篓里不是货。
老船工这五个字,在堂屋里滚了三滚,才落地。
杜三河手里的茶碗一晃,半碗热水泼在裤子上,他都没觉着烫。
雷刚霍地站起来,凳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锐响。
沈峰没动。
四伯。沈峰面上不动声色说道,这话,您从头再讲一遍。
那晚他撑船回来,后半夜了。老船工哑着嗓子说道,进门讨水喝,手抖得端不住碗。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不答,就说了那五个字。
说完呢?
说完就走。老船工浑浊的眼睛望着门槛,我追出去两步,他已经没进黑里了。二十三的大小伙子,那晚蹲在我门槛上,哭得跟个娃娃似的。
篓里装的什么,他透了吗?
没透。老船工摇了摇头说道,可我心里有数。那条水路上走的篓子,我闭着眼都摸得出轻重。他那晚的篓,压手。
第二天呢?
第二天,人就没影了。老船工的声音一下子塌下去,再捞上来,是腊月二十七,下游三里地。
四伯,这二十三年,您怎么不报?雷刚忍不住问道。
老船工苦笑了一声说道,卷宗上白纸黑字,写的是意外。我一个撑船的,拿什么跟卷宗争?
那您今晚怎么肯说了?
因为你们查到了霍东庭。老船工说,签字的人都认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怕什么。
杜三河红着眼眶说道:沈组,全对上了。那晚水路上走的,压根不是茶。
不是货!
篓里装的,压根不是货!
腊月二十六那一整串案子,灭门、走船、采购车,原来底下还垫着一条人命。水生不是失足,是看见了不该看的——先死,后沉。
立案。沈峰一字一顿说道,这条命,不能在底下再压二十三年。
可卷宗白纸黑字——雷刚急声说道。
卷宗是霍东庭签的字。沈峰的声音冷下来,左手笔迹。他人在死缓里蹲着,自己都认了,是上面递的话。
韩检那头,程序只怕不好走。杜三河皱眉说道,二十三年的老案子,证据都沤烂了。
证据老,不等于证据死。沈峰站起身说道,肺里没水,是尸检。经办人签名,是笔迹。
四伯今晚这番话,是证人证言。三样齐了,够敲立案的门。
杜三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霍东庭撂下的那句——那晚往渡口打电话的不是我
所以打电话的,另有其人。沈峰说,这个人,才是眼下最烫的。
……
电话打到省检,韩若冰听完,那头静了足有三秒。
沈峰,这案子一旦立了,你知道分量。韩若冰在电话那头沉声说道。
知道。沈峰说,腊月二十六,从灭门到灭口,整串都活了。
程序上我提醒你。韩若冰的声线绷得很紧,二十三年,有人会拿追诉时效卡你,有人会拿证据效力压你。检委会上,这两样都是现成的棍子。
让他们卡。沈峰不动声色回道,我就问一句——故意杀人,有追诉时效吗?
电话那头又静了。
没有。韩若冰干脆利落说道,卷宗和材料,明早补过来,我走加急。批条一到,并案。
并到哪?
并到你们专案组头上。韩若冰说,腊月二十六专案,名头接着用。
政法委那边呢?
我去报备。韩若冰顿了顿说道,快则一天。慢的话,就得有人在会上替咱们说话。
你不用管。韩若冰在那头淡淡说道,你只管把证据做扎实。会上的事,我来。
……
第二天晌午,雷刚从青溪沟赶回来,进门脸就是青的。
沈组,前些天在村里晃的那个生面孔,查清了。
不是收茶的。雷刚压着嗓子说道,是打听人的。揣着张照片,挨家挨户问,见没见过照片上这老两口。
沈峰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住了。
照片?
照片。雷刚咽了口唾沫说道,村东头小卖部的老板娘多个心眼,说那人给钱太大方,不像好人,偷偷拿手机拍下来了。
照片上,是一张合影。
背景是老茶行的门脸,六七个人站成两排。前排蹲着的,是年轻时的孙家两口子。
沈峰眯起眼睛。
原照?
不是原照。雷刚把手机递过来,翻拍件洗出来的,边角都磨毛了。
沈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咯噔一沉。
这张合影的原照,知情的就那么几处——孙家老屋墙上一张,档案馆扣着一张,再就是当年茶行的老人手里,兴许还存着一张。
翻拍件,是打哪来的?这个问题,他先压进心底。眼下,有比这更要紧的。
他打听老两口,都打听到了什么?沈峰抬起眼问道。
没打听着实的。雷刚说,村里人都说那对两口子二十多年前就没了。可沈组,他连着来了三趟,一趟比一趟问得细。
还有一处不对。雷刚拧着眉头说道,那人出手太阔。问一句话,塞五十。村里小孩围着看,他一人发一颗糖。
糖纸是县城百货大楼的。雷刚说,我顺着查了,那种糖,就三楼一个柜台有。可柜台一天几百号人,全是现金,查不到买主。
沈峰点了点头,没再追。
出手阔绰,有备而来,还不留痕——这不是散兵游勇的路数。
沈组,要不要我先把人扣了?雷刚问。
不扣。沈峰说,扣一个跑腿的,惊一窝。他心里也是打鼓的——不然,不会三趟换三身打扮。
那就这么看着?
看着。沈峰说,他踩他的点,咱们布咱们的局。
雷刚不由一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问得细,说明没死心。
沈峰捏着那张翻拍图,看了很久。
打听,这代表什么意思?
打听,不是怀旧。打听,是确认位置。
确认位置,下一步是什么?是动手。
可老两口在保护点里,外头的人碰不着。对方唯一的窗口,只剩一个——
转移之前。
最坏的可能呢?
沈峰把最坏的那一层,缓缓翻开。
楼里,还剩一只手。
这只手,没换!
二十三年前,它能把两个字递到霍东庭的笔尖上。二十三年后,它还能把一张翻拍照片,递到青溪沟。
从头到尾,怕就是同一只手。
保护点升级。沈峰当即就拍了板,岗哨加一倍,进出登记,消息封到最小圈。
明白。雷刚转身就走。
等等。沈峰叫住他,排查的事,到此为止,不外传。谁问起来,就说生面孔是收茶的,没查出问题。
雷刚一愣,随即明白了,重重点了点头。
……
关组长是傍黑赶到的,进门先灌了半缸子凉茶。
人都撒出去了。关组长抹着嘴说道,保护点三道岗,明两道,暗一道。转移路线备了两条,一明一暗。
用哪条?
到时候看。关组长说,不过沈峰,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动老两口,兹事体大,部里那边……
部里我去说。沈峰淡淡说道,你只管把人给我看住了。一根汗毛都不能少。
放心。关组长把缸子一顿,出了岔子,拿我顶上。
我不要你顶上。沈峰说,我要他们两口子,囫囵个儿的。
……
老屋那头,孙家娘刚把二十三双布鞋一双双摆出来晒。
听工作组的同志说,外头又有人打听他们老两口,她什么也没问。
就蹲下身,把鞋一双,一双,又收了回去。
年年晒,年年收!
收到最后一双,她的手停在半空。
他叔。孙家娘抹着眼角说道,这鞋,我今年还能摆出来吗?
孙老汉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半天没吭声。
孙老汉闷闷地应道,等案子了了,摆它一院子。
孙家娘没再说话,把最后一双鞋抱进怀里,进了屋。
……
与此同时,县城另一头。
一间临街的茶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那人坐在暗处,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一张翻拍的合影。
一张手绘的图——青溪沟,村口,老屋,进出的两条道。
他的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从村口,移到老屋,再移到屋后那条上山的小径。
停住了。
桌角的手机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拿起来,只看了一眼,没回。
……
第三天,天刚蒙蒙亮,村口。
生面孔又来打卡了。
换了身打扮,缩在早点摊的蒸汽后头,眼睛却一刻不离进村那条道。
暗哨没动,专案组也没动。
沈峰坐在地图前,手指在青溪沟三个字上,轻轻叩了两下。
来了,就好。
话音没落,电话响了。
雷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压过来。
沈组,村口那人,又露面了。
这回——
是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