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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暗处的眼睛

    那天下午,青阳城的闲话被叶家演武场上那一掌劈碎了。


    叶玄出门买米,一路走过长街,三个方向的目光同时在缩。卖烧饼的老刘低头翻饼,手脚比平时快了两倍;巷口蹲着晒太阳的两个散修,看见他走过来,下意识往墙根贴了贴。叶玄没看他们。他走到粮铺门口,掌柜的迎出来,笑容比一个月前多了三分褶子:“叶少爷,米还是老规矩?”


    “十斤。”


    掌柜的称米时手抖了一下,多添了小半斤。叶玄没吭声,付了钱,拎米转身。走到街角时背后传来压低的耳语:“叶家那废物……听说一掌把叶锋打吐血了?”


    “什么废物,他爹在祠堂跪了一夜,说是祖宗显灵……”


    “显个屁的灵。我看那小子——”


    叶玄的脚步没停。他嘴角动了一下——那种笑像刀背反光,亮了一下就灭了。


    晚饭后,叶战坐在院里抽烟,烟杆子磕了磕门槛:“你今晚早点睡。”


    “嗯。”


    叶玄没问为什么。他爹是个藏不住事的糙人,能让他在太阳落山前回屋,说明有什么东西让他不安。但叶战没说,他也没追。


    他回到自己那间偏房,把米袋放上灶台,转身从床底抽出那柄锈剑。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剑身上。他低头擦剑,指腹贴着剑脊一点点抹过去,像在摸一道看不见的脉。


    入夜,青阳城静了。


    叶玄没有睡觉。他盘膝坐在床上,灵气在经脉里走了一个时辰,正走到第二十九个周天——忽然顿住。


    不是有人。是安静得不正常。


    他住的偏房靠着院墙,墙外有一棵老槐树。夏夜风大,树叶总是沙沙地响。但现在,树叶声停了。像有人伸手按住了整棵树。连虫鸣都断了。


    叶玄的脊椎像被一根冰针从尾椎直贯到后脑。他没有动。他把呼吸放轻放慢,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握住膝上的锈剑。剑柄的铜面上,那个“叶”字硌着他掌心。


    三息后,他听到了。


    极轻,极细。像一片叶子落在屋瓦上的声音。但叶子不会落得这么匀——那声音从正房方向传来,沿屋脊走了一道,停在他头顶偏东三丈的位置,那里是院墙转角。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正在筛动月光,一个影子从树冠里无声无息地落地。不,不对。


    叶玄在黑暗里睁大眼。那不是影子——那是一个人。黑袍。


    他穿着夜行衣,但身上没带一点杀意。准确地说,他身上没有任何“活人的气”——站在那里像一口枯井,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他落在院墙阴影里,没有动,像一颗钉子钉进黑夜。过了三息,他微微转了转头,朝正房方向看了一瞬,然后迈步走向叶玄的偏房。


    叶玄的脊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他告诉自己别动——他已经不是一个月前那个任人踩的废物了,但他的手背青筋还是绷了起来。那黑袍人走到偏房门外,停了。


    隔着两扇薄薄的木门,叶玄能听到他的呼吸——没有呼吸。


    黑袍人的手抬起来,搭在门板上。一只苍白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推门时没发出声响,门轴像被水润过一样,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月光从门缝里灌进来,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切进黑暗。


    叶玄没有看门的方向。他盯着窗。


    窗台上方的月光被阴影切掉了——那人没有从门进来,他绕到窗边了。


    叶玄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动。他掐着自己大腿内侧的皮肉,把那股从毛孔里炸开的寒意硬压下去。呼吸,匀一点。心跳,慢一点。他咬住牙——对方不是炼气,不是剑徒,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层级的对手。那个人站在窗外,像一只从深渊里探出来的眼。


    黑袍人隔着窗看向屋内,目光扫过地面、桌面、床铺,最后停在床上的叶玄身上。叶玄合着眼,呼吸均匀——像一个睡熟了的少年。


    但黑袍人没有移开目光。他盯着叶玄的胸口看了三息,那位置——锁骨下三寸,古剑纹路所在。他袖口绣着的东西在月光下露了出来:一轮漆黑的太阳,日芯里爬满细小的骷髅纹,密密麻麻,像千万张嘴。


    万魂噬日图。


    黑袍人缓缓推掌。他的手掌隔空按向叶玄的胸口——一股无形的压力像山一样倾下来。叶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猛地翻身滚下床,同时脚尖一勾——锈剑从床底弹起,他反手握住剑柄,朝窗外那道影子劈过去。


    青白色的剑气从锈剑上炸出,掠过窗棂,“嗤”一声,窗格子碎成四瓣,剑气轰在黑袍人胸口。


    黑袍人没躲。


    剑气落在他胸前的黑袍上,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无声无息,连布面都没起皱。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手掌翻过来,五指一握。


    “砰。”


    叶玄的胸口像被看不见的铁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上墙壁,土墙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他顺着墙滑下来,嘴里一片腥甜。锈剑脱手飞出去,钉在门框上,剑身嗡嗡震鸣。


    黑袍人没有进屋。他隔着碎窗看了叶玄一眼,目光像看一只碾在墙上的虫——无悲无喜,只是确认了一下对方死了没有。然后他收回目光,向院中走了一步。


    他要去正房。叶战睡在那里。


    叶玄吐掉嘴里的血沫,手指扒着墙缝,硬是从墙根撑起半个身子。他咽下一口血,声音从喉咙里撕出来:“老狗——你找谁?”


    黑袍人的脚步停了。他回头。


    月光下,那人终于露出一张脸。一张没有表情的脸,苍白,削瘦,像纸糊的。他看了叶玄一眼,像第一次见到会开口的尸体,语气平静:“你没死。”


    “你还没杀我,我怎么敢死。”


    黑袍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被这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逗到了。他一步步走回来,走到窗前,低头看着叶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那就不让你死——”


    他抬手的瞬间,一道银色的光从叶玄指间炸出。


    药尘出手了。


    那道光快到几乎看不出形状——从剑魂戒里弹出来的,穿过叶玄的指缝,穿过窗棂,像一根银色的针,刺入黑袍人眉心前一寸的位置。黑袍人的瞳孔极速收缩——他的身体像被一道无形的巨浪拍中,往后连退两步,脚跟在青砖地面碾出两道深痕。


    他停住身形,血色从他眼底褪尽:“剑王级灵魂波动?”


    没有回应。银光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叶玄面前空无一物,窗外的黑袍人站在原地,目光在黑暗里扫了一遍又一遍,像一把铁梳子刮过院子的每一寸空气。


    什么都没有了。叶玄的生机、经脉里流转的灵气、窗台上一闪而过的银色波动——全都消失了。黑袍人又站了三息,他抬手擦了擦额头,手指上沾着一层薄薄的冷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叶玄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有趣。”


    他转身。


    “这破地方,居然有剑王级的灵魂波动。”


    声音落下时,黑影已经跃过院墙,消失在老槐树的树冠里。夜风重新灌进来,树叶沙沙响,虫鸣回来了,像世界重新活过来一样——叶玄终于松开一直攥着的拳。他看清自己十根手指都在抖。


    药尘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沙哑、低沉,像压着一块石头:“关门。”


    叶玄爬过去,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他喘了两口气,低声问:“那是什么人?”


    药尘沉默了很久。


    叶玄第一次看到这个存在了千年的剑魂露出这种神色——银色的魂影在戒指里微微晃动,像被风吹歪的烛火,他眉间那颗朱砂痣的颜色都淡了三分。他看着窗外那片月光,说了一个词:“搜魂使。”


    叶玄没听过这个词。但他看见了药尘的脸——那张千年不变的谪仙面容上,第一次裂开一道他看不懂的纹路——那是恐惧。药尘一字一字说:“魂殿的人。刚才那一缕黑气,是从叶锋碎裂的玉佩里钻出来的——那是魂殿的‘魂标术’。中术者,身上留下印记,魂殿随时可以沿着印记寻来。那搜魂使是来找印记的下落。我给惹下了。”


    叶玄低头看自己掌心的血痕:“印记呢?”


    “你娘那道封印,帮你挡了。黑气撞上封印的反弹,已经散了大半。”药尘的声音顿了顿,“但散掉的黑气,有一部分渗进了叶锋的身体里。”


    叶玄的手指猛地攥紧。药尘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月亮上:“他刚才走以前,把魂标术的消息也带回去了。魂殿现在知道你娘留下了一道封印,也知道这里有一个剑王级的灵魂波动。三天之内,他们会再派人来。”


    叶玄沉默了三息,抬起手背擦掉嘴角的血:“三天够干什么?”


    “够你把自己扔进魔兽山脉。”


    叶玄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门框上拔下那柄锈剑,剑身上的血被月光映得发黑。他低头看了那柄剑一眼,剑柄上的“叶”字在夜色里泛着铜光。他忽然想起娘坟前那夜——风停了,月光落下来,像有人替他把路照清楚了。


    他攥紧剑柄:“明天走。”


    药尘没有反驳。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那面母亲留下的铜镜上。镜面里叶玄的轮廓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在他身后偏左的位置,那片阴影里,有一双极淡的眼睛——像水底浮起的气泡,闪了一下,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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