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五十五,前街胡同口。
指挥车里,电台一声接一声。
“一组报告,闻园就位。”
“三组报告,安全屋就位,双人双岗。”
“二组外围,封巷完毕。”
苏瑾坐在后排,腿上搁着物证箱,一件没离手。
“安全屋那边,证人都稳吗?”韩若冰问。
“老周守着。”苏瑾说,“杜三河睡踏实了,老柏还醒着,一根接一根抽烟。”
“告诉他,烟只管抽。”韩若冰说,“天一亮,他等的那个说法,就有了。”
电台里,关组长的声音插了进来。
“闻园里头的灯,也亮着。”
“他也没睡?”
“没睡。”关组长说,“堂屋里坐着,茶壶摆着,跟平常一个样。”
“今晚,全燕京的茶壶都没闲着。”韩若冰放下电台,看了沈峰一眼,“他屋里的灯,亮了一夜,壶里的水,就没断过。”
“烫了三遍壶了。”盯梢的同志低声道,“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他这是知道咱们要来?”
“知道。”沈峰面上不动声色,“从闻园那杯茶喝完起,他就知道了。”
部里带队的同志看了看表:“要不要提前?夜长梦多。”
“不提前。”沈峰说,“按原计划,四点整。”
“万一他跑呢?”
“他要跑,早就跑了。”沈峰说,“他等,是他的事。我们,按我们的点来。”
韩若冰点头,对着电台一字一句。
“各组注意,四点整,同步动手。”
……
三点五十九。
胡同里静得能听见灯丝的电流声。
四点整。
沈峰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门里静了两秒。
门,开了。
开门的,正是那位自己。
一身衣裳穿戴整齐,扣子系到最上头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像是正要出门开会。
“来了?”他侧身让开,语气平得吓人,“我等你们,有一会儿了。”
部里带队的同志亮出留置手续,当场宣读。
“根据批准,现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
“手续,都齐了?”
“齐了。”
“字,签了?”
“签了。”
“那就好。”那位点了点头,“程序上的事,马虎不得。”
“你就不问问,材料是谁递上去的?”沈峰问。
“不问。”那位理了理袖口,“能递上去的,都是懂规矩的。大家按规矩来,就没什么好问的。”
“你也不喊冤?”
“冤不冤,不在嘴上。”那位说,“在纸上。”
满屋子干警,都愣住了。
不反抗,不喊冤,不问为什么。
“你可以给家里人打个电话。”部里带队的同志提醒道。
“不必了。”
“你也可以请律师。”
“不必了。”那位摆了摆手,“该写的,我早就写好了。”
堂屋正中,一张方桌。
桌上,两杯茶。
热气还没散。
“你沏了两杯?”沈峰眯起眼睛。
“两杯。”那位坐下,“一杯我的,一杯,给来客。”
“你知道来客是谁?”
“知道。”那位端起自己那杯,“我等的,就是你们。”
部里带队的同志眼皮子猛抽。
等的不是救兵,不是同党。是收网的人。
“这第二杯,给谁沏的?”沈峰问。
“给你。”那位抬眼,“进门是客,喝一口?”
“今天这杯,我不喝。”沈峰说。
那位端杯的手,顿了顿。
“你认得我师父?”沈峰盯着他。
“认得。”那位说,“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个脾气。”
“你提我师父干什么。”沈峰一字一顿。
“好,不提。”那位也不恼,自己捧着杯子。
“我只有一个要求。”他缓缓说道,“容我把这杯茶喝完,再走。”
“不行。”部里带队的同志当即沉了脸,“这不合规矩。茶里万一有东西,谁担待得起。”
“让他喝。”沈峰开口。
“沈局同志。”
“一把壶,两杯水。”沈峰说,“他要寻死,不用等到今天,更不用等我们进门。”
那位抬眼看了看沈峰,忽然笑了。
“小沈懂茶。”
然后他端起杯,一滴,一滴,慢慢地喝。
沈峰就站在旁边看着。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茶入口的轻响。
一杯茶,足足喝了三分钟。
……
事后很久,部里带队的同志都想不通这一幕。
一个被收网的人,怎么能稳成这样。
穿戴整齐,是早备好的。两杯茶,是早沏好的。连问签字的话,都是早想好的。
他稳,是因为他笃定,笃定证据链根本到不了他身上。
底片丢了,老马死了,小孙跑了,唐装人只认半个印。所有能往他身上指的路,不是断了,就是绕了弯。
部里带队的同志想到那一层,脊背上刷地渗出一层冷汗。
楼里的线,他早就一根一根,掐干净了。
……
茶喝完了。
那位放下杯子,站起身,自己抻了抻衣角。
“走吧。”
干警上前,一左一右。
韩若冰在门口迎着,看了他半晌。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该说的,都在说明里了。”那位说,“三十年,就攒下这么一份材料。”
“闻园那边,你也挂心?”韩若冰问。
“不挂心。”那位说,“东家的茶,比我的命金贵。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
“你们倒是分得清。”
“分不清的,是你们。”那位笑了笑,“一座庙,你们看见的是庙。我们住里头的,看见的,是一根一根的梁。”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过头。
“小沈。”
沈峰抬眼。
“茶凉了。”
那位说完这三个字,笑了笑,转身上了车。
沈峰站在原地,没动。
这句话,师父说过。这句话,闻老说过。
今天,他也说了。
同一句话,三个人,三个年头。这句话的源头,到底在哪儿。
沈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把这个扣,死死记住了。
从头到尾,他要的就是两个字,体面。
不跑,不闹,不喊冤,穿戴整齐,喝完最后一杯茶才走。他是照着体面,一步一步,走给所有人看的。
可这世上,真有这么体面的败局吗。
车走了。
胡同口,韩若冰看着尾灯,半天没言语。
“太顺了。”她说,“顺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不是没法子反抗。”沈峰说,“他是不屑反抗。”
“不屑?”
“在他眼里,这不是收网。”沈峰望着车灯消失的方向,“这是过堂。他觉得,过完了,他还能回来。”
“回得来吗?”
“回不来。”沈峰说,“可他敢这么想,就说明他手里,还攥着咱们没看见的东西。”
部里带队的同志走过来,叹了口气。
“干这行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么走的。”
“这么走的,才可怕。”沈峰说,“哭闹的,是心里没底。他这样的,是底还没亮。”
“那接下来?”
“搜。”沈峰回身看了一眼那座院子,“他越是体面,屋里就越有东西。”
……
与此同时,闻园。
关组长带人进园的时候,闻老正坐在堂屋里。
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
“前街胡同那边,顺当吗?”闻老开口问道。
“顺当。”关组长回道,“他没反抗,也没喊冤。”
闻老闻言,沉默良久。
“几点了?”
“四点过一刻。”
“茶呢?”闻老看了一眼茶壶。
“不续了。”关组长说,“东家,跟我们走一趟吧。”
“向姐呢?”
“已经在车上了。”关组长说,“园里十一个人,一个不少。”
“她上车前,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关组长说,“就问了一句,茶房的钥匙,要不要交。”
“你怎么答的?”
“我说,交出来,锁的事,往后归我们管。”
闻老闻言,不禁苦笑。
“她也是个体面人。”
闻老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襟,再没言语。
……
与此同时,云江方向。
押解唐装人的车,趁着夜色上路。带队的是云江市局的一个老侦查员,干了二十多年押解,眼睛一刻没离过人。
“双人双岗,眼睛不许离人。”老侦查员一路叮嘱,“吃饭轮着吃,睡觉轮着睡。”
“他要是不吃不喝呢?”
“灌,也得给我灌下去。”老侦查员眼睛一瞪,“他要少一根头发,你们就别回来见我。”
“至于吗?”
“至于。”老侦查员说,“排头名和项德海的剧本,在他身上,不许再演第三回。”
……
前街胡同,书房。
苏瑾带人搜了两个小时。
书架,夹层,地板缝,一处没放过,一处都没货。
“两个钟头,就搜出几摞书?”旁边的同志喘着气。
“不对。”苏瑾推了推眼镜,“太干净了。”
“干净还不好?”
“太干净,就是有人提前打扫过。”苏瑾站起身,“一个在这儿住了半辈子的人,屋里连张纸条都没有?”
“你是说。”
“他清过。”苏瑾说,“清过,就说明还有没清完的。”
她蹲下身,目光落在书房最里头。
最里头的抽屉,锁着。撬开,一部老人机。
机子里只有一条发出去的短信。
发送时间,今天凌晨三点四十。
内容,只有两个字。
茶凉。
号码,不记名。
沈峰捏着那部老人机,半晌没说话。这杯茶,是续给谁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