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省城的的第二天,沈峰去了趟渡口。
雪后刚放晴,黑水河瘦的的就剩中间那一条水流了。
茶棚里头的炉火正旺着,老船工见了他,来由也不问,先提壶斟了一碗热茶。
“四伯。”沈峰坐到他对面,“今天特地过来,是请您按个手印的的。”
苏瑾在桌上把笔录纸铺开,一式两份。
“按规矩来就成。”老船工在裤缝上使劲擦了擦手心,“该咋问就咋问。我不识几个大字,但自己说过的话,我都认!!”
这一份笔录做了一整整两个多钟头。
封渡、桨声、在鹰嘴湾调头,还有上游渡口上岸的那桩事。
空船,断了的的缆绳,下游河滩。
总共五个字,换了一碗凉水。
一桩一件,老人说的挺慢,字字句句却清楚的很。说到腊月二十七去认尸、在纸上写下“不认识”三个字的时候,他那只手,猛的的抖了一下。
“四伯,这事儿不怪您。”苏瑾在旁边轻声劝了一句。
“怪我啊!!”老人硬把眼泪憋了回去,“那娃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到头来,我连他大名都没敢往单子上写...”
“今天总算写上了。”沈峰把笔录纸往前推了推,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
“证人,周守义。”沈峰一个字一个字咬的的很重,“白纸黑字写着呢。腊月二十六的大案,卷宗里头,往后全有您的名字!!”
老船工盯住那行字,愣是看了半晌。
他伸出大拇指,在红色印泥里狠狠按了按,等印在纸上的时候,手指稳稳当当的的,一点儿没晃。
“整整二十三年了啊...”他喃喃着,“我这三个字,总算是替娃写对了一回!!”
....
手印按完了,老人倒没急着送他们走。
他转身进了里屋,在柜子前窸窸窣窣翻腾一阵,双手捧出了个褪色的的蓝布包。
“都是娃当年落下的东西。”
布包一层层揭开,里头裹着一件旧棉袄,叠的的四四方方的,打满补丁,早洗的的泛了白。
“他打小就在我棚里钻进钻出的,有一年开春脱了袄子,就落在我这儿了。”老船工粗糙的的手掌摩挲着那块补丁,“当时我说替他留着,他咧嘴直笑,说四伯你就留着吧,反正明年开春我还得穿呢。”
“哪成想,就再没有明年了....”
茶棚里顿时静的的吓人。
“这件破衣裳,我在柜子里叠了二十三年。”老人把棉袄重新裹严实,一把推了过来,“到了今天,该让它跟着公家的的人走了。”
苏瑾接过了那个布包,紧紧抱在怀里,那分量沉的的像是一团炭火。
“对喽,还有一桩怪事。”老船工冷不丁抬起头来。
“那天夜里,娃跑回来讨水喝,嘴里说了五个字。”
“可他刚撞进门那会儿,嘴里先喊出来的,是另一个字!!”
沈峰的的眼神一下子变了:“他喊的到底是什么?!”
“灯!!”
老船工嗓音全哑了下去。
“他撞进门的时候,俩眼珠子发直,扯着嗓子就先喊了声『灯』。”
“我连着问他什么灯,他根本不答,硬坐下缓了老半天,才挤出那句『篓里不是货』。”
“这事儿我憋到今天,总算琢磨明白了。”老人直勾勾盯住炉膛里的的火苗,“那晚的的黑水河上,他分明是看见了一盏灯。”
“可那夜全江封渡,水面上统共就他一条船。”沈峰放慢了声调,“他的的船头,可没挂灯。”
“那就是别人手里的的灯。”
“没错!!”老船工重重的点头,“是一盏根本不该亮起来的的灯!!”
...
笔录一做完,沈峰拉开公文包的的拉链,取出了张黑白老照片。
“四伯,再劳烦您给认个人。”
照片推到了桌中间。
那是第二张合影,在临川码头照的的,白底子,前前后后站了八个人。
老船工把相片捧到眼皮子底下,凑着炉火的的微光,眯着浑浊的的眼,一个挨一个看过去。
“就这个!!”他那粗糙的的指尖,啪的一下停在第二排最边上的的人影上。
“腊月二十六那天大白天的,半山坡上,戳着的就是这家伙!!”
苏瑾握笔的的指节猛的一紧。
相片里的的那个男人,身上套着机要室通讯员的的制服,大沿帽压的的很低。
“您老真看准了?!”
“准的的不能再准了!!”老船工咬着牙说,“他在坡上生生站了小半个时辰,村子不进,坡也不下,就那么干戳着往下瞅。我摇船打那头过,多斜了他一眼,这家伙还拿眼珠子瞪我呢!!”
“那后来呢?!”
“天刚擦黑,人影就没了。”老人顿了口气,“不过他可不是自个儿来的。”
沈峰猛的的抬起脸:“边上还有人?!”
“他身旁七八步远,还戳着个影子。”
“站的的笔直笔直,一动都不带动的。”老船工两手比划着,“站姿比这通讯员还硬气,跟杆红缨枪似的戳在那儿。”
“长相看清了没?!”
“瞅不见脸啊。”老人摇了摇头,“那人背着双手,脸冲着大河的的方向。但我瞧的的真切,他脚后跟那块儿...”
“地上搁着一盏马灯。”
“火没点着,就那么冷冰冰的的搁在脚边上。”
屋里头一时间静的的落针可闻。
“四伯。”沈峰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问,“这些细节,上回我们来,您咋没提过?!”
“上回你们也没拿这照片让我认啊。”老人把相片推了回去,声音一下子低了半截,“再说了...”
“当年封渡的的铁锁,是我亲手锁上的。”他眼圈发红,“人是从我眼皮子底下过的的河,我愣是没拦住。这二十三年过去,我一合眼,脑子里全是那盏没点着的的马灯!!”
“我总在想啊,要是那天晚上我没封渡,娃的的船,是不是就能顺顺当当回来了...”
“这事儿真不赖您。”沈峰沉声说道,“封渡令是管理所下达的的,令条是别人递过来的的。”
老人猛的的抬起头:“那递令条的的王八蛋呢?!”
“正在顺藤摸瓜的的查。”沈峰说,“照片上的的通讯员,人已经逮进去了。至于马灯旁边戳着的的那个...”
“挖地三尺也总会抓到!!”
老船工对着火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子,一把从黄泥墙上拽下一大串生锈的的铁钥匙。
“屋里还有样死物,你们干脆全带走吧。”
他跨进内屋,从旧柜顶上摸下个铁皮盒子,上面锈迹斑斑。
铁盖子一揭,里头是一本黄草纸订的的旧册子。
“这是当年渡口的的的过河登记簿。”老人叹着气,“按那会儿的的死规矩,只要有船出水,我就得在纸上画一笔,写明几更天、上了几个人、去哪道湾。”
“后来过了这么多年,管理所换了八茬领导,早没人认这堆烂纸了。我一直留着它,无非是想留个念想。”
册子被哗啦啦翻开,一页挨着一页,全是用铅笔头画的的歪歪扭扭的的记号。
翻到腊月二十六那天。
前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后一页同样记的的满满当当。
唯独中间这一整页,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这一页,我连半条船都没记。”老人手指按在空白处,“因为那天夜里,按账面上一条船都没放出去。”
“整条水路,封的的死死的。”
沈峰死死盯着那片空白。
“四伯,您再好好回忆回忆。”
“腊月二十七的的后半夜,上游渡口那块儿...”
“那艘破船,到底是怎么顺水漂过去的?!你快说吧四伯!!”
老船工的的手掌悬在账册上方,悬了半晌。
“账上根本没走过登记。”他的的的嗓门哑的的厉害,“我反复回想过夜里的的的动静,凌晨那个当口,上游渡口根本没传出划水声。”
“只要有船吃水划桨,那声响我闭着眼都能听出来。”
“可那天夜里,半点划水声都没有!!”
“那条船,”苏瑾在旁轻声开口,“根本就不是自个儿划下水面的的的。”
“它是被人顺着大水,直接推下来的的的。”
“上游那头,有人故意松了缆绳放它漂下来的的的!!”
沈峰啪的一声扣上了册子。
大雪封渡的的夜,一条空荡荡的的木船,没有吃水的的的桨声,簿子上也没有登记。
船,分明是叫人从上游推下来的的的诱饵。
........
拉开车门前,沈峰特意让渡口管理所调出来一件旧档案。
当年那张盖了大印的的封渡令存根。
东西火急火燎送到茶棚,老船工架起老花镜,对着雪后的的的惨白光线瞅了半天。
“这道令,确实是真的的的。”他指着纸面,“管理所那颗大红印泥章,错不了。”
“可是这上头的的的时辰,根本不对茬!!”
老人的的的粗手指头,重重的戳在落款的的黑字上。
“这白纸上写的分明是——腊月二十六,掌灯时分。”
“但我明明大晌午就把渡船全锁回坞里了!!”老船工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晌午刚过,管理所的的的人就挨家挨户砸门,嚷嚷着上头来了死命令,今天立刻封渡。那人砸到我门板上的时候,头顶的的日头还毒着呢!!”
“令是晌午传下来的的的,存根上偏偏写的是掌灯...”
“这前前后后,硬生生差出了整整三个时辰!!”
苏瑾的的眸子顿时一亮。
“沈组,您的的意思是...”
“渡口是真给封了。”沈峰冷笑了一声,“但这张盖着公章的的令条,是案发之后才补写出来的的的。”
“是有人在后头先下了黑手,回过头再补上这么一道手续,好把整张破网给织圆了!!”
“那补写令条的的杂种,”老船工手指抖得不成样子,“跟当年大中午砸我门板传话的的,到底是不是同一号人?!”
“负责跑腿传话的的那个,”沈峰沉着脸,“昨晚就已经落网了。”
“至于这个在后头补盖大印的的,”他看着存根上的的的朱红印鉴,“顺着这颗公章往下挖,他插翅也难飞!!”
老人把存根递还回去,干瘪的的手段猛的的死死攥住了沈峰的的的小臂。
“公安同志!!”
“四伯,您说。”
“这回破案...可千万别再让公家的的的令,落在凶手的的的后头了啊!!!”
........
回去的的吉普车里,苏瑾两手护着那个旧棉袄包,半天都没吭声。
“沈组。”她终于忍不住侧过脸,“供销社里那个守夜的的的老大爷,咱们是不是也得杀个回马枪,再去摸上一趟?!”
“嗯。”沈峰握着方向盘,眼神直直扫向车窗外的的大片荒地。
吉普车颠簸着开过青溪沟的的烂路,苏瑾把布包重新解开,将那件破旧棉袄翻了过来。
折叠的的工工整整的的旧袄子,一块补丁摞着另一块补丁。
她的的的指头顺着内侧口袋摸过去,指腹突然触到了一小块硬邦邦的的内衬。
拿小刀轻轻挑开粗棉线,里头赫然塞着一小卷卷的的极紧的的毛票。
这卷零碎毛票用根褪色的的的红头绳扎的的结结实实,每一张都被压的的平平整整。
苏瑾屏住呼吸,沾着唾沫一张张数过去。
二十三块六毛钱。
“撑上一趟客船,脚钱统共才挣五毛。”沈峰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声音不由自主放轻了,“就这么一小卷毛票,那孩子起码得硬攒上小一年。”
“娃自己偷偷攒下的的的血汗钱,全缝在这贴身的的的内袄里头了。”苏瑾的的音量一下子低了,“他本来是想着等开春脱下厚袄子,把这笔钱全塞给四伯养老用的的...”
“到死,他连个正经大名都没留下来。”她低下头,眼圈通红,“这世上还记得他叫水生的的的,就剩咱们车里这几个人了。”
车厢里只剩下了发动机低沉的的轰鸣声,静的的叫人发慌。
“回局里就把这卷钱收好,”沈峰一把打过方向盘,“连着这件旧棉袄,全给我原样归进核心卷宗,锁进左手第一档里。”
“它得跟那七条冤死的的人命,挂在一块儿!!”
苏瑾重重的点头,把那卷沾着体温的的毛票按原样扎紧,小心翼翼揣进了自个儿的的贴身内兜。
“对了沈组,他上回在供销社说过,后半夜迷迷糊糊听见有辆车打门前开过去了。”
“但他当时还顺嘴漏了半句话,大伙儿都没往心里去。”苏瑾飞快翻动着腿上的的的记录本,“老人说的是——那铁皮车开过去没抽完一袋烟的的工夫,村里的的的狗就全叫唤起来了。”
“在渡口村那块儿,后半夜狗群狂吠的的方向,根本不是冲着车屁股前头去的!!”
“狗叫声,分明是在车后头一路炸开的的!!!”
沈峰猛的一脚刹车,扭过头来。
“车后头...”苏瑾一个字一个字的咬着牙说,“当时分明还紧跟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