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云江市局会议室,人齐了。
沈峰从燕京赶回来,进门时右手按着后颈。
高铁上四个钟头,他一眼没合。
会议室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
雷刚踩椅子上去拧了两圈,拧亮了。
“行啊雷队。”小陈在下头扶着椅子,“还会修灯。”
“当年蹲坑,楼道的灯全是我修的。”雷刚跳下来,“不修亮点,漏了人算谁的?”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翻录的磁带,拍照的账本,一沓新到的材料。
“先说杜晓棠。”韩若冰开口,“人昨天下午进了省检的证人保护点,平安。”
“活账呢?”雷刚问。
“移交了。”韩若冰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原件,一页不少。”
雷刚长出一口气:“这姑娘,命大。”
“她怎么样?”沈峰问。
“瘦了点,精神还好。”韩若冰说,“进去第一件事,是问她哥的案子。”
“你怎么说?”
“我说,凶手钉死了,两审都跑不了。”韩若冰顿了顿,“她听完,哭了一场。哭完,把本子给了我。”
“保护点那边,条件怎么样?”
“两居室,有暖气和灶。”韩若冰说,“我问她还想添什么,她说,想要一台缝纫机。”
“缝纫机?”
“嗯。她说在茶行那些年,手上没活就心慌。踩缝纫机,心里踏实。”韩若冰说,“我让人去办了,明天就送。”
“多配一个人。”沈峰面上不动声色,“她那个茶行,里里外外多少人见过她。如今人没了,知道底细的,越少越好。”
“已经安排了。一个女干警,跟她同岁,扮作合租的。”
“她还托我带一样东西。”韩若冰看向沈峰,“一个小本子,巴掌大。她说,这个,只给沈局一个人看。”
沈峰接过来,没拆,先揣进兜里。
“逐条过一遍。”他说。
苏瑾翻开笔记本:“佟家那边,上诉状已经递到省高院,佟老请了燕京的大律师。”
“多大?”
“燕京最贵那栋写字楼里挂牌的那种大。”苏瑾说,“主打程序,咬死了取证瑕疵。”
“让他咬。”沈峰说,“咱们的取证,每一步都有督察组跟着。他要打程序,陪他打。”
“还有。”苏瑾抬眼,“佟小军在看守所递了份材料,说要揭发他爹。”
雷刚嗤了一声:“这小子,风向看得真准。”
“意料之中。”沈峰说。
“材料里写的什么?”韩若冰问。
“我扫了一眼,写的全是鸡毛蒜皮。”苏瑾摇头,“他爹哪天收了谁一箱酒,哪天让人安排了个编制。真东西,一条没有。”
“他留着真东西呢。”沈峰眯起眼,“这小子比他爹精。他爹是把账烂在肚子里,他是把账拆着卖,页页都卖在刀刃上。”
“那咱们理他吗?”
“理。”沈峰说,“他递一页,咱们核一页。真的,记上。假的,也记上。”
“记到他山穷水尽那天,他手里那本账,自然得全倒出来。”
“这不是挤牙膏么。”雷刚嘀咕。
“挤牙膏好啊。”沈峰说,“牙膏挤到最后,皮都给你挤瘪。”
“小杜的事,定了。”苏瑾翻了一页,“晓棠要把他葬回祖坟,挨着爹娘。”
沈峰没说话。
小杜,押货人,死的时候二十六岁。跟你师父,同一个晚上没的。他的遗体,三年后才从下游捞上来,泡得不成样子,晓棠认了半年才敢认。
“葬礼仪仗,局里不出了。”沈峰说,“他那个身份,档上不好写。由家属安葬,专案组派两个人送行。花圈,从简。”
“名分呢?”雷刚问。
“名分,先欠着。”沈峰说,“案子翻过来,他的名字自然能写上碑。出殡那天,我去。”
二十六岁,替人押了半辈子货,最后替公道押了一回命。
“老冯头那条线,先放下。”小陈接茬汇报,“琥珀胆碱,我让人改查近三个月的购药、领药记录。”
“怎么个查法?”
“二十三年前的老账,翻烂了也对不上。”小陈说,“这种药,管得死,能拿到的渠道就那么几个。我把全市近三个月,医院、兽医站、医药公司的购药领药单子全调了,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对。”
“有眉目了?”
“市里两家医院,数对得上。”小陈皱着眉,“问题在城郊一个诊所。近三个月,他们领了两支,处方开的是羊癫疯急救,可那家诊所,从没收过这种病人。”
“药领出去了,没用到病人身上。”沈峰的声音冷下来。
“对。空了两支。”小陈说,“领药的签字,是诊所大夫。我让人把他控制了,正问。”
“这种事,开方的多半不是主谋。”沈峰说,“主谋不会自己伸手买药。买药的是跑腿的,跑腿的背后,才是拿药的。”
“我知道。”小陈点头,“所以我不光对处方,还把那两家兽医站、医药公司近三个月经手的人,全列了单子。”
“怎么说?”
“单子上有个名字,起了三遍。”小陈把本子翻过来,“不是大夫,是个跑运输的,给三家送过货。”
“傻儿子呢?”
“保护点里住着,秦护士陪着。”雷刚说,“专家后天到,评估他能不能作证。”
“情绪呢?”
“稳。就是离不开粉笔,睡觉都攥着半根。”雷刚叹了口气,“这些年,他被人塞进疗养院,外头的世界什么样,他都快忘了。”
“他那幅画,固定下来了吗?”沈峰看向雷刚。
“拍照、封存,都做了。”雷刚顿了顿,“沈局,他说他爹老讲那条船的时候,我后背发凉。大灯,网,人被领走。二十三年,他爹在船上的事,全在他这几截粉笔里。”
“这条线,先压一压。”沈峰说,“顺发号的案子,牵的是罗四海家三条命,往后有大用。”
“明白。”
……
市看守所。
佟小军趴在铺上,又写了一页材料。
写完看一遍,撕了,重写。真的不敢写,假的不甘心写。挤给谁看,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会议室里,苏瑾的手机震了。她看一眼,脸色变了。
“沈局,宣判结果出来了。”
“念。”
“霍东庭,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苏瑾往下划,“重大立功,当庭检举,另案处理三人。”
“名单。”沈峰说。
“第一个,齐守业。”
“他咬齐守业,咬的什么?”
“说齐守业九几年在云江,替霍东庭递过三回话。”苏瑾翻着材料,“递话的条子,他说他留着底。”
“留了二十三年?”
“嗯。缝在棉袄里,他老婆都不知道。”
“这老小子,只怕从递话那天起,就给自己留了后手。”雷刚骂道,“早备下的棺材本,老狐狸。”
“第二个,集古斋原经理,姓钱。”
“姓钱的不是在国外么?”沈峰皱眉,“人在国外,他检举什么?”
“检举他当年经手的三笔茶叶款。”苏瑾说,“说钱是他收的,可收完就上交,上交到哪儿,他不知道。”
“这一条,咬得不痛不痒。”韩若冰说,“他人不到案,光一纸检举,定不了案,也翻不了案。不然,人躲在国外,急什么?”
“可他偏偏选了这时候咬。”沈峰面上不动声色,“人躲在国外,嘴伸到庭上。这一条不是咬给法官看的,是咬给咱们看的。”
“什么意思?”
“集古斋这条线,他先挂个号,占个检举的名。”沈峰说,“将来查到头上,他有话说。”
“占了号,就占了先。”韩若冰接道,“好算计。”
苏瑾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念啊。”雷刚催。
苏瑾抬起头,声音发干。
“第三个,程敬山。”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小陈第一个炸了:“放屁!程队殉职二十三年了!”
“检举材料里说,”苏瑾的嗓子发紧,“二十三年前的香火钱,经手人是程敬山。说他生前,拿过东家的钱。”
雷刚一拳砸在桌上:“咬一个死人!死人不会辩!”
霍东庭一张嘴,三个人全成了垫脚的,全成了他立功路上的工具人。
“检举材料什么时候递的?”沈峰问。
“开庭前一天。”苏瑾说,“密封件,直接递的审判长。”
“谁经的手?”
“霍东庭的辩护律师。”苏瑾翻着记录,“燕京来的,上个月刚换的。”
上个月刚换。
沈峰心里冷笑。
这不是霍东庭一个人想立功,是有人把话递进了高墙,借他的嘴说出来。
案翻不了,就翻人。
把记账的翻成收钱的,把办案的翻成涉案的。师父脏了,证据链就脏了,他这个徒弟,也脏了。
从保管箱打开那天起,对方就不打算保案子了。
他们打算掀桌子。
韩若冰没说话,转头看沈峰。
沈峰坐在那儿,面上不动声色。右手旧伤那块膏药,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
师父。
保管箱是师父的,底账是师父的,磁带是师父的。这案子从根上,是师父用命换来的。
如今一盆脏水泼下来,先泼的就是师父。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早凉透了,从舌根一直苦到胃里。
他想起师父下葬那天,也是这样的阴天。花圈摆了一院子。
那会儿他才七岁,被人领着站在灵堂边上,个子刚够着桌子沿,给来人一个一个鞠躬。
来的人都说,敬山是好人。
好人。二十三年后,好人的名字,出现在了检举材料里。
“是霍东庭自己想立功,”韩若冰缓缓开口,“还是有人教他咬?”
“教他咬的人,”沈峰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是想让我们自己先乱。”
“脏水泼到殉职警察头上。”韩若冰说,“正好说明,他们怕了。”
“怕箱子。”沈峰说,“箱子开了,东西见了光。案翻不了,只能翻人。”
雷刚骂了句脏话:“那咱们就这么看着他咬?”
“他咬他的,我查我的。”沈峰抬眼,“师父清白不清白,不在他嘴里,在证据里。”
散会,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人都走了,脚步声远下去,最后剩暖气片的咔咔声。
沈峰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磁带,账本影印件,宣判笔录,摊在灯下,压在心上。
沈峰把兜里那个小本子掏了出来。
牛皮纸的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角缝过线。是拆开又重新缝上的。
他翻开第一页。
一页毛笔小字,墨色发旧。
第一行,写着:
程敬山,腊月,茶叶款一笔。
师父的名字。
真的在活账上。
沈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小杜用命护下来的本子,不会是假的。师父的为人,他从满月酒那杯酒算起,跟了七年,更不会是假的。
两本账,必有一本,藏着没翻出来的东西。
他把本子往后翻。
第二页,第三页,往后十几页,记的都是别人的名字。茶叶款,瓷器款,字画款,小楷记得工工整整。
再没有师父的名字了。
就第一页,第一行,孤零零那一笔。
像一根钉子,钉在本子的最前头。
太显眼了。
沈峰又看了一遍。墨色,运笔,都跟后头那些条目一个样。
可越是严丝合缝,他心里那个疙瘩就越大。
师父要是真收了钱,白账房为什么偏偏把他记在第一页?
账本的规矩,头一页记的,从来不是伙计。
是招牌。
窗外,天阴下来了,像是要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