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的余温还没散去,暖房里摆着刚换上的腊梅,金红的花瓣映着窗外未消的残雪,倒比寻常时节更添了几分热闹。
李彤正歪在软榻上翻着新送来的话本,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清脆的呼喊:“母后!母后!”
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像炮仗似的冲了进来,藏青色的小袄上还沾着雪沫子,身后跟着一串内侍宫女,个个跑得气喘吁吁,嘴里急声喊着:“二殿下慢些!当心脚下!”
李彤早有准备,笑着直起身。
那小家伙——五岁的明儿已经扑到她怀里,力道不小,带着一股寒气撞得她微微后仰。
她顺势搂住他,指尖刮了刮他冻得红扑扑的脸蛋:“这是从哪儿疯跑回来?身后跟了一串‘尾巴’。”
明儿在她怀里蹭了蹭,把冰凉的小脸蛋埋进她衣襟,声音闷闷的:“刚跟哥哥在雪地里堆雪人,哥哥说要堆个像父皇的,结果堆得歪歪扭扭,还没明儿堆的好看!”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母后,明儿跑回来是想告诉你,御花园的梅花开了,粉嘟嘟的,像母后鬓边的花簪!”
李彤被他逗笑,捏了捏他的鼻尖:“就你嘴甜。不过下次可不能跑这么快,地上滑,摔着了怎么办?”
“明儿听母后的!”
小家伙立刻保证,小脑袋点得像捣蒜,“可是明儿想快点见到母后呀。”
他说着,目光已经被桌上的点心吸引,小鼻子嗅了嗅,眼睛直发亮,“是梅花糕!”
李彤拉着他在石凳上坐好,倒了杯温热的枣泥汁递过去:“先喝点暖的,仔细凉着嗓子。”
明儿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把杯子一放,立刻伸手去拿梅花糕,小胖手抓起一块,先递到李彤嘴边:“母后先吃。”
“你吃吧,母后刚吃过。”李彤笑着摇头。
明儿这才自己咬了一大口,糕粉沾在嘴角,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他边吃边含糊不清地念叨:“方才路过偏殿,听见父皇在跟舅舅说话,说什么……要给明儿请个骑射师傅?明儿不要学骑射,要学母后画画!”
“哦?”
李彤挑眉,“为何不想学骑射?”
“骑射累呀!”
明儿皱着小眉头,一本正经地说,“哥哥学骑射时,胳膊都练酸了,第二天连笔都握不住。明儿要学画画,画母后,画父皇,画哥哥,还要画暖房里的花!”
他说着,拿起块杏仁酥,掰了一小块喂给蹲在脚边的白猫,“就像小白,明儿也能画得像模像样!”
李彤看着他认真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性子不像安安那般沉稳,也不像他父皇年轻时那般有锐气,倒像个撒欢的小雀儿,整日里想着吃喝玩乐,却偏偏这份纯粹,最是惹人疼。
正说着,安安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见明儿正拿着点心喂猫,无奈地叹了口气:“母后,你看他,刚在雪地里滚得像个雪球,回来就往你这儿钻。”
明儿立刻噘嘴:“哥哥也玩了!还说要把雪人堆成父皇的样子,结果堆得像个歪脖子树!”
安安脸一红,刚要反驳,就被李彤按住:“好了,都是好孩子。安安过来,尝尝这个,是江南新送来的松子糖。”
明儿立刻凑过去,仰着小脸问:“哥哥,骑射真的很难吗?师傅会不会打人?”
安安看着他担忧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难,学会了就能像父皇那样,在猎场上跑很快。不过你要是想学画画,跟母后说便是,父皇不会勉强你的。”
“真的?”明儿眼睛一亮。
“真的。”
李彤看着两个孩子凑在一起说话,一个沉稳,一个跳脱,倒像是冰雪遇上了暖阳,格外和谐。
暖房里的腊梅香混着点心的甜香,窗外偶尔传来内侍们的轻语,一切都安静得恰到好处。
她忽然想起刚入宫时的模样,那时总觉得宫墙太高,规矩太繁,如今却在这四方天地里,品出了别样的滋味。
明儿吃完最后一块梅花糕,拉着安安的手要去看他堆的雪人,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喊:“母后,等会儿明儿把雪人搬来给你看!”
“傻孩子,雪人搬不动的。”李彤笑着挥手。
看着两人跑远的背影,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明儿拉着安安刚跑出暖房,就撞见迎面走来的皇帝。
他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盒,见两个孩子疯跑,忙侧身躲开,笑着嗔道:“慢些跑,仔细撞着。”
安安立刻收住脚,规规矩矩行礼:“父皇。”
明儿却像只小泥鳅,从安安身后钻出来,扑到皇帝腿边,仰着小脸看那木盒:“父皇,这里面是什么?是给明儿的新年礼物吗?”
皇帝弯腰抱起他,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就你机灵。”
说着举了举木盒,“是给你母后的。”
暖房里,李彤正看着窗外的雪景出神,听见脚步声回头,见皇帝抱着明儿进来,安安跟在身后,便笑着起身:“刚还说明儿要搬雪人来给我看呢。”
“母后,父皇带了好东西!”明儿在皇帝怀里挣了挣,指着那木盒喊。
皇帝把他放下,将木盒递给李彤:“打开看看。”
李彤揭开盒盖,里面铺着层猩红绒布,放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钗头是朵含苞的荷花,点缀着细小的珍珠,在暖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这是……”
“前几日让苏州府的巧匠打的。”
皇帝从她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你总说宫里的凤钗太沉,这支用了空心的巧劲,戴着轻便。”
李彤拿起凤钗,指尖拂过冰凉的点翠,心里暖烘烘的。
成婚这些年,他总记得她随口说的话,就像当年在温泉别庄,她说喜欢荷花,他便真的在江南种了万亩荷塘。
“谢陛下。”
她转身要插在发间,却被皇帝按住手。
“朕替你戴。”
他拿起凤钗,小心翼翼地插进她的发髻,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好看。”
皇帝退后一步,满意地点头,“比御花园的梅花还好看。”
“父皇又哄母后!”
明儿抱着李彤的腿,仰头看那凤钗,“明儿觉得,母后戴什么都好看!”
安安在一旁补充:“太傅说,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李彤被两个孩子逗笑,弯腰抱起明儿:“就你嘴甜。”
正说着,内侍来报,说李珩在偏殿等着议事。
皇帝应了声,临走前揉了揉安安的头:“下午把黄河漕运的折子给朕送来,朕看看你拟的章程。”
又看向明儿,“不许再缠着你母后,让她歇会儿。”
“知道啦!”
明儿挥挥手,等新帝走了,立刻拉着李彤的手,“母后,我们去看雪人吧?我让小太监在雪人脖子上系了红绸子,可好看了!”
安安也道:“母后若是闷,儿臣陪您去园子里走走,刚下过雪,景致正好。”
李彤看着两个懂事的孩子,心里软得像化了的蜜糖。
她点了点头,任由明儿拉着往外走,安安跟在身侧,不时提醒着“脚下滑”。
御花园里果然堆着两个雪人,一个歪歪扭扭,脖子上系着条刺眼的红绸子,一看就是明儿的手笔;
另一个虽不算周正,却透着几分沉稳,想来是安安堆的。
“母后你看!”
明儿指着那个歪雪人,“这个像父皇,你看这肚子,跟父皇喝了酒似的!”
安安在一旁纠正:“父皇才没有那么胖。”
李彤笑着蹲下身,帮他们把雪人扶了扶,忽然想起刚认识皇帝时,他还是那个咳得直不起腰的病弱太子,如今却已是能撑起江山的帝王,连带着他们的孩子,都已长到能护着她的年纪。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晶莹的光。
明儿在雪地里打滚,安安站在一旁看着,偶尔弯腰帮他拍掉身上的雪。
李彤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所谓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