闻老抬眼看他,“递茶的人,老夫后来也替你师父收拾了。你们师徒俩的账,老夫做得够意思。”
“补枪那一下,是左手。”沈峰一字一顿,“那年秋天摔断右手的预审科长,就霍东庭一个。卷宗里那把报失的旧枪,也是他的。”
“霍东庭现在,在里头啃窝头。”沈峰说,“你的枪,成了废铁。”
“废铁?”闻老不以为意,“枪这种东西,老夫有的是。”
“那握枪的手呢?”
“手也有的是。”闻老笑了,“小沈,你抓一个,老夫能再雇十个。”
“雇十个,也顶不上一个霍东庭。”沈峰说,“好枪好找,敢朝警察开枪的手,不好找。”
“哟。”闻老眉毛一挑,“查到这份上了?不错,比你师父当年快。”
沈峰死死盯着他:“我师父临走那晚,给你留了什么话?”
“话?”闻老想了想,摇头,“没留话。他那个人,硬得很,到死没求过一个字。”
沈峰眼前,晃过师娘的脸。
师父走后,师娘守着一张遗像过了二十三年。逢人就笑,说敬山出差了,出远门。
一家子人,替这个男人,把谎圆了半辈子。
“你师父倒是提过一个人。”闻老忽然说,“就一嘴。”
“谁?”
“他说,小石头那孩子,手硬,心软,将来比我强。”闻老看着他,“老夫当时没往心里去。一个毛孩子。”
沈峰的喉咙,猛地一紧。
“他欠你什么?”
“欠老夫一杯茶。”闻老笑了,“那天的茶,他一口没动。”
“我替他还。”
沈峰说着,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走到案前,手腕一斜。
茶水泼在宣纸上,翻篇两个字,晕成一团墨。
“我师父不喝,是因为你的茶脏。”沈峰把杯子搁下,“我替他泼了。”
闻老盯着那团墨,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泼得好。字是昨晚写的,纸是前年的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小沈,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吓你,是教你。”
楼下,潘家集的喧闹隐隐约约飘上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三轮车的铃铛声。
隔着三层楼,那些声音听着,像另一个世界。
沈峰忽然明白闻老为什么把茶行开在这儿。
底下越是烟火气,楼上这杯茶,就越不像人间的东西。
“教我什么?”
“教你认一个理。”闻老回过头,“云江那盘棋,老夫是让给你下的。佟家也好,霍东庭也好,老夫没拦你。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那些都是旧账,翻就翻了。”闻老走回桌前,手指点着桌面,“可燕京这盘,你不能下。再下,就出人命了。”
沈峰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说反了。”沈峰看着他,“不是我不能下,是你怕我继续下。”
他往前一步:“我来燕京,一个人来的。知道我为什么不带卷子吗?”
闻老眯起眼。
“磁带、账册、日记,复制件分了三份。”沈峰说,“我四十八小时不往回打电话,它们自己会走。走到哪儿,你猜。”
这话,七分是诈。
三份复制件是真的,定时发送也是真的。可真到了那一步,东西发出去,打到哪儿,疼不疼,他也没底。
但今天坐在这儿,没底的事,也得说出有底的调。
跟老狐狸过招,你露一分虚,他就敢咬掉你一根手指头。
屋里彻底静下来。
闻老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钟,忽然笑了,鼓掌:“好,好一招死棋。”
“所以你扣我没用。”沈峰说,“动我一根指头,账自己走。”
“老夫信。”闻老坐下,慢悠悠端起茶。
袖口滑上去一截,露出一只手。
手背上有一块疤,旧伤,烫的,皮肉拧成了一朵干花。
他忽然想给杜晓棠打个电话。
想问她,这么多年,每天看着柜台外人来人往,等的到底是哪一刻。
是等哥哥回来,还是等这只手,落到案卷上。
他把手机摁住了。
现在不能打。他每拨一个号,都可能是在替人家画地图。
沈峰的目光在疤上停了一瞬。
杜晓棠说过,当年往茶里弹烟头、被滚水烫了手的,就是东家本人。
错不了。眼前这个笑眯眯的老头,就是那张网的正中间。
“不过小沈,”闻老呷了口茶,“你也别高兴太早。”
他吹了吹茶叶,眼皮都没抬:“你以为,韩若冰现在还在老夫手里?”
沈峰心里咯噔一下。
“三天前,她在。”闻老抿了口茶,“昨天早上,人没了。”
“没了?”
“门没坏,锁没撬。”闻老放下茶杯,“送饭的进去,屋里就剩一杯茶,还温着。”
沈峰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冷。
门没坏,锁没撬,人没了。要么她本事通神,要么,有人放她走。
放她走,图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往下想,每一种可能,都比被扣着更瘆人。
“说这话的人,是我。”闻老摊手,“老夫,也在找她。”
“你找她干什么?”
“客人不辞而别,”闻老摊手,“做东家的,总得问问,是茶不好,还是招待不周。”
“都不是。”沈峰说,“是东家本身,有问题。”
“那也得找。”闻老叹气,“一个小姑娘,人生地不熟。万一磕着碰着,老夫怎么跟你交代?”
“交代?”沈峰冷笑,“你是怕她带着的东西,磕着碰着你。”
沈峰盯着那张笑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破绽。
没有。
这老东西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写着滴水不漏。
“你以为老夫骗你?”闻老像是看穿了他,“回去查查吧。查查你那小检察官,昨天早上,在哪儿打过电话。”
沈峰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转身往外走。
楼梯口,唐装人不知什么时候候在那儿,还是那副笑:“沈局长,慢走。茶还温着,常来。”
“告诉你们老爷。”沈峰头也不回,“茶,我喝过了。下回,我沏。”
出了茶行,风一刮,沈峰打了个寒颤。
十月底的燕京,太阳不顶用了。他站在街上,后背上那点汗,让风一吹,凉得贴肉。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他身边过,吆喝声拖得老长。
他忽然想起师父。
二十三年前,那个人是不是也从这扇门里出来,也让这么一阵秋风,吹透了后背?
然后,那个人没回家。
沈峰攥了攥右手。掌心的枪伤,隐隐发胀。
师父,你没走完的路,我替你走。
刚才那番死棋,三分是真,七分是赌。赌闻老不敢动他,赌闻老真在乎那几份东西。
第一把,他赌赢了。
可韩若冰跑了这件事,像块石头压在心口。
跑了,是好事还是坏事?她一个人,人生地不熟,能跑哪儿去?
还有闻老最后那句话,查查她昨天早上,在哪儿打过电话。
老东西从不白送人线索。他给的线索,一半是钩,一半是毒。
沈峰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那个号,他存了有些年,一次没敢拨。
备注只有一个字:关。
关援朝。部督察组的老人,他师父在世时跟人在一个培训班待过,这些年一直单线跟他联系。能把他从云江叫到燕京这盘棋里的,除了这位关叔,没别人。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没落下去。
这扇门,他今天,敲还是不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