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知道的我不重要,”沈峰把掉地上的烟头拾起来,顺手搁在桌角,“重要的是,这名字我记的远比你熟。”
老蔡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蔡师傅,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沈峰往椅背里靠了靠,“腊月二十七,青溪沟下游捞上来过一个人。撑船的水生,叫这名字对吧??”
“整整二十三年了。”沈峰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案子当年就立了,后头也并了案,定的是故意杀人。专案组查到底的那种案子,你该明白的。”
老蔡嘴皮子直哆嗦,哆嗦的根本停不下来。
“我...我说...”
“我全招!!”
雷刚在旁边,唰的一下扯开笔录纸,钢笔尖直接戳在纸面上。
...
“二十三年前那会儿,我是茶行里跑采购的小伙计。”老蔡脑袋耷拉着,“那晚后半夜,掌柜的突然叫我出车,让我去渡口接上一趟货。”
“接什么货??”
“不知道啊。”老蔡直摇头,“干我们这行的从来不乱打听货,问多了饭碗保不住的。”
“车斗上头盖了苫布没??”
“盖着的,捂的严严实实。”老蔡声音发虚的厉害,“掌柜的早交代过,苫布碰都不能碰,到了地头自然有人接应。”
“供销社那通电话呢??”雷刚抬眼盯着老蔡,“当晚供销社的公用电话前后响了两次,谁打过去的??”
老蔡脑袋埋的快贴到胸口上。
“是我打的。”
“头一回是出门前,问那边船靠岸了没。”老蔡喘了口气,“第二回人在半道上,告诉那边车已经开出来了。”
“电话那头到底是谁??”
“真不知道!!”老蔡猛的抬起脸,“打过去就是公用电话,我按着号码报暗语。接电话的到底是哪一位,我到现在都不清楚是谁!!”
“暗语报的什么??”
“头一回问『茶到了吗』。”老蔡咽了口唾沫,“第二回说的是『茶下锅了』。”
沈峰跟雷刚对视一眼。
整整二十三年,全扣在茶上头了这些暗语。
茶行的暗语,茶行跑腿的人,还有茶行柜里那本旧相册。
线头绕了二十三年,全拴在同一棵树上,一根没跑掉。
沈峰端起水杯走到窗户跟前,站着一口没喝。
“到了渡口之后呢??快说。”
“到了渡口那阵,船早早就停在岸边了。”老蔡回忆着,“撑船的正是水生。货从车斗往船舱里搬,东西才搬到一半....”
“搬到一半出啥事了??”
“苫布角给铁钩子挂开了。”老蔡脸色发白,“我就瞄了一眼,当场就看了一眼,里头装的可根本不是茶!!”
“装的什么东西??”
“天太黑了我没瞧清!!”老蔡情绪突然拔高,“但水生站在船头离的近,看的清清楚楚是他!!”
屋里冷不丁静了下来。
“水生当时嚷了句啥??”
“他说....”老蔡喉咙头发干,“他说『这箱子里的货,咋还直冒热气呢??』”
“冒热气??”
“大腊月的天气,江风刮的跟刀子一样,箱子里居然冒热气。”老蔡闭了闭眼,“我当时吓的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回头想想,那哪是什么热气啊......”
他咬着嘴唇,后头的话没敢继续往下吐。
沈峰在脑子里把那一宿的线头飞快顺了一遍。
供销社的两通电话,半夜的采购车,江边渡口,还有坡上那件呢子大衣。
前头三个扣子全扣严实了。
就剩坡顶上那件呢子大衣,到这会儿还背对着人。
“后来呢??”
“后来岸边又冒出来一个人。”老蔡声音压的极低,“那人站在土坡顶上背对着我,一直看着我们搬东西。从头到尾没转过身,也没往前头凑过一步。”
“那人长相看清了没??”
“实在没看清啊。”老蔡带了点哭腔,“就记得个头挺高的,穿一件呢子大衣。大过年的能穿上呢子大衣,绝不是什么做小买卖的泥腿子。”
“水生后来怎么没的??”
“后来....”老蔡整个人瘫在椅子里,“过了两天就听说水生失足掉水里,人给淹死了。”
“你当时心里全通透了??”
“全明白了。”老蔡闭上眼,“撞见不该看的东西,命就留不住了。我那几天吓的门槛都不敢迈一步。后来掌柜的塞给我五块钱,交代那晚的事必须烂在肚子里头。”
“你们掌柜的后来呢??”
“十年前人就病死了。”老蔡叹了声气,“咽气前把我叫到床跟前,临了就留了一句话,那晚的事带进棺材里去。”
“你带进棺材了吗??”
“带到了今天。”老蔡惨笑了一下,“到底还是没能带进土里去。”
窗户缝外头,天色一点点开始泛白。
雷刚中途拉开门出去接了趟热水,回来的时候,笔录纸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七页。
整整七页纸,全是一笔笔算不清的人命烂账。
雷刚手里攥着钢笔,手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汗。在刑侦队干了这么些年,头一回一字一句记下这么沉的口供。
...
“这二十多年里头呢??”沈峰盯着老蔡,“那晚的事过去之后,还有谁找过你没??”
老蔡闷着头,半晌没动静。
“还是老规矩。”他终于松了口,“隔上个一年半载,总会有人派点零碎差事给我。”
“中间怎么联系上的??”
“公用电话直接打到茶行老柜台上,报个时间跟地点。”老蔡说,“要不就趁赶大集让人捎个话。把事办完了,给个三块五块的烟钱。”
“打电话的是哪一个??”
“不知道啊。”老蔡摇晃着脑袋,“回回声音听着都不一样,但暗号二十年没变过,全带个茶字。『新茶到了』,这就说明手里有活儿了。”
“都交代你办过些什么差事??”
“全是一堆杂七杂八的烂事。”老蔡掰起手指头数,“替人送过两回信,扔在不认得的门房里转身就走。还在庙会上远远的认过一次人。再有,就是这回这档子事了。”
“这回又是怎么交代的??”
“就上个月的事儿。”老蔡喘着气,“电话打到柜台跟前,那头只说了一句『老茶要翻仓』。隔天大清早,茶行门槛边就扔了个黄纸包,里头包着一张翻拍的黑白照片,外加两百块现钱整。”
“交代你拿照片干嘛去??”
“让我拿照片去青溪沟认两个人。”老蔡低着头,“摸清楚照片里那对老夫妻到底还在不在村里,住哪间屋、房子有几间、家里还有哪些活人。打听准了就给那边回话。”
“回话怎么回的??”
“还是打公用电话。电话拨通之后响三声立刻挂断,那头自然会反打回来。”
沈峰的身子一点点坐直了。
单线联系,暗语对接,公用电话,现金结账。
整整二十三年,这套见不得光的路数硬是半点没变过!
“那张照片的原件呢??”沈峰追问过去,“翻拍的原版底片在哪儿,你到底清不清楚??”
“清楚的。”老蔡连连点头,“那张合照我认得太熟了,就在茶行总柜里存的那本老相册里头。”
沈峰推开椅子,一步步踱到了窗户边。
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街面上陆陆续续有了自行车的铃铛声。
可屋里几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真正要起风浪的地方,是在几十里外那栋威严的大楼里。
...
总柜那本旧相册,早几百年就不在茶行了。
当年茶行查封的时候,所有账目档案全当成证物,一股脑封进了证据库的最深处。
雷刚片刻没敢耽搁,抓起外套就往证据库赶。专案组调卷的手续办的齐齐全全,一样都不差。
同一时间,安全屋那边。
蒋三河跟老柏一内一外守着屋子,整宿连眼皮都没敢合一下。
孙家老娘怀里紧紧搂着那双旧布鞋,整个人呆坐在床沿边上。
“他叔。”老太太声音直哆嗦,“老宅那边不会出啥岔子吧??昨晚我这眼皮直跳。”
“放宽心吧你。”孙老汉磕了磕旱烟袋锅子,“老屋有人帮咱照看着呢。”
...
趁着审讯倒水的空当,专案组老关凑到沈峰身边:“沈峰,这里头的味儿可太不对劲了。”
“怎么个不对法??”
“二十三年前在供销社打电话说『茶到了』,二十三年后还是公用电话报茶名。”关组长把嗓门压的极低,“这事情到底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条线从头到尾就没断过。”沈峰说。
二十三年,硬生生连到了今天!!
“线既然还在,就说明牵线的人也一直在。”沈峰眯了眯眼睛,“一套联络的路数能用二十多年不换样,只有一种可能,背后管这档子破事的人,从始至终就是同一个人。”
同一双黑手伸了二十多年!
“那这人到底是——”
“这人能随手调得动证据库里封存的旧相册。”沈峰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昨晚老蔡要是把人认准了回了话,腊月二十六那场惨剧,马上就得原样在孙家再来一遍。”
关组长后脖颈子直冒冷气。
最难办的那层窗户纸到底是被捅破了。孙家老两口前脚刚被专案组秘密转移,后脚就有人拿着翻拍照片摸上门认人,这风声分明是从市局大楼内部漏出去的!
大楼里头一直藏着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从不参与开会,也从来不过手案卷文件。
就只盯紧了专案组每一步查到了哪儿。
“要不要现在就把霍东庭提出来审,当面一问便知??”关组长有些急了。
“绝对不能提他。”沈峰当即摆手,“一提审,楼里那条大鱼立刻就知道相册漏了底。他现在还当专案组蒙在鼓里呢。”
“那霍东庭那头到底怎么处理??”
“先晾着他,别动。”沈峰声音很沉,“一个死缓犯人的名字就是面镜子,镜子照出来的,根本就不是他本人。”
关组长站在原地,把这话翻来覆去咂摸了好几遍。
霍东庭是个在大牢里等死的人,敢堂而皇之拿死囚名字当幌子使唤的,必定是个对内情了如指掌的活人。
而这个大活人,在大楼里整整藏了二十三年。
...
天擦黑的时候,雷刚那头的电话总算打了进来。
证据库这边,值班的管理员披着件棉袄来开的门。日光灯咔哒一响,满库房全是一排排冷冰冰的绿漆铁皮柜子。
管理员裹紧大衣连打了两个哈欠,嘴里直嘟囔,说干了十几年,头一遭碰上半夜跑来开库查档案的。
“沈组,相册翻出来了!”雷刚在电话那头直喘粗气,“总柜卷宗第三格。老相册原件就在这儿摆着呢,照片也对得上,一张都没少。”
“翻拍的那张能核实对上吗??”
“严丝合缝。”雷刚咬着牙汇报,“老蔡兜里揣的那张纸片,翻拍的就是相册第七页上的大合影。”
“查阅调档是什么规矩??手续谁管的??”
“卡得格外死。”雷刚声音沉得很,“调卷必须有分管领导批条跟签字。库门钥匙统共就两把,管理员手里一把,机要室一把。登记簿上借阅时间、事由还有经手人,记的清清楚楚。”
“手续定这么严,借阅册子里总共签了几个人的大名??”
“我这会儿正一页页翻着呢。”雷刚应道,“管理员刚把借阅底册抱过来搁桌上。”
沈峰抓着黑色听筒,没应声,指节在桌面点了两下。
霍东庭那人早关在死缓大牢的最深处了。
他的大名要是真能落在这借阅登记簿上头....
那可真就是大白天见了活鬼了。
薄薄的一本硬皮借阅登记册。
雷刚伸出带着汗的手指,一页一页往后翻着纸页。
最近这大半年时间里,调阅过这本旧相册的案卷底册....
翻来翻去,前前后后居然就只有一个人。
借阅人那一栏里,端端正正签着三个字:
霍东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