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电流声,滋滋地响。
沈峰握着话筒,半晌没应。
“怎么,不敢来?”那头,闻老的声音慢悠悠的,“就现在。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峰抬眼看表。凌晨两点十七分。
“容我安排一个钟头。”沈峰说。
“安排?”闻老在那头笑了一声,“你那位韩检,只怕要拦你。”
“她拦不住。”
“一个钟头,够吗?”
“够。”
“不够也得够。”闻老笑了一声,“茶这个东西,续到第三泡,就没味了。人,也是。”
“人走茶凉,我懂。”沈峰说。
“一个钟头,就一个钟头。”闻老顿了顿,“庙门,给你留着。”
电话挂了。
听筒里的忙音,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沈峰捏着话筒站了几秒,不由想起师父那句话。人这辈子,总有几杯茶,是躲不过去的。
……
一个钟头后,专案组的灯全亮了。
这半个月,专案组就扎在燕京西郊,宾馆包了一整层,离闻园,一脚油门的路。
“不行。”韩若冰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这时候一个人进闻园,你是把自己送进去当人质。”
“他要动我,不必等到今天。”沈峰面上不动声色。
“那也不能去。”韩若冰的眼皮子直跳,“唐装人前脚刚跑,他后脚就约你。这是巧合?”
“不是巧合。”沈峰摇了摇头,“是收官。”
“收官你更不能一个人去。”韩若冰压着声音,“狗急跳墙的道理,你比我懂。”
“若冰。”沈峰的声音放缓了些,“他要动我,这些年有的是机会。这杯茶,他等的不是人质,是个能听他说话的人。”
“那让他到专案组来说。”
“他不会来的。”沈峰一字一顿,“庙里的人,只在庙里开口。我不去,那些话,他就全烂在肚子里。”
韩若冰捏着桌角,半天没言语。
关组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硬要去,就得按章程来。”
“你说。”
“第一,双报备。”关组长竖起一根手指,“省检、督察组,同时报备,全程时间戳留痕。”
“嗯。”
“第二,外围三圈。”关组长又竖一根,“便衣两圈,督察组一圈,把闻园围成铁桶。”
“嗯。”
“第三,两个钟头。”关组长目光凝重,“两个钟头你不出来,我们就进场。这是死杠杠,没得商量。”
“可以。”沈峰点头。
“第四,车。”韩若冰接口,“你自己开车,不坐我们的车。真出了事,专案组摘得出。”
“我开车。”沈峰说。
“还有,”韩若冰咬了咬牙,把一支录音笔推过来,“把这个带上。”
“没用。”沈峰推了回去,“闻园里头,这种东西带不进去。门房那一关,就搜出来了。”
“那就空着手进去?”
“空着手,才喝得成茶。”沈峰说,“放心,我的记性,比录音笔好使。”
“督察组那边,谁去报备?”
“小孙去了。”关组长说,“报备单、时间戳,一样不少。”
“事由怎么写?”
“例行问话。”关组长苦笑一声,“总不能写闻老请喝茶。”
会议室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了回去。
“雷刚带队,守胡同口。”
“老周,”沈峰点了名,“档案、物证,今晚加双岗。”
“明白。”老周应道,“蚊子都飞不进去。”
“还有一条。”沈峰环视一圈,“我进闻园这两个钟头,谁也不许给我打电话。天大的事,等我出来。”
“出了天大的事呢?”有人问。
“那就让它出。”沈峰的声音冷下来,“局里塌不了。真要塌,也得等我喝完这杯茶。”
“我去。”雷刚腾地站起来,“沈局,我带两个人跟你进去。”
“你坐下。”沈峰摆了摆手。
“我……”
“你去了,茶就喝不成了。”沈峰看了他一眼,“人家请的是喝茶,不是打擂。门口站俩带家伙的,那壶茶,就永远烫不开了。”
雷刚张了张嘴,一屁股坐回去,满脸不甘。
“还有。”韩若冰忽然开口,“闻园的规矩,进门留手机。里头什么动静,我们一概听不见。”
“所以约个信。”沈峰说,“进去一个钟头,我让里头往门口倒一次茶渣。”
“茶渣?”
“茶渣出来,人就没事。”沈峰的嘴角动了动,“茶渣不出来,你们按两个钟头的杠杠办。”
韩若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别过脸去。
“去吧。”她的声音有点哑,“早去早回。”
……
天蒙蒙亮。
深夜,陌生号,一句就现在。跑的人不打电话,躲的人不开庙门。他既不跑,也不躲。
庙要塌了。塌之前,他要亲手选一个塌的姿势。朝哪边倒,砸着谁,护住谁,都得摆好。
这通电话,说是自首,倒不如说是告别。
……
闻园门口,老勤务早候着了,也不多话,伸手一引。
手机留在门房的竹盒里。二十年的老规矩。
沈峰迈过门槛。
上回来,是带着搜查证来的,前后三进翻了个底朝天。这一回,是被请进来的。
庙门,开了。
正房暖阁,一炉炭,一把老铁壶。
闻老坐在茶盘前,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提壶烫杯。
“来了。”他头也没抬。
“来了。”
“坐。”
一句客套没有。烫壶,洗茶,高冲,低斟,一招一式,慢得像院里那口老井。
“跟门口那位勤务,打个招呼。”沈峰没急着坐,“一个钟头,他往门口花坛倒一回茶渣。渣出来,外头的人才踏实。”
闻老提壶的手没停:“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
“倒吧。”闻老说,“我这园子里,从不缺茶渣。”
“急吗?”闻老忽然问道。
“不急。”沈峰说,“好茶不怕等。”
“假话。”闻老把第一泡茶汤泼了,“你心里急。急我嘴里那点东西。”
“那你就直给。”
“直给了,我这庙,就真塌了。”
沈峰不接话,就看着他。
闻老把一杯茶推过来,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褶子。
“庙要塌了。”他说,“我知道。”
这么痛快。沈峰端着杯,没急着喝。
“账,我能给。”闻老竖起一根手指,“资金链,从境外空壳到集古斋,一笔一笔,哪个节点过谁的手,我都能给你。”
“人呢?”
“人,给不了。”闻老摇了摇头,“账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我给,活的,你自己查。”
“那位呢?”
闻老斟茶的手,稳稳的,一滴没洒。
“茶不错。”他说,“雨前的。”
“我问的是那位。”
“我答的也是那位。”闻老把壶放下,“小沈,有些东西,比我的命重。”
沈峰眯起眼睛。
“唐老板走了。”沈峰忽然换了个话头,“连夜,云江方向。”
“我知道。”闻老又斟上一杯,“是我让他走的。”
“你让他走,我迟早把他请回来。”
“请得回来,是你的本事。”闻老抬了抬眼皮,“请不回来,是他的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道理,他比你懂。”
“你就是那座庙?”
“我是庙门口的石狮子。”闻老笑了笑,“庙,在楼上。”
“楼上哪一层?”
“小沈。”闻老叹了口气,“得寸,就别进尺了。”
沈峰闻言,端起杯子,呷了一口。
茶是好茶,就是烫。
“零八年最后一单。”沈峰把杯子放下,“一男一女押车,下车的地方,叫闻园。”
闻老斟茶的手,头一回,停了半息。
“杜三河的嘴,倒是不严。”
“他该说的,都说了。”
“那你也该知道,”闻老重新提起壶,“那晚进门的,是箱子,不是人。箱子里装的什么,我没看,也不敢看。”
“是不敢看,还是不想看?”
“是不敢看,也是不想看。”闻老把茶汤分匀,“看了,就得多记一条命。我这本账上,命已经够多了。”
“账上,有多少条命?”
“明天你就知道了。”闻老说,“一条一条,都在纸上。”
“排头名那条,也在?”
“在。”闻老点了点头,“项德海那条,也在。死了的人,我不赖账。”
“活着的呢?”
“活着的,”闻老抬起眼,“看你的本事。”
“这壶茶,”沈峰放下杯子,“烫了几个钟头的壶?”
“三个。”闻老说,“知道你难请。”
“不是难请。”沈峰说,“是这杯茶,我等得够久了。”
“你约我来,不是交账的。”沈峰缓缓说道,“你是来打听,我手里还有没有牌。”
闻老笑而不答,又给他斟上一杯。
账给你,人留下。命给你,庙留下。这哪里是请茶,这是请人见证,见证一座庙,怎么体体面面地塌。
一个钟头光景,老勤务拎着壶出来,把茶渣倒进门口的花坛。
与此同时,闻园外的胡同口。
韩若冰坐在车里,盯着表,一分一秒地数。
秒针爬一格,她的眼皮子就跳一下。
“韩检,喝口水。”旁边的督察组成员小声劝道。
“不喝。”韩若冰头也不抬。
“茶渣出来了。”前头观察哨压着嗓子报。
韩若冰整个人松下来,这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还有一个钟头。”她哑着嗓子说,“接着数。”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
“茶渣出来了。”韩若冰说。
那头,关组长长出一口气:“我就说,他命硬。”
“不是命硬。”韩若冰望着胡同深处,“是人家压根没想动他。这一关,本来就不在闻园。”
“那在哪儿?”
“在账上。”韩若冰说,“闻老要给的,是账。账一到手,才是真正见血的时候。”
院里,暖阁。
第二泡茶汤续上,金黄透亮。
“喝吧。”闻老抬了抬下巴,“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峰端起杯子,没喝。
“你电话里说,最后一杯。”沈峰的声音冷下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闻老自己先抿了一口,“我这把年纪,这样的茶,喝一回,少一回。”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闻老放下杯子,目光幽幽,“横竖这壶茶,是给你烫的。”
“给我烫的,还是给我师父烫的?”
闻老执壶的手,停在半空。
半晌,他缓缓把壶搁回炉上。
“你这双眼睛,”他看着沈峰,“跟你师父,一模一样。”
炭火噼啪响了两声。
“沈局。”闻老把一杯茶推过来,忽然笑了笑,“你查了这么久,查到庙门口了。”
“有件事,我估摸着,你连想都没敢想过。”
“你师父最后一晚,见的最后一个人。”
“你知道,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