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永安侯府时,暮色已漫过飞檐。
周沐辰踏着石板路往里走,脑子里还反复回放着李府的景象——李父拍着他的肩说“一家人”时的爽朗,李母悄悄往他碟子里添菜的温和,孩子们围着他叫“姑夫”的雀跃,还有李彤被姐姐们打趣时,红着脸却笑眼弯弯的模样。
那样的热闹,那样的无拘无束,是他从未经历过的。
侯府的庭院总是静的,连风穿过回廊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母亲自他幼时便身子弱,常年居于内院静养;父君则永远板着脸,教他读书时会因一个错字罚他抄百遍,教他理事时会因一句疏漏让他罚跪。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侯府唯一的继承人,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兴衰,连笑都要顾忌着“侯府公子”的体面。
可今日在李府,他看到李彤的哥哥会和妹妹拌嘴,姐姐会拉着夫郎的手说家常,连长辈都没那么多规矩,吃饭时能听见筷子碰碗的脆响,能听见孩子们抢糖糕的嬉闹。
原来一家人相处,是可以这样鲜活的。
“发什么呆呢?”
李彤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出来。
他抬眼,见她正指挥着下人在院里搭秋千,手里还捧着盆刚从李府带回来的月季,指挥着人“往东边挪挪,那儿光照好”。
夕阳落在她发梢,镀上层暖金,连带着她眼里的笑意都像浸了蜜。
“没什么。”
周沐辰走上前,帮她扶了扶快要歪倒的花盆,“在想……这秋千搭在这里,会不会挡路。”
“挡什么路?”
李彤拍了拍手,退后两步打量着,“就放这儿,以后我坐上面晒太阳,你在旁边看书,多好。”
她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沐辰心里一动,指尖微微发紧——他从未想过,侯府的庭院里,会有秋千,会有女子坐在上面晒太阳,而他在一旁看书。
“对了,”
李彤忽然摸了摸肚子,“我饿了,让人把晚膳摆到院子里来吧?就着晚风吃,多舒坦。”
不等周沐辰应声,她已经扬声吩咐丫鬟去传话,声音清脆,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鲜活,像颗石子投进侯府沉寂的湖面,荡开圈圈涟漪。
晚膳摆上桌时,秋千也搭好了。
李彤兴冲冲地坐上去,晃悠着双脚,看周沐辰替她盛汤。
暮色渐浓,丫鬟点上灯笼,暖黄的光映着桌上的菜,也映着他低头时认真的侧脸。
“你尝尝这个,”
李彤夹了块水晶虾饺递到他嘴边,“李府厨子的拿手菜,我特意让带了些回来。”
周沐辰下意识张口接住,虾饺的鲜甜在舌尖散开时,他忽然觉得,这侯府的空气里,似乎第一次有了烟火气。
“今天在我家,是不是觉得很吵?”
李彤晃着秋千问,“我爹娘和哥哥姐姐们,就那样,爱热闹。”
“没有。”
周慕辰摇摇头,声音很轻,“很好。”
李彤笑了,从秋千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坐下:“以后咱们家也这样好不好?别总那么静悄悄的,多没意思。等过些日子,我把侄子侄女们接来玩,让他们给你讲讲学堂的趣事。”
周沐辰看着她眼里的光,那光太亮,照亮了他心里那些从未被温暖过的角落。
他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
晚风吹过,带来月季的清香。
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沐辰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忽然觉得,或许这侯府的沉寂,是时候被打破了。
而李彤看着他渐渐柔和的眉眼,心里盘算着——先搭个秋千,再种些花,往后再添些笑语,总有一天,能让这刻板的侯府,也染上几分她家的热闹气。
至于周沐辰心里那些压抑的过往,她不急。
日子还长,她有的是耐心,陪他一点点,把那些不开心的,都换成甜的。
次日清晨,半夏撩开帘子进来时,李彤正对着铜镜调整发簪。
“夫人,侯君让您和朗君去主院用早膳。”
李彤应了声,转头看向一旁整理衣襟的周沐辰,故意拖长调子:“周公子,走了?”
周沐辰无奈地看她一眼。
自昨日回府,她就总爱逗他,一会儿叫他“周郎”,一会儿喊他“沐辰哥哥”,此刻又换了“周公子”,偏他每次都忍不住应。
两人并肩往主院去,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映着檐角的微光。
李彤踩着露水往前走,一会儿指着廊下的盆栽说“这兰草该换盆了”,一会儿又扯着他的袖子问“你小时候是不是总被你父君罚抄书”。
周沐辰起初只是嗯啊应着,听她说到父君,脚步顿了顿,才低声道:“罚过。”
“我就知道。”
李彤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看你这刻板样子,就像被规矩框大的。”
他被噎了一下,却没生气,反而觉得她叽叽喳喳的声音,让这寂静的晨路都鲜活了几分。
到了主院正厅,永安侯与侯君已坐在主位上。
永安侯穿着石青色常服,面色虽有些苍白,眼神却清明;侯君则是一身月白长衫,鬓角微霜,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温润,只是看向周沐辰时,目光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母亲,父君。”周沐辰上前行礼,声音恭敬。
李彤跟着福身,嘴甜得像抹了蜜:“母亲,父君早安。昨儿回门,我爹娘还念叨着您二位呢,说有空请您去府里吃顿便饭。”
侯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这般热络,顿了顿才道:“有心了。”
入座后,丫鬟们鱼贯而入,摆上粥品点心。
李彤拿起汤匙,先给永安侯盛了碗燕窝粥,又给侯君添了碗莲子羹,最后才转向周沐辰,夹了个翡翠烧卖放进他碟子里:“你爱吃这个,多吃点。”
周沐辰指尖微顿,抬眼时正撞上她亮晶晶的目光,只好低声道:“多谢。”
侯君在一旁看着,端着粥碗的手顿了顿,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只眼神复杂地瞟了周沐辰一眼——这孩子自小性子冷,除了公务从不多言,何曾被人这样当众照顾过?
李彤却毫不在意,自己咬着汤包,含糊不清地说:“昨儿在我家,我侄子非说要跟你学算账,说你比先生教得清楚。等过几日我接他来,你可得教教他。”
周沐辰刚喝了口粥,闻言差点呛着:“我?”
“不然呢?”
李彤挑眉,“你是他姑夫,教侄子不是应该的?”
侯君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点试探:“沐辰平日里公务忙……”
“忙也得歇着呀。”
李彤接话接得快,“总闷在书房里,该闷出病了。多跟孩子玩玩,活络活络。”
周沐辰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又看了看父君那欲言又止、耳根却悄悄泛红的模样,忽然觉得这餐桌的气氛,竟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趣味。
他低下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默默把碟子里的水晶饺吃了。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粥碗里,漾起细碎的金波。
侯君看着眼前这一幕——素来刻板的儿子被逼乐了,新进门的儿媳叽叽喳喳地说着家常,连看似病弱的永安侯都忍不住笑了笑——忽然觉得,这沉寂了多年的侯府,好像真的要变个样子了。
李彤可不管他们心里想什么,只顾着往周沐辰碟子里夹菜,心里盘算着:先把这“高冷夫郎”的壳子敲开条缝,再把侯府这冷清劲儿搅热了,往后的日子,才有意思呢。