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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雪提前了

    顺和号的收网,定在十一月二十二,凌晨四点。


    这个点儿,是雷刚定的。


    前一夜,他在码头蹲到半夜。顺和号后半夜两点装的船,吊机一停,船上就熄了灯。


    跑海的都知道,船装了货不歇晌,天一亮就走。要拦,就得赶在它出港之后、进外海之前。离岸远了,怕它狗急跳墙把东西沉了。离岸近了,岸上的人一嗓子就听见了。


    四点,船行到北湾港外海十几海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就这儿。”雷刚在电台里说,“三条艇,两明一暗。暗的那条缀后头,防它掉头。”


    北湾港外海,海警的三条艇关了灯,贴着浪走。


    雷刚在指挥艇上,眼睛熬得通红:“峰哥,雷达咬住了,航向境外,时速十二节。”


    “挂的什么?”


    “冷链,报关单是冻鱼。”


    “冻鱼。”沈峰在电话这头冷笑,“腊月那批,进山了。今天,就让它们进网。”


    “督察组的兄弟问,要不要留两个在岸上。”雷刚又问。


    “留。”沈峰说,“这条线打从立案那天起,就拴在咱们手里。船要拦,岸也得看死。”


    四点二十分,三条艇包上去。


    高音喇叭一响,顺和号还想跑,加了一脚油。


    “拦。”


    海警艇横切过去,硬生生逼停。


    登船,控制船员,一共十一个。


    为首的那个,大高个,皮夹克,一张嘴东北腔:“干啥啊?我们打鱼的!”


    雷刚一把把他摁在船板上:“打鱼的?榆关服务区,接人的是谁?”


    大高个的脸,唰地白了。


    白归白,嘴上还硬:“啥服务区?大哥,你认错人了吧。我这半个月都在船上,服务区长啥样都不知道。”


    “半个月在船上?”雷刚揪着他的皮夹克领子,把人拎起来半尺,“那你说说,船上几个人?”


    “十一个啊,这不都在这儿么。”


    “伙食呢?十一个人的伙食,我瞅瞅你们后舱。”


    “后舱的米袋子我掂了,二十斤装,剩个底儿。”雷刚冷笑,“十一个壮劳力跑长途,二十斤米吃半个月?你糊弄鬼呢。”


    大高个眼珠子转了转:“那、那个,弟兄们饭量小。”


    “饭量小。”雷刚点点头,“行。那再问你个饭量大的。”


    “腊月二十六,榆关服务区,监控里头一米九的大个子,穿的就是这件皮夹克。左袖口磨破一块,拿黑线缝的。”


    他一把攥住大高个的左腕,撸起袖子。


    袖口上,一块黑线缝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


    “这补丁,也是半个月前缝的?”


    大高个不吭声了。


    “查舱。”雷刚一挥手,“一组控制舱面,二组跟我下舱。”


    冻舱打开,全是冻鱼,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


    “警察同志,真是打鱼的。”船长点头哈腰,“手续都在,您随便查。”


    “随便查?”雷刚拎起一箱冻鱼,摔在甲板上,“那我问你,冻鱼去境外,你们船底的油,怎么是满的?”


    船长的笑,僵在脸上。


    跑单程的冷链,没人舍得加满油。


    “往下查。”


    船员里有个年轻的,腿一软,先跪了。


    暗舱的夹层,在冻舱底板底下。撬开,一条窄道,塞着十二个木箱。


    箱子打开,雷刚愣住了。


    不是文物,不是毒,不是枪。


    是档案。


    牛皮纸的卷宗,一捆一捆,扎得方方正正。


    雷刚跑了半辈子外勤,抄过的暗舱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冻货,私烟,文物,枪,什么没见过。一船的档案,头一回。


    他蹲在窄道里,拿手电照着,一箱一箱看过去。木箱是新打的,钉子还亮着,箱壁上拿油漆刷了编号,一到十二。


    箱子里垫着防潮的塑料布,塑料布里头,又裹了一层油纸。


    裹得这么仔细,不是怕水,是怕伤着纸。


    拿东西当命,说明这东西,比命金贵。


    最上面一箱,第一本的封皮上,写着一串编号,落款是几个不同的单位。


    雷刚的手,抖了一下。


    牛皮纸,麻绳,有的封皮都磨白了。这不是新做的账,这是攒了几十年的老底。原来人家不光藏,还打算运出海,运到谁也够不着的地方去。


    “峰哥。”雷刚的声音都变了,“不是货。是一船的老账,他们要沉海灭迹。”


    “全数封存,一本不许少。”沈峰在那头一字一顿,“照相,编号,省检的人今天到。”


    “明白。”


    “还有。”沈峰叮嘱,“押船回港,全程双人。谁靠近那十二口箱子,先问,再扣。”


    “放心。”


    ……


    船拖回港里,天刚亮。


    沈峰和韩若冰一早从云江飞抵北湾港,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苏瑾带着卷尺和照片,上了船。


    “船尾。”她说,“先看船尾。”


    船尾的左舷,一道旧缺口,焊补过,疤痕还在。


    苏瑾把傻儿子的粉笔画拿出来,比上去。


    缺口的位置,形状,分毫不差。


    她蹲在船尾,拿卷尺又量了一遍。长一拃,宽两指,缺口下沿有个往外撇的小钩。粉笔画的右下角,也有这么一个小钩。


    傻儿子画的时候,手是抖的,线不直。可这个钩,画了三笔,笔笔都有。


    二十三年前那一撞,撞在船板上,也撞在那孩子眼睛里。他这辈子就记住这一条船,记住这道疤。


    她又摸了摸焊补的疤口。焊渣粗,走枪走得急,是野路子焊的,不是船厂的活。


    “焊了有些年头了。”她站起身,“也就是说,撞完之后,这条船修过,接着跑。跑到现在。”


    “法医那边说的线头,对上了。”她吐出一口气,“这条船,二十三年前,就在那片海上。”


    雷刚凑过来看:“这就算钉死了?”


    “缺口对上,只是头一颗钉。”苏瑾说,“船籍档案我调了,这条船九六年下水,船东换过四回,每回都是亲戚卖给亲戚。”


    “左手倒右手。”


    “对。现在的船东,挂在一个死人名下。那渔民三年前就没了,户口销了,船照没销。”


    “死人挂名,家属收钱。”雷刚骂了一句,“这船东,就是个牌位。”


    “牌位也得查。”沈峰说,“钱走到他名下,又走到哪儿去了?”


    “查了。”苏瑾翻着记录,“每季度一笔租金,走现金,存进北湾港一个信用社的户头,再分批取走。取钱的人,戴口罩,监控拍不清。”


    “取了几年?”


    “十九年。”


    十九年,现金,口罩。跟师父那个手机号的养法,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信用社那边,我去跑一趟。”苏瑾说,“十九年的存取底单,一张纸一张纸地翻。存的钱是哪来的,取的钱哪天取的,总有个数。”


    “戴口罩那个,拍不清脸,还拍了什么?”


    “我让他们把历年的监控截图全调出来。”苏瑾说,“脸拍不清,可人有别的东西变不了。身高,走路的架势,进门迈哪条腿。十九年,几十趟,我就不信他每回都一个打扮。”


    “还有手印。”沈峰说,“存取凭条,十九年前的,未必都录了系统。底单上要是留了指纹。”


    “那就是十九年前的指纹。”苏瑾接得快,“老底子,跑不了。”


    “嗯。”沈峰说,“这条线慢,可慢有慢的好处。他们以为现金干净,查不出。咱们偏从现金里,把这个人抠出来。”


    ……


    上午十点,木箱清点完毕。十二箱,一本不少。


    沈峰把最上面那箱打开,抽出一本旧卷,当场翻。


    纸页发黄,装订线都脆了。这是攒了几十年的黑底,差一点点,就进了公海。


    他合上卷,胸口堵得慌。


    “这些卷,回头请老马来认。”沈峰说,“哪本是市局的,哪本是后来塞的,他一眼能分。”


    还多了十几箱别的东西,都是各地陈年的旧档,要运出去沉海。


    “销赃。”韩若冰面色凝重,“文物走明面,档案走暗舱。这一船,是要把黑历史的原件,全喂给海。”


    年轻船员当天下午就开了口。


    “我就是个搬货的。”他哭得稀里哗啦,“箱子上船的时候,大副不让问,问一句,扣三天工钱。”


    “箱子上船前,在哪儿存的?”


    “北湾港东郊,一个冷库。”年轻人抹着鼻涕,“我搬过三回,都是半夜装船。”


    “半夜几点?”


    “后半夜,两三点。”年轻人说,“车到冷库门口,不开大灯,摸黑进院。箱子从库里推出来,直接上车,前后一袋烟的工夫,装完就走。”


    “冷库里头什么样?”


    “没让进。”年轻人摇头,“车到跟前,我们就在外头等。有一回我憋不住了想撒尿,往库门跟前凑了两步,大副一嗓子就吼过来了,站住,那儿也是你去的?”


    “库里存的都是箱子?”


    “不知道。库门从来不开全,就开一条缝,箱子从缝里递出来。”年轻人想了想,“不过有一回,递箱子的时候,我从门缝往里瞄了一眼。里头黑着灯,就最里头一点亮。货架子老高老高,码的全是木头箱子,跟咱船上这十二口,一个样。”


    雷刚跟旁边的记录员对了一眼。


    不止十二口。冷库里,还有。


    “冷库谁看着?”


    “不知道名。就见过一个看门的老头,爱听戏。”


    “爱听戏?”


    “嗯。门房里搁个半导体,咿咿呀呀的,老唱。”年轻人说,“有一回装完车,我去门房讨口水喝,老头正跟着哼呢。哼的啥我听不懂,就记着一句,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空城计。


    雷刚把口供记下来:“冷库地址,画出来。”


    ……


    另一间舱里,大高个还在扛。


    “我啥也不知道。”他把头扭到一边,“跑船的,不问货。”


    “不问货?”雷刚把一张照片拍在他面前,“榆关服务区,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你接的人,现在在哪儿?”


    大高个瞅了一眼,不吭声了。


    可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搓得飞快。


    ……


    与此同时,北湾港东郊,冷库。


    门房里,一台半导体咿咿呀呀地唱。


    看门的老头闭着眼跟着哼,哼的正是那一句,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


    中午,船长室搜证。


    一部卫星电话,就摆在桌上。


    电话突然响了。


    满屋子的人,瞬间静下来。


    雷刚看了沈峰一眼,按下免提,没吭声。


    对面也不说话。三秒钟的沉默,电流声滋滋地响。


    “货呢?”对面终于开口,就两个字。


    雷刚不接话。


    对面又静了三秒,忽然笑了。


    “知道了。”那人说,“告诉岸上,雪提前了。”


    电话挂断。再打过去,关机。


    “雪提前了。”韩若冰皱眉,“什么意思?”


    “冻鱼没了,可以再运。”沈峰的声音冷下来,“这批档案没了,是要命的事。这句话,是说给岸上听的,东西丢了,提前动。”


    “岸上会怎么动?”


    “不知道。但一定比咱们想的快。”


    船被截了,档案丢了,对方不慌不忙,就撂下一句雪提前了。往深了说,这不是报信,是下令。


    能让岸上提前动的预案,只怕早就写好了。船一丢,冷库那头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挪库。最坏的可能,是他们连夜就搬,等咱们的人赶到,库里就剩四个空墙角。


    “那个打电话的人,”韩若冰盯着那部卫星电话,“口气很稳。船被截了,档案丢了,他不慌,也不问人在哪儿,就问了两个字,货呢。”


    “货比人金贵。”沈峰眯眼,“十一个船员,在他嘴里,抵不上一个货字。”


    “所以他不是船东,也不是船长。”韩若冰慢慢理着,“他是管货的。岸上那个链条上,专管这一环的人。”


    “对。而且你听他说告诉岸上,他自己不在岸上。”沈峰说,“这条船往外走,岸上另有一班人等着接信儿。信儿一到,那头就要动了。”


    “冷库?”


    “冷库头一个。”沈峰说,“库里还有箱子。从这儿到北湾港东郊,两个钟头。”


    韩若冰看了一眼表:“咱们的人,到得了吗?”


    “雷刚已经让北湾港分局先动了。”沈峰说,“便衣,便车,先把冷库四围看起来,许进不许出。”


    “要是他们今晚就动手搬呢?”


    “那就人赃并获。”沈峰一字一顿,“就怕他们不来搬。库里那些箱子,就是第二个十二箱。”


    雷刚走过来:“峰哥,船员全扣了,大高个单独看押。先审谁?”


    “先审那个跪了的年轻人。”沈峰望着码头上那十二箱档案,“他们已经在抢时间了。咱们,一秒都不能让。”


    江风卷着腥气,扑上码头。


    雪提前了。


    敢把黑话当着自己人的面撂出来,对方笃定,这场雪一落下来,什么都埋得住。


    沈峰低头,看了一眼表。


    离天黑,还有四个钟头。


    雪要埋人。


    那就赶在天黑之前,把雪底下埋着的,一笔一笔刨出来见光。


    头一笔,就从那个跪着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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